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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9

    整个空间是模煳不清的,就像时间与意识都片片崩塌碎裂了一样。

    不,那不是我。封宇,我要回去你身边,我……

    欲星移倒了下去。他想着一件事,一个人。为了那个人,他要回去。他不能倒下。

    被人放上担架时他恢復了意识,但头和全身都疼得像是散开一样,无法动弹。有人检查他的眼睛跟脑袋,头上的伤口被拉扯着处理,很疼。欲星移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受。他是很早就被送到医院的一批人,做了紧急治疗之后就放在病床上,搁在走道边。伤势更严重的人太多了,欲星移又没有生命危险,于是就这样放了好几个小时。他昏昏沉沉地躺了一阵子,最后才意识到该做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竟然开不了机,玻璃都碎了,他只好去柜檯求助。正在接听电话没空理会的医院职员抓了几块零钱给他又继续忙碌,欲星移只好吃力地移动到大厅去排队打电话。

    他打给砚寒清。学生接电话的那一声喂听起来焦躁得可以。师相开口只说我在某某医院,你知道蜃虹蜺送到哪里去了吗?

    医院的人告诉他隧道车祸的伤患被分送到市内不同的医院去,亲友家属只能一间一间找寻。

    砚寒清只答:「师相,千万不要挂电话。千万别挂。」然后就没了声音。欲星移只有那两块零钱,投完就没了,他不知道寒清叫他等什么。头依旧疼而晕眩,于是他拖着脚在大厅里找位置坐下。伤患多到连大厅都摆着病床与担架,医护人员和焦心的家属在四处忙乱地奔走着。

    他想着那辆车里没拉出来的人,还有虹蜺,还有那个单薄的女学生……欲星移靠着墙又闭上了眼睛。胸口到腹部好像有股闷气泻不出来,就连坐着都感觉吃力。

    砚寒清跑回北冥封宇的办公室时,电话已经断了。但他没有发现,仍旧递给了上司。

    「喂,星移,你还好吗?我……」北冥封宇什么也没听见,他瞬间流露出丝毫无法掩饰的绝望。「这是师相打来的?」就像这通电话断了之后他就永远无法再得到欲星移的消息似的。

    他没发现电话断了。砚寒清一阵后悔,但马上推论:「来电显示是市内电话,他一定是零钱用完了。我现在就去接师相。」

    「我也去。」

    「您应该留在这里。」这种大型灾难发生的时候,董事会很有可能需要开会。而且,师相还不在。

    「我不在一天也不会倒闭。」

    砚寒清闭上嘴,亲自开车。他们飞车到医院去,砚寒清直奔柜台查问,回头却看见师相坐在临时摆出的折叠椅上,有医生正摸着他的脑袋检查。而北冥封宇也看见了。

    「星移。」

    这么小声,他听不见的。大厅太嘈杂了。砚寒清这么想,但师相却准确无比地抬起头来,彷彿听得一清二楚。他起身,离开那名医生,朝北冥封宇走去。然后他们像大难重逢的亲人那样拥抱。

    北冥封宇将头压在欲星移肩上,紧紧贴着颈窝。他感受到温度与熟悉的气息,双手紧紧扣住对方的身体,有那么几秒的时间,连他自己都觉得或许他永远不愿意再放开了。

    医院里很乱,到处都是焦急寻找亲友的人与找到的人,这种激动的拥抱一点都不稀奇。只是当欲星移低下眼睛的时候,那种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砚寒清挪开视线。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老师太可怜了,尽管师相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在车祸上了紧急新闻之后,师相失联了四个小时。但欲星移是从来不失联的。

    全市里每台电视都转到了紧急新闻,几乎每支电话都在拨打给自己的家人朋友。北冥家的当家在那四个小时里也只专注于电话联络,寻找每一个可能有消息的人,每一个认识欲星移的人。除此以外,他什么也没说,也不寻求任何安慰和解释。

    师相今天中午要去见朋友,在大学附近,所以他必然会经过那条隧道。这是公开的行事历上可以得知的事情。

    砚寒清试着釐清状况,想安抚上司至少坐下休息片刻,但北冥封宇异常的对于旁人毫不理会,显得疏离而冷漠。他站着打了四个小时的电话,说的每一个句子都压抑且平静,礼貌地请求对方如果有消息的话马上回电。但砚寒清盯着他看,觉得北冥封宇整个人的意识与心神似乎都凝聚朝向某一个特定的目标,如果那个目标通往死路的话,那样的心神马上就会失去支撑。

