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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照顾师相就好了,两位请去休息吧。」砚寒清似乎不打算再让他们进房间了。其实他感觉非常尴尬,这种程度的头部外伤没必要整夜守在旁边寸步不离,但他总觉得师相醒来之后会感谢自己的。
而北冥封宇先行道谢,牵起儿子的手上楼去了。
「……爸爸,师相不会有事的。」北冥缜安慰父亲:「砚寒清会照顾他。」那语气彷彿相信砚寒清能做到一切。
「嗯,我知道。」北冥封宇心不在焉地回答儿子,回到房间后躺在床上,茫然地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良久之后,他伸手将手指放在嘴唇边亲吻。
师相不会有事的。但他自己却没有这么幸运。真是病入膏肓。真是无可救药。但他已无可奈何。
第九章
欲星移没骨折,但身体还是疼得在床上躺了两天才能起来。砚寒清为了照顾他天天从公司到北冥家来回跑,师相对他十分感激。虽然北冥封宇细心且体贴,但并不擅长照顾人。
当师相总算离开床铺的时候,曾经医学系毕业的学生比谁都高兴,丝毫没有要他多休息的意思。「你果然不适合当医生。」师相这么说。
「如果不是您的话,我本来只想当个厨师。」砚寒清对于自己的志向倒是毫不遮掩。
师相进了公司,但没处理几件事情又被总裁亲自赶出来。他无处可去,下意识想抓抓头,因为伤口痒。然后他想到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欲星移买了一份报纸,在救灾的专栏上刊载了所有收容伤患的医院与联络资讯。他一间一间打电话过去问,形容那天那个女孩的模样,黑长髮,白色的学生衬衫,腹部上的开放性伤口。他并非家属,又不知道名字,医院当然拒绝透露病人资讯,但师相的口才很好,他解释自己帮那个孩子急救过,只想确认她的情况好不好,还需不需要人帮忙。
问到第四间医院的时候,总算有一个符合特徵的伤患,接线人员叫他直接来探望。欲星移是在车子里打的电话,于是请司机马上出发。
那孩子住在多人病房的角落,拉着隔帘,他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病床边不少人,而且还有熟人。他的堂弟、觞儿、飞渊小姐,还有最近不太乐意见到他的锦烟霞。
「啊,你是……」躺在病床上的小姑娘倒是很快认出欲星移,他问候两句,说自己只是顺道路过,看到她平安无事很高兴,然后就离开病房。
在护理站询问之后,欲星移回到一楼大厅,那里有伤患的失物招领。他找到自己沾满血的西装外套,用大号封口袋装着。西装暗袋里有他进出公司用的证件与钢笔。重要的是钢笔,欲星移转开笔盖,用它签好领取失物的单据,然后珍而重之的收回怀里,甚至用手按了按胸口。
「……你只是为了找自己的东西,根本不是想知道常欣的安危吧。」
面对堂弟的忽然出现与忽然质问,欲星移似乎一点都不讶异或困扰。「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
「哼。」
「一件事不会只有一种原因,一个行为也不会只有一种后果。你年纪不小了,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师相简短地说完,最后堪称温和地补充:「你回去陪你的朋友吧,我还有事。」
对于他们堂兄弟来说,这样的谈话还算是和平结束。但他们都不知道北冥觞其实跟着他们下来,站在不远处。他觉得自己应该对师相说些什么,至少问候或关心一下伤势。他知道父亲非常在乎师相,就算只是为了爸爸,他也应该至少做出一些致意。但此时他却奇特地感觉到,欲星移不会像那样对自己说话。
