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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没有讲经,僧众不是去做手工、抄经,就是与来访的登山客闲谈。缺舟备茶之后在精舍后面待客。
晴夜月圆,檀那供养的茶叶是新茶,在山中清净的空气里茶香闻来格外醇厚。他们坐在一座花架旁边乘凉,架上缕缕垂花浓紫金黄交错,间以翠绿雪白,色泽鲜艳得不像出家人的花。海境师相暗自觉得奇特,山中这样刻苦的生活,缺舟怎么能把花养得这么丰满,把自己也整理得如此清净。
「我不怎么养花,让它们自生自长,顺其自然,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修行人将斟满的杯推向客人。「师相请用。」
他们喝茶,缺舟又问:「孩子们都好吗?」
『不是我的孩子。』不过欲星移怀疑缺舟修练出他心通很久了,也不想当真这么想,于是轻描淡写的讲了几句回答。他们喝了几杯茶,说几句没有什么深意的话,然后主人请客人自便,就去休息了。缺舟本来就只是请人来喝茶,如何体悟是客人与茶之间的事。
欲星移没有打算体悟什么,他只是来避世以避事的。独坐时,他抬头看星。山中星空霁朗无比,但他忘了带星图与指南针来,寻了片刻才在星海之间找到北斗七星。
他的第一份星图是贝璇玑送他的。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连北冥封宇也没有参与过。那时候他们还太小,欲星移按着星图上的字学会贝璇玑的名字,他原本会说,但不会写。他好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在妻子过世的好几年后,北冥封宇才开始在谈及她的时候会因为一些可爱的回忆而发笑。其实她留了很多笑话给他们。但欲星移从来不喜欢这么做。
他还无法与过去达成和解。他还不明白璇玑最后要他做的事情是什么。他曾经希望她从北冥封宇的身边消失,尽管只是年少时一厢情愿的幼稚的嫉妒,但那最终成为一个无法原谅自己的理由。他还没有办法忘记她最后的眼神。她看起来那么失望。欲星移尽可能不去想她,将那个童年好友与她曾经明亮如春季的微笑从记忆中抹去,他曾经以为那是唯一能拉着北冥封宇前进的方式,但最近几年里,他逐渐瞭解到那只是因为自己无法负荷情感的重担。
贝璇玑最后看向他的样子是那么失望。欲星移不记得自己做过任何使她感到失望的事情。他一直隐瞒得如此妥当,将一切压抑得低到尘土里去,她不可能因此受到任何伤害。她是他的朋友,而不只是朋友的妻子,欲星移从来不忍伤害她。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自己的过错。如果她还在这里,那么一切都会简单得多,他知道自己早就能够结束这场荒谬的独角戏,只要她还留在这里。
于是,在一个从未有过的瞬间里,他顿悟了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对他诚实』,欲星移不用闭眼就能回想起她艰困的唿吸,那憔悴瘦弱的病容,那么努力对他说出这句话。
对封宇诚实。对他诚实。对他坦诚一切。唯有如此,唯有得到真正的拒绝,欲星移才能真正的割捨情感。
转眼间,贝璇玑离开将近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欲星移几乎活在一种错觉里。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诚实过。他放任自己活在这种并未受到拒绝的错觉中,但那仅仅是因为他怯懦得连问题都未曾问过。他放任自己活在这种能够满足于现状的错觉中。但如果他真的能够满足于现状,那么今晚他就不会独自坐在山中的黑夜里,像个被感情流放的贫苦难民,身边一无所有。