    师相不在,砚寒清负责一一确认北冥家的孩子们,将他们都安全的现状告诉上司。此时北冥封宇才回过神来,微微点头:『谢谢你,砚卿。』

    一瞬之间砚寒清以为自己可以将他拉回现实,但却没有那么顺利。

    『砚卿,你的手机尽量不要通话,师相如果找人的话应该会先打给你。』

    『……好的。』

    现在他们找到师相了。在几秒的心神激盪之后,砚寒清能清楚读出北冥家主那种自我压抑的痕迹。他放开双手,扶着师相的头看他的伤口,还有衬衫上的大块血迹,「很严重吗?」

    「不算严重,但还不能出院。」方才在师相身边的医生看了看錶,动作出奇的优雅而带着某种慵懒。「跟我来吧。」

    于是北冥封宇扶着欲星移,他们在术后观察室里找到一张空出来的病床。师相一脸精疲力竭,动作虚弱,连眼神都显得涣散,就这样被安排着躺了下去。

    「……封宇,我想回家。」他忽然开口这么说,那意外的弱态让其他三个人都停顿了。

    「师相的头部受到撞击,至少还要留置两个小时观察。」医生对他们解释了一句,然后将欲星移的头摆正,让缝合过的伤口朝上。「可别忘记你还欠我一隻手臂呢,师相。」

    欲星移转了转眼珠,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再跟温皇多说哪怕一句话,于是转向北冥封宇。砚寒清终于弄清楚状况,于是去向医生问清楚师相的伤势,好让上司安静陪着老师。

    北冥封宇忍着没问欲星移那个俊俏得过份的医生是谁,手臂云云又是怎么回事,他拉起围帘,虽然算不上有多少隔音效果,但至少感觉起来更适合休息。

    「封宇……」师相闭着眼睛,声音听起来累到极点,话都含在嘴里。北冥封宇对于自己竟然将他一个人丢在医院里四个小时感到无地自容的内疚与后悔。

    「什么事?伤口很疼吗?」

    「你回公司吧,砚卿,可以载我回家……」

    「……你是真把脑袋给撞坏了。」北冥封宇找到一张简便的椅子克难坐在床边。他要亲自带欲星移回家,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得回去……明天股价会跌的……我可以……」

    「已经在处理了,你闭上眼睛休息。」

    「你得回去主事……」

    北冥封宇觉得这话越来越难以听下去,于是伸手按住伤患不肯罢休的嘴。「我现在不是正在确保股价不跌吗?」欲星移倦到极处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师相要是出事,海境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变成一锅杂煮海鲜。」闭眼入睡之前,师相轻到极处地说了一句。

    原来还能开玩笑。北冥封宇忍着不去碰那张温柔的脸,他找来一堆卫生纸,然后沾着水轻轻擦拭欲星移头髮和脸上身上的残血。主要是头髮,皮肤上显然有人擦过了,只是不太干净。但头髮上的血迹几乎干涸成块,而欲星移那头天生的银髮沾血后看起来便憷目惊心。

    头皮上的伤口缝了几针,所以那附近的头髮被剃掉了,沾着碘酒颜色的缝痕看起来有些狰狞。幸好不是头顶,还能用更上面的头髮遮掩。

    做完这一切并没花上多少时间。北冥封宇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两个小时并不长,比起一无所知的恐慌与焦急,能够待在欲星移身边,不论多久的时间都不长。

    又过了几个小时,他们得到医生的许可,领了药回家。北冥封宇把人带回自己家里,四个孩子竟然都在客厅里等待,客房也早就准备好了。他们合力把师相安置好、餵药躺下之后,北冥封宇去家用办公室处理了几件事,确认海境其他伤患都安全无虞。回来时,北冥觞坐在床旁的沙发里,似乎想什么想得出神。

    「觞儿,你还好吗?」

    长子马上站了起来。「爸爸,你要不要休息一会。」

    「我要照顾师相,医生说他的状况还要多观察。」那名叫温皇的医生给了他一大串出现之后就要马上回诊的症状清单,譬如忽然失去意识、手脚不能动弹、视线模煳重影……听起来十分合理,但北冥封宇总觉得对方有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味。希望只是错觉。「你去睡吧,不用担心。」他以不容质疑的口吻这么说。

