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139章
谦虚是不够的,还应该有点本领能够不谦虚。——伏尔泰
若初这还是第二次被主编叫到办公室去,第一次是刚刚入职的时候,听了几句鼓励和工作交代,就被丢给一个编辑了。
今天奇怪的是,主笔樊森也在,就是给她面试的男人之一。若初不知道找她做什么,心里纳着闷,不动声色地微笑着分别和两个人打了声招呼。
裴华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戴着一幅金丝边的眼镜,素面朝天,给人的观感很知性,但是你要是注视她的双眼,能感觉出这是一个很精明,很能洞穿一切的人。面部表情不善于变化,虽然不会让人觉得很冷,但会让人不自觉地就有距离感产生。
主笔和主编年龄看起来差不多,也戴着眼镜,若初只是面试时见过,觉得他沉默寡言,没什么印象,不过从他的文章来看,文风还是很犀利的,单看文笔,会觉得这个人咄咄逼人,很难让人和眼前的形象联系起来。
“坐吧,小秦。”裴华很客气地对若初说,还伸手指了指她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
若初说了声谢谢,坐了下去。
“小秦啊,今天我找你来有什么事你应该知道了吧?”裴主编透过眼镜片目光灼灼地看着若初,同时观察她的表情变化。
“对不起,裴主编,我不知道您找我什么事。”若初平静地说,心里有惊讶,但没有表现出来。
“哦?是吗?”裴华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低垂了眼眸,复又看向若初。
看得若初心里直发毛,“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
“那好,你和新总编是怎么认识的?”裴华突然发问,若初一愣,第一反应是搞错了。
“我不认识总编,不管是新的还是旧的。”实话实说,眼神也不避躲闪。
“好吧,那我们说正事。”裴华轻咳了两声,下意识地推了推眼睛框。
“你应该知道今年的奥斯卡颁奖礼推迟到了三月下旬,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们四月刊的出刊,但是因为比较重要,我们也只能跟着这个奖项走。”
若初认真地听着,看到主编停顿,茫然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本来我们关于奥斯卡的特别策划内容已经由主笔准备好,但是总编要求你重新来做这个特别策划,现场的报道我们会留6个版面,你再做6个版面的内容围绕奥斯卡,具体怎么做可以多请教一下樊森,下周一交上来,有问题吗?”裴华一口气说完,然后等待若初回应。
若初暗自咽了咽唾沫,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特别策划”、“六个版面”、“下周一交稿”,虽然这个消息有点突然,但她一点没犹豫,脱口而出:“没问题。”
裴华的眉毛挑了挑,似乎很惊讶若初的回答,一个新人被要求做平时主笔做的内容,难道不应该推辞一下吗?今天新总编把她找了去,竟然是这件事,虽然对总编插手采编部的事不满,但是现在还没摸透他的脾气,也不好反驳。
裴华很奇怪一个刚毕业的新人是怎么引起总编重视的,尽管樊森也证实,招秦若初进来是他们三个决定的,和新总编并没有关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下,看她的表现不像是撒谎,要不就是演技太好。
不过,看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多少有些担心,哪怕她要求宽限几天,裴华心里倒舒服些,现在的年轻人,早都不知道谦虚是何物了?好吧,这么短的时间,看她能拿出什么样的东西来,要是不行,她宁可和总编撕破脸也要维护她主编的权威和杂志的质量。
若初回到位子上后,忍不住出了一会神。
自己只是一个打杂的实习生,历来的特别策划都是主笔执笔的,那是一种资历和地位的象征,就像每期的卷首语一样,每个做杂志的人都希望将自己的名字署在卷首语的下面,最好还是手写的那种,越龙飞凤舞越有感觉。虽然很惊讶,怎么上面会突然将这个活儿给自己,但是却并没有受宠若惊,因为她深信采编部的每个人都可以完成,也包括自己,只要被给予机会。
不过她还是去请教了一下樊森,是真心真意地求教的,毕竟他曾是她的面试官,而自己能顺利的进来,和他的赏识也是分不开的。
樊森只是告诉她去看看以往的特别策划和奥斯卡专辑都怎么做的就行了。若初有点失望,觉得樊森是因为自己动摇了他的地位才敷衍她,同时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自己害他已经写好的特别策划作废,要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也是会郁闷的吧。
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说了一句“谢谢”要离开,樊森说了一句话:“我相信你,好好写。”让若初差点没哭出来。