师相总是教他们很多事情,但不会用那样的语气,就像对待自己的晚辈的语气。师相对梦虬孙就是那样的,冷静却不失亲暱。北冥觞觉得有些莫名的气馁与厌烦。但那似乎不是欲星移的问题,他有很多问题,但对待北冥家的人从来没出过任何差错。最后北冥觞不仅没问候到师相,甚至连招唿也没打。他该问问飞渊。尽管问题本身是什么仍旧很模煳。
欲星移本想回自己的公寓,但药都放在北冥家了,而且他又不想让北冥封宇担心,于是终究还是调转方向,最后在北冥家的客房里看书看到睡着,直到北冥异放学回来,缠着他打电动。师相不擅长这个,但还是陪最小的孩子玩了好一会,直到其他人都回家。
晚餐后他再次表达想回去工作的想法,北冥封宇嘆口气,提出一个交换条件:师相不能自己偷偷洗头。以欲星移的洁癖而言,从车祸到今天都能忍住没碰水已经是极限。北冥封宇觉得今晚他就会趁大家睡着之后偷偷洗头。
于是他们搬了一张椅子到客房里的浴室,海境师相舒舒服服地将头搁在边缘铺好毛巾的洗手臺上。北冥封宇先用生理食盐水跟药膏照顾好他的伤口之后,盖上小块毛巾,然后用手舀着水弄湿其他部位的头髮。他进行得如此缓慢而小心翼翼,欲星移在温水与温柔的按摩下打了个很长的盹。
醒来时头已经洗完了,好友正用吸水毛巾仔细擦拭,并将吹风机开到最小慢慢梳理吹干。然后北冥封宇将他的头包起来,说:「好了,洗澡吧。别洗太久,会有水汽。」欲星移边打呵欠边脱衣服,他原本打算快速洗个澡,但却忽然间意识到,刚才好友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抚摸了多久。结果他洗澡的时间比预计的多了一倍以上。
那晚浑身干干净净的师相总算睡了个好觉,隔天工作起来也格外认真。但中午的休息时间里,他想起另一件事,而且想了又想。
欲星移能客观分析出堂弟与觞儿如今对自己的评价是从何而来。梦虬孙成长的过程歷尽艰辛,身为堂兄,他当初给的援助实在称不上慷慨。那几年里他忙着照顾北冥封宇和孩子们,根本没有多余注意力能分给其他人,等发现到的时候,堂弟的心性与价值观已经定型了。
而北冥觞,他也没少听闻母系亲戚的闲言闲语。当一个人处于像师相这样的位置上时,他理所当然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赞誉。欲星移是当真不在意,他深知自我的价值并不完全建立在他人的评价上。而且多年以来他总不愿意让人得知自己真正的私密一面,所以在其他方面上,其他人要怎么理解或误会都无关紧要。
但考虑片刻之后,欲星移还是请秘书订了一束花送去医院给常欣。他说得很明白,是送给病人祝早日康復的花,详细要用什么种类和颜色就没过问。孰不知此事兜兜转转缠缠绕绕恍恍惚惚莫名其妙传出去的时候,师相订了一束粉色玫瑰送给他在车祸里英雄救美亲手公主抱过的女大学生这件事情,一不小心就传遍了海境上下。而欲星移本人忙着开会,完全没察觉。
北冥封宇知道此事的时间比许多人所预期的要早。当时他正好与北冥缜的母亲通电话,为了孩子,他与第二任妻子保持良好的互动交流,而她与公关部的人关系很好,属于海境内能够以最快速度得知八卦的特权份子。
前妻的性格向来单纯而直接,时时刻刻以一种误会着什么的方式明快地理解这个世界,这也遗传给了他们的儿子。北冥封宇从来不讨厌这一点,但当她毫无芥蒂的说出今天关于师相的八卦新闻时,他可就没有这么喜欢这一点了。
通话结束,挂掉电话的时候北冥封宇按了按额头。觉得头有点疼。神经太紧张了,从得知车祸时就开始轻微的疼痛。那天见到欲星移安全无事之后也没有怎么消减,还是这么闷疼着,就像他还处于随时会失去挚友的恐慌中。这似乎不太对劲。
今天早上醒来时,他原本还觉得自己必须对此做些什么,除了吃止痛药以外,他总是得要做点什么,至少说些什么,不然就不堪忍受了。但在这通电话之后,北冥封宇想起那个女大学生的名字,觞儿认识她,然后又想起珊瑚。她实在是一个美丽又有吸引力的女人。如果不是像自己这么不正常的男人,有谁不会爱上她呢?