……她早就知道。在当下,这个事实清晰得彷彿终于被沖刷到砂岸上的鱼骨,在死亡来临这么久之后他才正视这个事实。她早就知道。正如欲星移早在从童年成为少年之前就已经知道另外两人相爱的事实一样,他知道她爱北冥封宇,爱得那么纯粹而无庸置疑。那么,她察觉同样的事实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对他诚实,』她是这么说的。结束这漫长的折磨。不要再有期望或依恋,不要再自欺欺人。
她是这么说的。就像她已经轻而易举的原谅他的过错。就像她了解那份极力隐藏的痛苦,只希望他能放下。就像她是怜惜他的。
当年欲星移没有在好友的葬礼上哭泣。他没有那样的心力,要承担的事情太多了,而且他害怕面对他们最后一次说话的回忆。
现在他总算瞭解了。如果贝璇玑还在,会对那滴落入茶杯里的眼泪说什么呢?『原来掉进水里就不会变成珍珠?我不信。』他几乎能想像到她故意探头检查茶杯的样子。封宇会为了这个不太好笑的笑话而发笑。只是如今只有欲星移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而已。
这时候登山客不多,他自己住一间斋房。今晚是婚礼的綵排,欲星移检查手机讯号时收到午砗磲的来信。是下午拍的照片,他们在典礼的会场。为了达到更好的表演效果,他们这次的地点选择有广阔花园的小礼堂,室内仪式结束之后再挪到室外宴会,拍照方便。礼堂是香槟黄与杏仁白的配色,花饰是紫丁香和浅珍珠红的玫瑰。午后的晴朗光线从高窗内打入,准新郎的蓝眼几乎被映成钻石般的明透,浅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气象报告说这一个礼拜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哪里都不会下雨。第三次结婚,新郎看起来还是这么完美,在那种光线之下呈现一种苍白的俊秀。北冥封宇不论做什么工作都十分认真。欲星移细细地将那几十张照片都看过几轮,直到手机濒临没电,才觉得没有什么可挑剔的,然后关机充电。
等到婚礼结束,再过一阵子,就给默苍离打个电话。如果要彻底斩断与海境的关系,他就需要帮助……但是,真的有必要到这样的地步吗?某种程度上,海境是他的故乡。而且,如果这样做的话,北冥封宇会怎么想?不管自己沦落到什么样的地步,欲星移总是必须考虑对方的心情,彷彿那是他的责任,他的本能。
而且,这次的婚事欲星移从未表达任何反对的意见。那么事后再用这样的理由作为离开的原因,毕竟有失公平。尽管他知道就算没有其他人的介入,他们之间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那种难以描述的绝望感已经存在很久了,活到了这样的程度,他早已不对这样的人生能出现任何不同而怀抱希望。在任何事上他都能改变北冥封宇的决定,只有感情不能。
当他还躺着无法入眠的时候,有比丘来敲门。办公室那边接到电话,是找欲星移的。知道他在这里的人只有砚寒清,于是他马上起身。
办公室有无线电和有线电话供登山客使用联络,他以为会是学生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意外,但电话另一端却是北冥封宇。
「……砚卿告诉我这个号码。抱歉,打扰到你了吗?」
「封宇,发生什么事了?」四周太安静了,早就过了就寝时间,欲星移一边对代接电话的比丘感到抱歉,一边拉着加长的电话线往外走。办公室外是长廊,屋檐下是整片广阔的星海,他坐下的时候不由得想像其中是否有鲸泅泳。
「星移。」
「什么事?」太久没听见自己的名字了,他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感到完全的不可捉摸。
「你现在在哪里?」
在星海里。他想着,压抑着对自由的渴望,无声嘆了口气。「封宇,我能为你做什么?你想和我说什么吗?」
「你要送什么结婚礼物给我?」
北冥封宇知道自己不该打这通电话。但他无法入睡。因为某种可怕的预感,难以描述的绝望纠缠着,他喝了几杯酒也无法用醉意压抑。如果现在不打这通电话,他就会失去欲星移。没有任何原因的预感,他就是知道。
「……你想要什么?」
「不要离开我。我需要你。」