    北冥觞点点头,告诉父亲自己随时可以过来代替,然后上楼去。他近来听话许多,或许是飞渊的影响。欲星移睡得很熟,北冥封宇在床边留盏小灯,然后去洗了个短暂的澡。他没有睡意,于是坐在旁边读书。

    两个小时后,沉睡的人发出虚弱的呻吟声,在恶梦中挣扎着。北冥封宇放下书,握住好友的手,「星移。」

    欲星移在一次不安稳的颤抖中醒来。他睁眼看见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出于长久以来的渴望与本能,他将那手拉向自己,抱着那隻手臂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简直就像是抱着小毯子才能安心睡觉的男孩一样。北冥封宇微微一笑,缜儿和异儿小时候也有这样的毯子。他耐心等了很久,直到确定好友再度熟睡时才慢慢将手抽回来。但他不太确定这样做对不对。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就此停止触摸他……于是在北冥封宇回过神来时,他正用指背留恋而多情地抚摸那张脸,就像呵护着某种脆弱珍贵的白瓷古物。

    『我能为这个人做任何事,』北冥封宇这样想,『就算星移什么也不知道。』实际上的情形是翻转过来的,总是欲星移为他付出更多,但是经过今天,他知道如今那份决心长成了什么样子——他宁愿受伤的是自己。在失联的那几个小时里,他反覆想着,几乎默然而绝望地祈祷着:希望星移平安无事,如果非得要有一人发生厄运,就让自己承受。

    但是此时此刻他仍旧无法感受到心灵的平静。欲星移就在自己眼前,北冥封宇却反而更觉煎熬。他无法收回手,却越坐越近,就像想用眼睛更加确定对方的唿吸似的,他低下头去。他感受不到自己的挣扎,或许是对于那种渴望挣扎得太久,已经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嘴唇触碰到脸颊的时候,那种触感比想像中还要美妙,对胸口的冲击感比双唇的接触还要强烈。

    北冥封宇从来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事实:身为北冥家的长子与继承人,他其实被养成了某种习惯被原谅的性格。他从未因为这种性格而任意妄为,相反的,多年以来他始终过着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生活。但他确实因为这种性格的作用而显得无所畏惧与应事从容。

    而此时那种性格正在发挥作用,他本能地拒绝思考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又或许是因为经过一整天的情绪紧绷与强烈压抑,他已经无法继续克制自己。

    他轻柔但贪婪地吻着深爱多年的人。干燥的嘴唇滑过丰润脸颊,在柔软的下唇处流连。

    那种感觉比烈酒更令人陶醉与醺然。北冥封宇像飢渴的鱼寻求水源一样汲取对方的气息,药味、轻微的血腥味与汗味,还有银髮里的气味,与他梦想中的一模一样。他梦想枕着这样的头髮入睡,感受那颈侧的唿吸。

    情感浓烈的亲吻轻柔却贪婪,每多停留一秒就减少一分自制力。若非敲门声响起,他或许可以这样吻上一整夜,直到天明。

    但是有人敲门。

    北冥封宇下意识地给欲星移拉了拉睡衣领口,哪怕他刚才根本没有打开釦子。

    门外有三个人。敲门的是缜儿,站在他身旁的是珊瑚,砚卿与他们隔了一步站在身后。

    「什么事?」

    「我带师相平常吃的一些药过来,顺便看看他的情况。」砚寒清说。他正好在门口与未珊瑚巧遇,而看着上司待在老师房间里,他竟然相当庆幸北冥缜的家教如此乖巧,绝对不在敲门之后擅自开门。同时,他也清楚意识到自己闯入的场合是多么不妙。

    但使他感觉不妙的另外两个人之间却气氛和平,在砚寒清整理医院开的药与他带来的过敏药的同时,北冥封宇对妻子说明了蜃虹蜺的状况,他们都是宝躯家系,有远亲关系。

    未珊瑚向他道谢,解释自己也刚从另外一间医院回来,顺路过来看看情况。「如果需要帮忙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体贴的口吻倒像是朋友而非夫妻。她也只看那么一眼,然后就从容离开了。这里是她丈夫与孩子们的住处,她却从来没有进来住过哪怕一天。但即使如此,未珊瑚也永远不会使自己看起来有丝毫狼狈。

    北冥封宇几乎都要忘了,未珊瑚对欲星移而言代表什么,对自己而言又代表什么。

    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仍是某个人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