他与第三任妻子始终分居,像工作伙伴一样合作着。而且他们彼此对于这么做的原因心知肚明,谁都没有说破。北冥封宇看了看錶,又吃了一次止痛药,希望这能让他感觉好一些。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收到玫瑰花的时候,飞渊正好在常欣病房里,事后她又转述给北冥觞听,还开心地展示了照片。
「花很漂亮。」北冥觞只这样回应。
「阿觞,怎么了吗?你在生气?」
「没有,我不会对妳生气,飞渊。只是我在想……如果那天我和梦虬孙不在病房的话,师相隔天是不会送花的。他是那种很会做表面功夫的人,不要被骗了。」
「那不就代表他很在乎你和梦虬孙的想法吗?这样不好吗?」飞渊马上回答。北冥觞一时顿住。
「我就是觉得他不能信任。」
「为什么?按照你一直以来说的事情,师相对你们所有人都很好啊。」
「他那个人,太难捉摸了……」
飞渊等一下有课,他们原本在行人凉亭里打发时间,但她却忽然站了起来,「阿觞,我请你喝珍珠奶茶。」
「不是要上课吗?」
「我请你喝茶,你告诉我师相的事情吧。来。」
北冥觞无法拒绝飞渊,结果喝完奶茶之后他们又去吃了晚餐,吃完晚餐之后又在学校附近散步,飞渊知道了他们四兄弟小时候养过的所有猎犬的名字,北冥觞也知道飞渊和飞溟小时候在道域养的花猫的名字,那隻猫现在还留在老家。
今天师相还是住在北冥家。伤口没完全好,父亲是不会让师相回公寓去的。「我自己车祸的时候,父亲都没有那么着急。」
「那是因为你受伤的是脚啊,而且师相在家里照顾你,所以伯父才可以放心工作。」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北冥觞的抱怨与飞渊的安慰大会。
「难道这样不奇怪吗……」师相总是在他们家里有一席之地。甚至有自己的房间,除了必要的打扫以外,管家是不进那个房间的,与其他客房的地位截然不同。多年来始终如此。海境不是没有那些闲言闲语,或许父亲从来没有听闻过,或许师相从来不让父亲得知那些传闻,又或许父亲从来不介意。但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呢,如果他们是那种关系,为什么不肯向孩子们承认?皇渊叔叔都已经公开承认了。但如果他们不是的话,为什么父亲总是表现出他在乎师相多于在乎自己的儿子?
不知不觉间,飞渊靠在他的肩头上打起盹来。
「飞渊,我送妳回去吧,来。」他付了帐,牵着飞渊离开蛋糕店。她住在校外的女生宿舍,他们走得很慢,北冥觞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第一次牵飞渊的手,飞渊则是想着别的事情。
「……阿觞,我接下来说的话,也许不中听,但是你听了不要生气呀。」
「飞渊,我不会对妳生气。」他温柔而侷促的回答。
「师相在你小时候照顾过你跟你的小弟,然后搬出去了,对吗?」
「是啊,那时候只有我跟华弟。」师相是在父亲再婚时离开的……在那之后才有了缜弟。
「有没有可能,你对他有不信任的感觉,是因为觉得他像你的妈妈一样忽然就离开你们?」
北冥觞不假思索地反驳:「他怎么能和我母亲比呢?」但实际上,师相照顾与陪伴他们家人的时间,比起早逝的母亲多得太多了。北冥觞马上就能够意识到这点。
「当然不一样。可是对小孩子的心情,那种事情没有差别呀。对自己很好的人,像爸爸妈妈一样亲的人,某一天忽然离开了,一定很难过吧……」
北冥觞忽然停下脚步。他什么都没说,看起来也不生气,但飞渊感觉到他的难过。于是她想做就做,踮高脚尖抱了抱对方。
「不要难过了,阿觞。」飞渊拍拍他的背。「世上还有很多对你好的人。有我,有梦虬孙,你的爸爸,还有阿华他们……还有师相。」
北冥觞拘谨地回抱了她一下。「飞渊,妳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嗯……因为要是你不知道的话,如果总有一天师相不再对你好了,你心里一定会比现在更难过的,而且还搞不清楚为什么会难过。」她轻轻戳了戳北冥觞的脸颊,「我不想要你这样喔。」
「……要学会珍惜,是吗?」
飞渊给他一个你真是聪明的微笑,然后摸了摸北冥家大少爷的头,就像他只有五岁似的。
伤口拆线之后,欲星移便搬回自己住处了。虽然被北冥一家子照顾很舒服,就连北冥觞态度都明显友善许多,但师相并不打算让自己习惯那种舒适的生活。人最好不要沉溺在自己不应得到的快乐里。
几个月后,缺舟下山了。他要进城来大学上课,宗教所请他讲一堂唯识论的转识成智,题目订得很长又充满学术性。欲星移本来没有兴趣,但缺舟听说了车祸的事情,在电话里说想见他一面,师相也只能去。
课在午后,讲堂里人还不少,他去的时候有点迟到了,只能坐在最后几排。讲臺上的缺舟停了一两秒,像是知道他来,但并没有看他,又继续讲课。
课后缺舟被围住问了不少问题,然后婉拒应酬,按照计画跟师相去喝茶。后面还有另一堂课要用这间讲堂,又正值下课时间,所以穿堂间人来来去去,缺舟看见抱着书站在墙角的史精忠的时候欲星移还没发现。
修行人只是点头微笑一下,小朋友就自己过来打招唿了。「缺舟大师。欲师叔。」
「我和师相要去喝茶,你要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