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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7

    如今张珍对这份情谊从未明言,只是一味对他好,他又怎能出言拒绝?只能含愧着接受这份仰慕,对张珍更好几分罢了。

    事实上,对待不熟悉,不亲密的人,李越和一直是最慈悲的那个。他所有的尖锐刻薄,自私派头,统统留给了这世上最爱他的那个人。

    得出这个结论后,他自己都有些难以接受。仿佛将自己这些年的情爱全都否了,又仿佛将自己那份爱心刨开来看,发现里面竟是黑的。

    自从来了墨脱,他少有时间去想这些,而除夕夜的良辰美景与觥筹交错间,他恍恍惚惚失了分寸,竟又回到了那个无解的循环。

    他灌了自己一杯酒,是张珍用心在热水中烫过的,温暖又熨帖,喝了一直舒服到胃里去。

    石锅颇有几分东北乱炖的特色,肉和菜混作一团,料放的又重,说不上多合他胃口,可一组人坐在一起,平添了几分热闹,饭菜也显得烟火气十足,多了些风味来。

    年夜饭持续到后半夜才结束,李越和早就撑不住了,又困又醉,眯着眼睛扶着墙摸索回房间。

    掏出钥匙的瞬间,一双不算嫩滑,还带着皲裂和老茧的手握住他同样粗糙的手,是张珍的声音传进耳膜,“李大哥,我有话跟你讲。”

    李越和心中咯噔一下,脑子的反应却比生理慢上许多,几秒过后他才真切的意识到张珍要对他说的话是什么。

    他转过身,面向张珍,率先开口,“小珍,话说了便收不回了,所以别说,好么?”

    张珍的眼里写着显而易见的震惊,她几欲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越和笑了笑,拧开钥匙,打开房门的同时将灯摁开,对张珍说,“要不要进来聊聊?”

    张珍带着恍惚点点头。

    李越和从暖壶中倒了杯热水,塞到张珍手里,让她坐在床上,自己则靠在墙上。

    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李越和轻声说,“你肯定查过我资料,知道我没结过婚,对么。”

    张珍木木地点头,40瓦的黄灯仿佛散发着千瓦的热,烘地她面部通红,带着羞,含着臊,还有几分狼狈与落魄。

    “我没结过婚,却确确实实过了十四年的婚姻生活。”李越和盯着窗外的月光,那么冷又那么亮。这一刻,他突然怀念起北京那轮盖着纱的月了,虽是模模糊糊瞧不真切,却不若西藏的月亮这般寒气伤人。

    “我有个孩子,12岁了,虽然有时有些调皮,还会耍些小性子,可大多时候,他最听话不过了。”说起陈越,李越和的脸上挂上淡淡地微笑,温柔更似五月的疯。

    “这边没有网,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能见他一见了。我很想他,梦里都是他。”

    李越和转过头,盯着张珍的眼睛,“我有很多很多的往事,很多很多的过去,有荒唐的,有甜蜜的,有刻骨的,也有铭心的。你还能接受么?”

    张珍长大了嘴巴,成了一个小小的o。

    她今年不过30岁,研究生毕业后一直在通讯公司工作。因为一股子情怀,舍弃了年薪50万的工作只身一人跟着一群爷们儿来到藏区,生活和阅历都单纯的很。看到李越和英俊帅气,为人和善,技术一流,便简简单单的喜欢了,然后又自自然然的表白,从没想过这个40岁的钻石王老五竟然有这么多故事,这么多情爱。

    她的脸色几经变化,最后落在疑惑上,

    “如果你真的爱她们,为什么不跟她结婚?”爱一个人,组建一个家庭,结婚难道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么?为什么十几年维系着家庭关系,却难给一纸婚书。

    “大概因为,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吧。”

