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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告诉我。”
陈远心中一片悲哀。他早该想到的。李越和怎么可能告诉小越他的下落。
陈远自嘲的摇摇头,站起身来,却迎上陈越带着些尖锐的眼神,“他回家前,我不会再叫你爸爸。”
陈远愣了愣,他想过陈越对他的怨怼,却没料想到陈越的怨恨会以如此决绝又直白的方式硬挺挺的向他砸来。
他弄丢了爱人,也伤害了儿子,这或许是他一生当中遭逢的最大的痛楚。
可他偏偏什么都做不了,既找不回爱人,也不能怪罪儿子,事实上,他怨不得任何人,甚至连盛泽都怨不了,那太不man。所以他谁都不气,谁也不恨,他只气自己,也只恨自己。
弄砸这一切的到底是自己,他只能被动的接受这一切的变故。所以他理当接受命运的审判,祈求法官的垂怜和悲悯,而这个法官,只能是他的爱人和孩子。
于是他回过头,冲儿子点点头,费力的扯了一个虚伪至极的笑,说,“好。”
随后,他踏着惨淡的月光,带着一身的寂寥,走出小越的卧室。
第四十二章
乐音的新剧最后也没用李越和在西雅图的别墅拍摄,转而花了大价钱在西海岸租了间院子。
陈远带着小越却还是来了西雅图过年,父子两个的关系如今如履薄冰,时常大半个上午也说不了一两句话。
入夜,陈远躺在李越和的卧房里,辗转反侧,忽然想起那间被李越和时常挂在嘴边的书房,连忙跑下楼。
门上安了密码锁,他输上李越和的生日,却徒劳无功,又带着尝试的输上小越的生日,依然是一个红色的fail显示在屏幕上。他有些苦恼,后悔之前为何没问问李越和密码是多少。
最后,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输入了19900719四个数字,厚重的木门一下被打开。
陈远一边伸出左手捂着心脏,一边用右手推开门。
那是卢兰去世的日子。
陈远从没想过,李越和的丧母之痛是如此绵长,更没想过他年过四十的哥哥会在近三十年后依然有意将那个日子刻在心里。
李越和的书房他不是第一次进了,却少有好好看过,只觉得装潢过于老旧,而家具又刻板笨重。
他拉开窗帘,月光将屋内的压抑驱逐,坐在书桌前。
书桌上摆着三个相框,都是李越和小时的。曾经陈远曾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去拿,却被李越和黑着脸夺走,是以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认真去看看这些照片。
最左侧的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睫毛活像是对儿翅膀,浓浓密密地扫在人心里,他被慈祥而英挺的父亲抱在怀里,而端庄典雅的母亲则含笑站在一旁,一家人依偎在一起,满脸都是幸福的模样。
中间那张,是三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最左边儿那个高挑英俊的是李越和,中间那个好看的带着点儿女气的则是李泽旭,而挎着李泽旭手臂的,有些害羞的女孩子,大概便是司媛吧。
右侧那张照片则是陈越刚刚一周岁时的周岁照,小脸儿红扑扑胖呦呦地,着实可爱。
陈远拿起最左侧的相框,将照片从相框中取出来,泛黄的照片纸,连带着毛边儿昭示着主人多少次将他摩挲在手中。
陈远默默地想,哥哥一个人坐在这张书桌前,那些孤独的、无助的日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又是以怎样的心态一遍遍审视这些往日的幸福与温馨?
这些年,他无数次设身处地的去想,如果自己是李越和,会怎样面对李建安。会像李越和一般老死不相往来,还是像血缘与亲情妥协。
陈远是个传统古旧又极其心软的人,所以无数次的设想,都以他的妥协为终点。他重家庭、重亲情,哪怕家人做错了事,伤害了自己,也总会选择原谅。
他那时爱极了李越和,所以当李建安的秘书第一次找上他,把他叫去李建安家里喝茶的时候,他心里是充满着不屑和怨怼的。他恨李建安抛弃家庭,恨李建安将年幼的越和发配美国,也恨他后来剥夺了李越和对家庭最后一丁点温情和向往。
可当他面对这个年逾六十的老人时,当他听到老人忐忑地寒暄时,当他注视着这个老人浑浊的眼睛时,那股子恨便突然淡了许多。
于是他敛去满脸的嫌弃与厌恶,挂上一张时常面对长辈的模样。
这是他跟李建安的第一次见面。
这次之后,每年过年前,他都会去李建安的新别墅坐坐,送上些好酒和好茶,然后再三掂量后,说些李越和的近况。
陈远成了李建安接触和了解李越和生活的唯一途径,可李建安却总对陈远带着不满,形成一种一面求助于人,一面又怨恨憎恶诡异局面。
陈远知道为人父母的心思,总是不愿子女走这条路的,又依稀明白这些权贵放不下的面子和清高,所以对那些夹杂着恶意的迫不得已一笑作罢。
跟李建安寒暄完,陈远会给李越和的便宜弟弟妹妹送上红包。
那两个孩子自然瞧不上李越和,故而对陈远也很是不屑,又是生在富贵家庭里的少爷小姐,自是不会在陈远给出的这点钱财,输什么都不能输了阵仗和气势,总是梗着脖子不肯去接。
陈远自然不会跟孩子一般见识,浑不在意的笑笑,然后将红包放在茶几上。
