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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没有达成什么共识,但也算不上不欢而散。父亲识破枪击案的安排,但也不愿见到有任何人从此将北冥家的成员视为可以藉由这种手段排除的目标。北冥宣提出了一些条件,他明知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也只能先承诺会予以考虑。
当他还在考虑的时候,几张照片匿名投递到北冥家去。寄件人与信封都无法追查,北冥封宇看过照片之后,不动声色地把师相叫到家里来。
欲星移在他面前从桌上拿起照片端详。十几秒的沉默后,他说:「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北冥封宇回问:「你不问我这是不是真的吗?」
「你问过了吗?」
「我不必问,这不是觞儿。」北冥封宇无意识地轻轻摇头。「看桌上的那本杂志,我查过了,出刊的日期他不在国内。在国外的时候也没有去过……那种场合。梦虬孙跟我保证过。」
师相的堂弟一般来说没那么可靠,但在这件事情上,他选择相信弟弟。欲星移放下那张偷拍主角放浪形骸的合成照片,耐心地重复问了一次:「你打算怎么做?」
「……我必须和父亲和解,马上。」
即便破解这张合成照片也不能减轻它能带来的公关危机,四个孩子的父亲无法忍受让儿子们捲入这种恶劣的丑闻。这是他唯一的弱点。
那不是北冥宣的作为,太不入流而且伤害家族。但那老人不会像自己一样同仇敌慨,北冥封宇很清楚,他的弱点已经被掌握了,那么自己所需的盟友只会藉此予取予求。
与父亲的再度会面显得更加冷漠与气氛紧张,他们公事公办地同意了几件事、彼此的底线和条件、那些报酬与承诺,还有止血必要的措举和时限。北冥封宇决心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这场内乱。于是曾经讨论过的结盟再度旧事重提,而如今北冥家的主事者已不再有反对联姻的本钱。
他必须结婚。
最终还是如此。
与未珊瑚见了一面,他原本寻求的是拒绝,却敏感地发现对方对此若是有一丝抗拒,那也是因为她更想要欲星移。与代表宝躯家系的未珊瑚结合从一开始就是北冥宣的计画,按照北冥封宇唯一的目的:保护所有的孩子作为出发点,这也的确是最有效的防范措施,最有力的结盟。鲛人家系只要有欲星移在就永远不可能背叛他,唯有如此北冥封宇才有足够的力量与时间应对更深层的隐患。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本人感情上的犹豫与挣扎根本微不足道。
而他也习惯牺牲了。至少在想到欲星移之前是如此。无论如何,挚友已经以另一种更加不可动摇的方式佔据他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所以这件事情,他不能够只考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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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是北冥封宇第一次造访欲星移的住处。先前从来没有理由进入,欲星移并不举行什么聚会,他和他的同学朋友总在别的地方见面,而他们两人花最多时间相处的地方是公司、北冥家与午餐会议的餐厅。
单身男性住着三房两厅的公寓,很干净,干净得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的气息。沙发上装饰的枕头没有任何凹痕,茶几上摆着一叠国家地理杂志。北冥封宇站在白色与深蓝色的客厅里看着玻璃柜里的收藏品,只有这里才能感觉出主人的气息。各种形状的贝壳,星螺、骨螺、海星,鲜艳的扇贝与砗磲盛着珍珠和琥珀。
欲星移拿着两个不成对的杯子倒好茶出来时,忽然拜访的客人正站在玻璃柜前看着上面的照片。放在最中间的相框里是十六岁时的他们,在贝璇玑十五岁的生日宴会上,他们三人最后一张合照。在那之后,欲星移便有一半离开他们,剩下的一半是为了北冥封宇而留的。
公寓的主人还有一张贝璇玑抱着刚出生的北冥觞的照片,也有一张北冥家一家三口去酒庄的纪念照,但北冥封宇却偏偏选择拿起那张年轻时的他们。
照片群里还有四个男孩的照片,隐约按照年代排序。还有他那些老同学和别人的合照,虽然北冥封宇没见过他们,但欲星移在当下竟然对于自己摆放它们的方式感到有些羞赧。套句铁骕求衣的话说,欲星移从来不是容易感怀的人。但这样摆放起来的时候,北冥封宇的照片便不会显得太过突兀了。
「觞儿的照片都比我多。」孩子的父亲状似抗议地这么说,尽管他并不是真的在意。北冥封宇有一张独照,挂在角落,是公寓的主人每天早上站在厨房边缘喝咖啡时转身就能看见的角落。