无数繁星织成了遥远而无穷无尽的海洋。深爱的人说出那句话,分不清是命令还是恳求。他说:我需要你。好像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多年以前,北冥封宇也是这样说的,欲星移并不是因此妥协,他并不觉得那是牺牲与退让。因为爱情,所以那成为一种本能。他所奢求的只是对方的幸福。
于是被需要的人痛苦得不得不将话筒挪开,因为怕剧烈唿吸的声音洩漏此时此刻的秘密。他用话筒抵着额头,努力不发出听起来像哭泣的声音。欲星移没有哭,他不习惯这样做。但他却在心里反覆诉说着:对不起,璇玑,对不起……
我说不出口。对不起。
那是生平第一次,欲星移真正觉得自己辜负了贝璇玑。
「星移,你还在吗?」
当鲸鱼死去时,牠的尸身会从海面不断向下坠落,缓慢无比地滋养海底生物。就这样剥离皮肉,渐渐成为一具巨大的白骨。牠的死亡与腐败就是他者的生机和繁衍。鲸落被世人视为温柔的奉献,就连白骨都能成为群鱼栖息的鱼礁。
过了很久之后,欲星移找回自己平常的声音。
「一个师相怎么能离开他的王呢?」
原来鲸鱼是海洋的囚徒。
「我需要你的承诺,师相。」
「……好。答应你,王上。」
鲸落被世人视为温柔的奉献,而到了那时,鲸鱼也早已无法感受深海的冰冷或孤独了。那是他终结的方式,这样无声而缓慢的向下坠落。
北冥家当家的第三次婚礼很顺利的结束了,宴会持续到晚上,新婚夫妻没有回家而是就近到饭店休息。明天早上他们会直接从饭店出发去蜜月,行程是两人都同意的国外视察,事实上不是旅游而是公差,但既然是工作便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北冥封宇回到房间之后解开领结与手錶,他站着走动说话一整天,其实很累了。但在睡前,他还是去了一趟妻子的房间。他们都住在顶楼,正好一人一间套房。其实两个房间中间有门相通,但他还是绕到走廊去敲门。
未珊瑚没有锁门,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细緻地收拾首饰,包括今天得到的新戒指。他询问自己的新妻子是否一切都准备好了。他自己的行李箱早就运来安置,她也一样。一切都准备好了。北冥封宇点头,礼貌地说:「我们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然后起身像个客人一样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新娘出声唤他:「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她脸上的线条柔和,眼神却锐利,那突兀地让他想起欲星移。「你也肯定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不,没有,他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欲星移爱他,但不是那种爱。而他已经要求得太多了。
北冥封宇无话可说。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第六章
在会议中,推门进来的午砗磲先将纸条递给了师相。欲星移打开阅读,然后取出钢笔加写了几个字,等墨水干后递给在他旁边主位上的北冥封宇。
北冥封宇读完之后眼神有显而易见的慌乱与不确定,但师相站了起来,沉着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不声不响离开会议室。在萤幕前报告的主讲者为这变数安静几秒,北冥封宇指示他继续下去。于是会议如常进行。
散会之后,北冥封宇才打开手机,欲星移半小时前传来讯息:他已经在北冥觞身边,没有大碍。同在会议中的未珊瑚与身边人交代完事情之后走近丈夫,北冥封宇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北冥觞出车祸,车毁了,他只受轻伤。
「没有大碍就好,」未珊瑚语气温柔地安慰丈夫,与他一起走回办公室。「觞儿要搬回家里吗?」
「如果可以移动的话,师相会处理。」无论如何觞儿不能单独住在宿舍里。不过他与妻子结婚之后就分居了,所以这件事就算她想也帮不上忙。