这些年里,李建安几次病危,秘书会打电话给陈远,托他转告李越和见上一面。陈远不忍见李越和日后后悔,每次都如实相告。而李越和每逢听到李建安的名字或事情,总是撂下脸色,说,“他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远知道,自己跟李越和是完全不同的人和完全不同的性格。他擅长向家人妥协,向爱人妥协,向自己妥协,而李越和却永远爱着乌托邦与巴别塔,在空中楼阁中过活。
可李越和本就是皎月一般的人,不沾人烟不接地气才是理所应当。
陈远有时觉得李越和有些心狠,却又心疼他没着没落心疼的不行,只得把人抱在怀里,好言好语劝着,“别生气别生气,不愿意去就不去。”
可就在刚刚,看到这张照片的刹那,陈远突然意识到,李越和从头到尾都不是个绝情的人,相反,他太执着于那些破灭的美好曾经。
那些岁月起点的家庭美满、父母恩爱他从没忘记过,也从没怀疑过。在他心里,那个曾经把自己抱在怀里、高高举起的父亲也从没有褪色过。他心中的父亲没有变过,只是与光阴和现实割裂了而已。
曾经越是美好与不舍,就愈加不愿触碰那一地鸡毛和狗血的现实。
陈远心中抑郁难平,探身在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印着中文的书,是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
李越和汉字写得马马虎虎,却最爱在昂贵的珍版书上写写画画记批注,这本书穿梭了多年时光的,带着多年前那个敏感又孤独的孩子的心事与苦闷,将故事向陈远娓娓道来。
他一边看着李越和的勾勾画画,一边伸手拉开抽屉寻支钢笔出来,却意外碰到一个小小的盒子。
他的心漏了半拍,试探地抓住那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最后将他拿出来。
那是个小巧的白色钢琴漆的盒子,没什么装饰,却典雅美丽。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盒子打开,立面赫然是两枚戒指。
他将那两枚戒指拿出来,对着灯光细细打量,却在内侧看到两个字母,C&L。
他将抽屉整个拉开,立面的东西放的杂乱无章,有高中时期李越和拿歪歪斜斜的英语记的随堂笔记,也有大学时期鬼画符一般的论文手稿,以及一堆贴了邮票盖了邮戳的信件:有来自导师的,也有来自同学的。
邮件下面压着的,是少年时代李越和的无数张照片,有他抱着篮球站在阳光下的,也有穿着学士服扔学士帽的,还有站在领奖台上接受颁奖的······
这些少年时代的点点滴滴,是陈远永远错过的、永远不能拥有的李越和。对此,他有些遗憾,却又觉得骄傲无比。
他的哥哥永远是人群的焦点,张扬潇洒,举手投足都是男人的魅力,天生该站在舞台的中央,接受万人的崇拜。
而在抽屉的最里面,陈远发现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皮有些皱,显然由来已久,又时常被人翻阅,上面写着标题,投资移民委托书。
陈远再没勇气打开这份文件,只得又把它塞回去。
天地不仁,人间荒唐,他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已然失去了答题资格。
第四十三章
这是李越和在墨脱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他作为指导专家在这个不足二十人的技术团队里享受着格外优渥的待遇:邦达兵站里的单人单间。
除夕这天工程上给大家伙放了假,李越和年纪大了受不得墨脱冬日潮湿寒冷的气候,浑身骨头犹如蚂蚁撕咬般,又疼又痒,便不愿出门走动,一整日窝在房间的床上。
墨脱还未通4G,他们的站点又地处偏僻,别说网络,就连信号都断断续续,近乎为无。
李越和便给自己架了副眼镜,拿出本通讯工程的书来看,还时不时地拿笔写写画画,皱着眉头,口中振振有词的模样像极了古旧的老学究。
年纪越大便越难调整时间差,墨脱的时间比北京晚上许多,七八点才渐渐黑天,老板娘的石锅里渐渐冒出香味儿,李越和这才反应过来,该出去吃顿年夜饭了。
正挣扎着起身之际,传来阵阵敲门声,紧跟着是来自同行的女技术员张珍的清脆声音,“李大哥,出来吃饭吧。”
李越和连忙应着,“好,这就来了。”
李越和狠了狠心,从被窝里探出身体,裹上那身被李泽旭嘲讽过无数次的阿迪达斯黑色羽绒服,心道,关键时候还是羽绒服顶用,整那些花里胡哨虚头巴脑的图个啥?
全技术队二十来个人围坐在几口石锅前,手中各个入乡随俗地拿着阿妈做的乌木筷子,端着青稞酒。
西藏本身条件恶劣,能加入这个项目的都是怀着点儿奉献情怀的技术人员,女性便只有张珍一个,是以颇得这群大老爷们儿的照拂。
李越和也不例外,他本就比别人年长些,又是以技术指导加入的项目组,更别提本就怀着副舍己为人的心肠,对张珍更是体贴备至。
全队中,人人看得出张珍喜欢他,便也乐得做媒,每每空出张珍旁边的位置,专留给李越和。
李越和久经情场,对其中的弯弯绕绕自是明晰。
诚然张珍是个好姑娘,她善良,刻苦,勤奋,温柔,他们会有无数的共同话题和同样的兴趣爱好。她会是个好女伴,也会是个个好太太,甚至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一个好母亲。
甚至可以说,张珍是李越和十七八年以前心中最理想的女友的形象。可他如今心中满满都是陈远和小越,一面是舍不掉的温馨甜蜜,一面是理不顺的乱如麻,他又何曾会开始一段新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