他们在厨房的长桌边坐着说话,开启的话题是北冥缜的课业。父亲有点担心三子太内向了,长子在同样的年龄时已经开始初次约会。「砚卿是他的家教,有没有说什么?」「现在担心这个还太早了,别用你自己交女友的年龄衡量他们。」北冥缜才十一岁,欲星移没办法忍着不笑出来。
然后他们聊其他的孩子,话题转到砚寒清身上,最终又转到公事,欲星移在觉得可以的时候针对最近内部的人事异动提出口头报告,北冥封宇早已全权交给他处理,所以事后的报告仅仅只是告知性质。
他们谈到北冥宣、那些已经做出的承诺还有会带来的影响。曾经讨论过的结盟再度重提,北冥封宇甚至不用提那个名字,但即便他不用联姻、结婚之类的字词,他们两人都能轻易触摸到隐藏在其后的意义。
「很合理。」欲星移说。确实很合理,不论是北冥宣提出这个计画的原因,还有北冥封宇必须接受的理由。
「你能给我一个不这么做的理由吗?」北冥封宇问。他此时已理解到这样的事实:当所有决策都不因为自己而决定的时候,当他已习惯将人生奉献给家族与家庭而无视自己的时候,他早就失去了保护自己所爱的能力。因为他连必须牺牲的自己都无法保护。
北冥封宇没有意识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看起来有多么绝望。欲星移也没有,因为他看着自己喝完了茶的杯子,站起身去倒另一杯百里闻香。然后他将长嘴黄铜壶顺便拿了过来,为客人斟满。然后铜壶搁在长桌的正中央,就放在他们之间。欲星移挪来糖罐,多此一举地在苦茶里加了半匙糖。糖罐也留在他们之间。就像某种防备似的。
「为什么一定需要理由呢?」
有一瞬间,北冥封宇几乎感到某种希望。但那实在太过短暂而脆弱了。
「我不能给你意见,对不起,封宇。但是这次不能。」
你爱她吗?这仅仅只是其中一个问题。是出于对她的感情还是出于对我的而无法表明立场?这是另一个问题。我们之间是否会因此改变?你会嫉妒我?还是恨我?你能不能试着对我有另一种感情?
越想越是不能问的问题。但即便没有横亘在眼前的这许多问题,北冥封宇也能够清楚认知到他不可能得到最想要的东西。得到他想要的那种爱。欲星移已为他付出得够多了,北冥封宇无法无耻到做出比那更多的要求。但如今,他却不得不与一个欲星移可能爱过的女人结婚。
即便到了这样的地步,挚友依旧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愿意对他说。如果能够得到懊恼、嫌恶或是愤怒,仅需要一个皱眉的沉默,甚至一个反感的暗示,那对于北冥封宇来说就足够做为否决北冥宣的理由。尽管如此,欲星移却只拘谨地说:对不起。
最荒谬的是,在像这样被推挤到悬崖的时候,彷彿在胸口成形的沉重的爱意却更加灼烫与疼痛,鼓动的同时也渗流出鲜血。
「……星移。」
被唿唤的人感到确实的恍惚,就像大脑忽然浸进了名为时间的酒液里,感觉朦胧而模煳。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被这个声音这个人叫过自己的名字了。而那样的方式,就像他们都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像十几岁的时候,北冥封宇还是那个不堪双亲压力的男孩,只对最亲密的朋友倾诉最私密的烦恼。
「什么事?」
「你只要诚实回答这个问题,你爱她或者不爱她……这对我很重要。」
北冥封宇必须相信欲星移对未珊瑚没有任何感情,但不是为了自己。那简单的答案可以决定一切,这是他唯一失控的决策。如果欲星移不能否认,那么他就必须耗费一切心力坚持拒绝这次的婚约。无论如何他不能让挚友忍受那种荒谬的情景,爱恋的对象与好友步入婚姻之中,那简直比他与自己的情敌结婚还要荒谬。
在任何事上北冥封宇都能要求欲星移的付出,只有感情不能。
「……我真是做人失败。」但欲星移只是哑然失笑。事实上,北冥封宇并不喜欢那样伪装的笑意。但此时,那却似乎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至少他相信欲星移永远不会骗他。
「珊瑚是很好的人。但是不要多心,我确实不爱她。」
他平静而宽慰的姿态让北冥封宇安静下来,甚至有些退缩了。或许他察觉到自己的激动吧。欲星移反而对此有点不安,出于本能,他无法让北冥封宇感觉受到冒犯。
「我答应你,如果以后对王后产生疑似恋爱的情绪的话,一定会为了我的王努力压抑的。」他带着笑那样说,完全只是句玩笑话。
但他的王却露出了苦涩的懊恼表情。「星移!」
「……你好久没叫我的名字了。」欲星移抿抿唇。「抱歉,只是开玩笑。」
别在意我了。真的,该做的事情,总是要做。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女方那边的想法吧。欲星移想这么说,事实上,他也这么说了。
「……已经见过了。」北冥封宇露出那种疲倦的神情,看起来还是那么苦涩。欲星移没让自己露出苦笑。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问他这些事情。他们转而把话说回工作上,如果与未氏合作,那么有不少事情最好考虑改变方针。约下另外开会的时间之后,欲星移不着痕迹地送客。他用的理由是还和别人有约,那个别人就是自己。