    说完,李越和尴尬的笑了笑,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张珍却只看到了寂寥。

    第四十四章

    藏区通讯项目赶得急,没出初七便又重新开工。生活节奏骤然快了起来, 李越和一时身体有些吃不消,绵绵长长的病了起来。

    起初只是咳嗽,慢慢发展到气管里去,整夜喘地沉重。

    同队的技术员几次劝他去林芝的人民医院瞧瞧,他却总是推辞,不愿耽误工程进度,只是吃着几样村镇小药店里买得到的消炎药。

    他向来不会照顾自己,往日有陈远在,也用不着照顾自己。陈远总会先他一步,将一切布置好。

    他强压住咳嗽的欲望,指了指图纸,说,“这儿,还得改改。”

    张珍看了眼图纸,摇摇头,“考虑到藏区的气候,没办法改了。只能先这样。过些年技术好了,兴许还可以升级。”

    寒风呼啸,吸到肺里都是生疼,李越和的神识变得模糊,人也几乎站不稳,他顿了顿,说,“那先把这块儿放下,我回去再想想。”

    张珍面露狐疑,一板一眼地说,“咱们在这里多耽搁一天,从安全问题到项目开销,全都是问题。我知道你希望做到最好,可客观条件如此,是不允许我们随便耽搁的。”

    李越和心里有些恼火,心道,你是指导专家我是指导专家?可又不能冲一姑娘发火,只得强忍住心中和身体的不适,好声好气的说,“你也知道这个项目开展起来不容易,集齐这么一个技术团队是非常难得的。更何况,倘若我们这些人都不能竭尽全力做到最好,那项目花了大功夫把我们请来又有何意义?”

    张珍犹是不信任,她打心眼里就不信藏区可以达到和中原大地一样程度。

    李越和觉得自己话仍是说重了。他跟张珍虽然在技术上有所分歧,站在个人的角度他二人却没有丝毫矛盾,更何况他对张珍又有着一股油然而生的欣赏。

    他笑了笑说,“我已经以个人名义向藏区光缆通项目追加了捐赠,你安心,这一天咱们耽搁的起。”

    张珍凝眉盯着李越和看了半天,问,“你是想到了什么方法?”

    李越和笑了笑,“嗯,我还得回去想想,明天告诉你。今天你们先做别的部分,好么?”

    张珍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好。”

    张珍离开视线的那一刹那,李越和堪堪伸出手来扶住墙,剧烈的咳嗽起来,不足一会儿生理性泪水便溢满眼眶。

    他缓缓坐在椅子上,突然想起之前还跟陈远在一起时,只肖得一个眼神,他便知道自己身体不适。李越和不经意间露出一个笑容,他向来是最了解自己的,知道怎样让自己舒适,怎样让自己健康,怎样让自己达到最好的状态。而这些年里,自己总是学得太慢,做得太少,索取太多,付出太少。想来每个人都是会累会疲惫的,这些都怨不得陈远,是他自作自受。

    他一个人回到房间,鞋袜都没力气去脱,便倒在床上,伸出手拉上被子,随即便陷入深深的混沌当中。

    他仿佛沉入深海,气流被阻隔,空气变得无比稀薄,身体像一块巨石一般不断下沉,却怎么都触不到海底。

    这里又冷又暗,他看不到一丝光明,又在这种恐惧与严寒中瑟瑟发抖。他蜷起双腿,双臂却在无意识的探寻,一个声音在整片深海中盘旋,陈远在哪。

    他强忍着涩疼,睁开双眼,四下张望,可得到的却只有黑暗。

    他的眼泪被海水带走,不留下一丝痕迹,只有心中的钝痛昭示着他的无助与痛苦。

    他是这样的渴望着陈远,渴望他的照料、渴望他的怀抱、渴望他低沉的声音低声将自己安慰。

    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那个每当孤单困苦时便梦到母亲的孩童了,他只渴望着自己远在天边的恋人,渴望那些发自心疼的亲吻,渴望那些包容与温柔。