回到办公室的路上,他们又讲了几件事,直到最后,未珊瑚才顺了顺他衬衫上并不存在的折痕,「你不能永远让师相这样为所欲为。」她总能把那么直接而尖锐的话说得十分体贴,彷彿全为他着想。不论这样的谏言里带着几分真诚,他感觉都是复杂的。
「妳指的是?」
「为什么有消息进来先知道的人是他?你才是午砗磲的僱主,不是师相。公事如此,家事也如此?」她忽然拘谨而抱歉的掩饰一笑。「不过你自己有分寸,我多言了。」
『我倒希望他真能对我为所欲为』,北冥封宇这样想。但他们思考的肯定不是同一种事情。他常想知道欲星移究竟还想要什么,不论在物质或精神上,他总想给对方更多东西。不是想要任何回报,只是想要付出更多,那是一种奇妙的担忧与渴望,他担心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是可以为欲星移而做但却还未做的。什么都想给他,时常毫无原因的担心他。但当你的挚友总是表现出无欲无求的样子,而且实际上也确实以那样的方式生活着的时候,像北冥封宇这样落寞的烦恼是很难处理的。但北冥封宇只能尽可能保护对方,并且任由事情这样进展下去。
事实上,北冥封宇的直觉正确,未珊瑚的确想要插手照顾他的孩子,但是她从未真正进入他们的生活,他无意识地阻止了这一点。而对于四个男孩来说,如果生活中存在着除了父亲以外的照顾者,他们都会一致认为那应该是师相。他们已经习惯于师相,对于母亲的形象只有一个稀薄的概念,比起母亲,他们更熟悉姑母玲姬。
而现在,他既担心长子又担心挚友。觞儿不喜欢星移,对此,北冥封宇从最初的愕然、无奈,试图弥补到如今的束手无策。在某些场合理,海境未来继承人对于师相的不贊同与针对简直可以说是一种伤害。但师相本人却泰然处之。『他成年了,要尊重他的想法,』欲星移是这么说的:『何况他并没有当真误会什么事情。我相信他有所分寸。』北冥封宇对此没有太大的信心,经过数年的反省,他知道自己对于丧母的两个儿子太过溺爱。但儿女的思想并不是父母的所有物,他不能强制扭转孩子对事物的看法,北冥封宇接受师相给予的这个观念。
或许让觞儿住院疗养,请专人照顾会更好。但无论如何,师相已经决定去照顾——或者对付自己的长子了,北冥封宇只好默许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欲星移抵达医院时,北冥觞在止痛药中半睡半醒。他的伤不重,非常幸运的只有少许骨裂与擦伤,但那辆跑车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和医生谈完之后,师相又和赶来的保险公司负责人见了面。觞儿开的是玲姬之前送长弟的生日礼物,小巧的宝蓝色双门跑车。但封宇出门不是让司机载就是骑脚踏车,所以车子就和其他礼物一起收藏在车库里,直到觞儿从国外休学回来时需要代步工具才开走。
师相看了看保险公司那边拍的照片,车看起来是修不好了,便请人直接处理掉,同时思考这事要怎么和玲姬说。他父亲车库里多得是可开的车,那种昂贵的东西对北冥家来说只是一种收藏品的存在,以玲姬溺爱侄辈的程度,觞儿喜欢什么跑车都能各种颜色全部收一辆。但欲星移不打算让他们继续溺爱这个大男孩。看来此事只能交给封宇处理。
最后同时间被叫来的律师并没有派上太大用场,因为师相原本预期可能会有的酒精或药物都没出现,现场似乎只是单纯路况不佳,打滑了撞倒路树。他有些怀疑事情是否当真如此简单,但做完全身检查之后医生说不需住院观察,他便决定让伤患回家。
北冥觞半睡半醒任由摆佈,安排起来简单多了,蜃虹蜺帮着他开车。倒是回程路上接到北冥玲姬的电话,担忧又殷殷嘱咐了许多事,最后才向师相道谢,感谢他对觞儿的关怀。
「只是份内之事,不用担心。」只是份内之事。身为海境的师相,对继承人必须要有这种程度的照料。他早就学会收回感情了。他既然没有因为北冥封宇的缘故而特别爱贝璇玑,那么他也不会为了北冥封宇而特别爱他的孩子们。付出感情实在太累了,欲星移累了一辈子。付出关心与照料并没有问题,但喜欢或爱这种心情,早已没有那种多余的力气。
北冥觞彻底清醒时对于自己所处的位置并不怎么高兴。「我想回我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