北冥封宇离开之前还想说些什么,欲星移敏感地意识到,再说下去就会出现一些不妥的话题。洗好杯子之后,他疲倦地坐下。原本不想说话,但砚寒清正好来电,所以他顺便告诉学生刚才发生的这件事,他们日后必须考虑到未氏的角度。
挂掉电话之后,房间真正的安静下来。
他感觉时间与空间彷彿一潭死水不起涟漪,但除此以外的底部却暗潮汹涌。
『我不爱未珊瑚。』这句话在当下说起来是多么容易。『因为我一直爱着另一个人。』而后面的这句话要忍耐着不说,对于已经忍耐了三十年的他而言也已经不那么困难。
『甚至从来没有爱过其他任何人。』但欲星移对于表情执拗的北冥封宇确实有哑然失笑的感觉。大概没有男人能够接受即将结婚的对象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曾经有过情愫吧,这样一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让北冥封宇安心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且那几乎算是他的责任了。师相的责任。幸好他在对方面前还有这样的信用可言,这可是多年辛勤工作维持起来的好形象。
那么,要是告诉北冥封宇自己真正爱的人是谁,又会怎么样呢?一时之间,欲星移以一种恶作剧的心情这样想着。
——封宇,你听听,你问的问题有多么蠢啊。我才不爱未珊瑚,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女人。你猜猜看我爱了三十年的人是谁?你永远猜不到。欲星移假想着这样的说词,把自己都给逗笑了。
无声无息出现在此处的砚寒清对着精神放空的师相投去怜悯的眼神,但至少可以管好舌头没说话。砚寒清当然是考量到老师此时的心情才来拜访,所以把用来当做藉口的文件放下后就去做了简单的晚餐。但欲星移没有理会,洗了澡之后竟然就去睡了。他以为他自己掩饰得很好,事实上确实掩饰得不错,因为另一个当事人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人对于感情似乎当真可以毫无意识的习以为常。砚寒清并不是真的关心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更偏向于关心欲星移本人,但也没有逾越到会对此做出任何干涉的程度。确定老师确实睡着之后,他把食物冰起来,贴上早餐的便条纸就回家了。
隔天再出现在公司的欲星移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神色如常。
北冥家当家的第三次婚礼以一种严肃但从容的方式排入时间表中。有过前两次的练习,午砗磲对此得心应手,只是他近来工作已经很繁重,欲星移便半是玩笑的提议让他在婚礼后放个长假。副手把这当成了资遣的预告,苦着脸向上司求饶。欲星移笑起来的时候,北冥封宇隔着玻璃墙遥望这幅无声的景象。
原来他们身处的并非海洋。他们其实是玻璃缸里的金鱼,活在他人的注视中。
该做的事情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第三次的婚姻似乎已经没有订婚仪式的必要,但准新郎还是得为了婚礼去裁缝那里试装。回程的路上,他坐在轿车后座,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想回头与好友讨论,这才意识到欲星移并不在自己身边。
他们讨论过这件事了,师相不会参与筹备过程和婚礼本身。外面自然也有人知道他与未珊瑚的事情,以公关的角度来说,避免掉这种紧张因素是必要的。他们的讨论非常自然,毫不尴尬。
『他离我很远。』北冥封宇略带茫然地这样想。他失去过髮妻与挚爱,领略过内在被掏空的剧痛和辗转反侧的悽惶。但对于欲星移,那种隐约的悲伤却是第一次。哪怕那个人就只有一通电话的距离,只要做出要求,马上就会赶到自己身边。即便如此,他们之间还是变得遥远了。
当北冥封宇滑动手机时,他知道自己不会打这通电话。现在只要做出一点点要求,他都会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无法做出要求,但是也无法放手让对方真正离开他。
在任何事上北冥封宇都能要求欲星移的付出,只有感情不能。
因为不需要参加婚礼,欲星移终于可以用到累积已久的年假。他不打算出国给时差折腾,拜访朋友也少不了被同情,最好寻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那个地方是缺舟住的精舍。
修行人的电话打来的时机刚好,他都快妥协打给风逍遥了,至少那边一定有酒喝。缺舟说:「我这边花开了,新茶也到了,因缘俱足,师相来喝杯茶吧。」于是他行李一收马上出发。
山中的精舍用车只能到山腰,剩下必须步行。幸好平时没有荒疏锻鍊,体力还算充足,欲星移在天色全黑之前抵达,虽然赶不上晚课,但至少还有斋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