    第二天,他在鸡鸣时刻苏醒,纵使因为一整天一整夜的卧床带着些昏沉,却好在康复,又焕发生机。

    他为自己换了身一副,洗了把脸,少有的将发丝梳的一丝不苟,然后对着镜子笑了笑。

    镜子里的自己黑了些,也消瘦了不少,眼角似乎又爬上了新的皱纹,发顶似乎也生了几根白发。

    他并不在意,觉得这一切都刚刚好,岁月让他衰老,也让他成熟。衰老不一定是悲哀,还可能成为光阴的馈赠。

    他不惧怕衰老,也不惧怕时光的匆匆,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被洗涤成何种模样,遥远的故乡,温暖的家里,他心爱的男人都会等待着期待着他的归程。

    这场离别,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他们终将厮守终身,他们也只能属于彼此。

    他知道,只有陈远会将他时时捧在手心,放在心里,旁人谁都不可以;也只有陈远,能不求回报,予取予求,旁人谁都做不到。

    他太过骄傲,又太过自我,做的太少,懂得太晚,可好在,爱人依然在身边。

    在这场孤单的出走中,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对陈远的需求与依赖,这轮皎月也终于向人间的温暖妥协。

    在最质朴的田间和人烟中,在严寒与疾病下,他终于卸下了坚硬的外壳,露出内里的柔软与脆弱。

    他并非无坚不摧的战士,他原就是一个握紧浮木的病患。

    他没有很多的爱,几乎从未得到过照料与包容,只得在这十几年的相处中,用尖锐试探着陈远的底线,同时也伤害和刺激着这个最爱他的男人。

    他明白了幸福路上的障碍,明白了由来已久的问题,却反而不急于回到家人的身边。他希望那一条条裂痕得到填补,那一块块伤疤得到治愈,却不再一味靠陈远的爱情与纵容来修复。他知道,有些路是必须自己走的。

    他变得无比轻松,步履随心变得轻盈起来,走出房间时,他甚至还少有的看了眼湛蓝的天空和远处的山峦,这一切都太过奇妙,只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才得以造就。他在心中默默地想着,脸上挂上了满足而幸福的表情。

    经过反复的测算和考量,李越和终于得出最完美的工程方案,严谨的思维和丰富的经验让他的提议得到全组人员的赞许后,而后,整个工程最关键的一步正式开工。

    傍晚,仓促的就着咸菜咽下阿妈做的青稞窝窝头后,李越和便着急回屋翻书查资料,却被张珍叫住,“我们聊聊。”

    晦暗的灯光遮不住她坦诚而毫不忸怩的神态,带着年轻人惯有的自信与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肃执着,这些杂糅在一起,让她平庸的面容平添几分由内而外的魅力,一时让李越和有了瞬间的动容。

    她的确是个不错的姑娘,只可惜,终其一生也没办法成为他心中的姑娘了。

    李越和冲张珍笑了笑,不避讳,说,“好,我们谈谈。”

    第四十五章

    张珍坐在李越和的床边,她轻轻咬了咬下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胸口急剧起伏,最后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我接受你的过去,我依然保留对你的所有要约。”

    这次惊诧的人换成了李越和,他的表情凝固了瞬间,随即恢复如常,他笑了笑,说,“你能这样说,我感觉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我时常会觉得年轻人缺些底蕴和气度,而你正巧弥补了他们的浮躁与轻佻,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就算有一些历史,我也愿意尝试,愿意学着忘记。”

    李越和摇了摇头,“可你知道么,就算这段历史不全然是美好,有着这样那样的痛苦和烦闷,失望和心酸,可那已经是我一生当中拥有的最美好的一切了。你可以忘记我的往事,你可以不在乎那些刻骨铭心,可我却不能。我大概,不会再爱别人了。”

    张珍是个倔强的姑娘,从小到大争取二字深入骨髓,可面对人间情爱,却再难坚持。她强撑着自己的眼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