好吧,这是步入社会步入职场的第一次表现机会,自己一定不能弄砸喽。
周末把每年有奥斯卡专辑的杂志一股脑地搬回家,准备闭关两天,完成这个任务。若祺看到她搬回了一堆杂志,还嚷着要拿几本去看,被若初死死拦住,愣是一本都没有拿去,于是若初还被若祺埋怨小气。
吃完饭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查资料找灵感,越看越沮丧,发现奥斯卡这个资源已经被开采的差不多了。每年基本都是回顾与预测的套路,自己看着都腻,就像一年一度的年终思想总结一样。
可是要想写出新意,又谈何容易?这不像别的策划题目,可以天马星空,这个困难就困难在选题范围被死死地限制住,奥斯卡获奖影片一共就那么多,颠来倒去盘点来盘点去几乎都被用滥了。
况且若初本人对奥斯卡并不太感兴趣,她更喜欢欧洲三大电影节,正对着电脑苦思冥想没思路,有人敲她的房间门。
因为门的敲法很斯文,肯定不是若祺来抢杂志,所以也就安心地开了门。
是晓川。
“爹,爹地?”若初的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一脸惊喜。
“怎么,不请爹地进去?”晓川双臂抱胸,低头笑意盈盈地观察若初的表情,虽然还不太习惯她长大了,但是最近她做的事还真的是激起了他的兴趣。
“请进”,若初屈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同时将门拉开。
晓川一进来就看到了桌子上的杂志和开着的ord文档,笑意马上爬进了眸子,却刻意避开了若初。
“爹地,你最近是不是又回美国了?”若初也不知道一时说什么,有一搭无一搭地问道。
“嗯,去去就回来了。”晓川伸手不经意地翻动杂志。
若初心有些虚,“爹地,听说你要收购杂志,是哪本?”
“哦,一本小杂志,你喜欢这本杂志吗?”晓川说着举起手边的那本,对着若初晃了晃。
若初点点头。
“那你这是……”晓川开始明知故问,明明是他让裴华给她布置的任务。
“啊,是,是一门选修课,对,选修课的作业,我在找资料。”若初还不确定晓川是不是和老爸老妈他们一伙的,所以现在还不能告诉他,但是她觉得爹地会支持他,毕竟他也是毕业就去做杂志编辑了,算算也是同行,到时候告诉他自己也步了他的后尘,他肯定高兴,但是现在还不行。
晓川看着若初紧张结巴的样子,拼命隐藏自己简直要迸发出来的笑意,了然地点了点头。
“说说为什么喜欢这本杂志?”晓川问完,又低头开始翻阅。
“可能是因为一种情结吧,这是我看过的第一本电影杂志,喜欢上了之后就没舍得放下。”若初想了想回道,晓川他不问,她自己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尽管她现在仍然很喜欢。
晓川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也是我看过的第一本电影杂志,我也很喜欢,和你一样。”
“真的吗?”若初眼中的惊喜比方才见到晓川时更甚,长这么大,难得有人和她有相同爱好的。
“嗯,不过现在看感觉有点和以前不一样了。”晓川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我也有同感。”
“哦?说说你的感觉。”
若初笑了笑,回道:“可能是目前杂志同质化严重吧,内容全部都套路化,这本杂志最开始被我们喜欢,是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竞争,内容很新颖,又做的很精美……”若初说完看了一眼晓川。
晓川点了点头,等待她继续说。
“所以这本杂志被众多后来的杂志模仿也就不足为奇了,可是当它当初赖以吸引我们的东西被人家借鉴了去,而它自己又没有能再推陈出新或者说重新确立自己的领导地位,那吸引我们的就只能是靠我们的第一眼情结了吧。”若初说完轻轻地叹了口气,也随手拿起一本杂志轻轻地翻动着,小心翼翼。
晓川静静地看着若初的动作,心中升腾起一股雀跃,她还这么小,怎么就能这么精准地一语切中要害呢?如果她真的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而是确实想在这个行业发展的话,前途不可限量。秦北呀秦北,看来你不知道你女儿的事情还多着呢。
“那么,你认为一本杂志要靠什么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呢?”晓川轻轻咳了两下,饶有兴趣地问道,因为很欣赏她面试时的回答,所以对她的想法很期待。
“这个,我也说不准,但是我觉得是……观点,嗯,应该是这个。”若初蹙了蹙眉,显然是在思考。
“观点?”晓川重复了一遍,同时也在咀嚼这两个字。
“对,观点,是一本杂志的魂魄所在,并不是说靠那些标新立异的新锐思想去吸引眼球,而是一种精神,这种精神需要渗透到这本书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栏目,哪怕是一个很小的栏目,从而传达出我们想表达的东西,从而引发人们的思考,而不仅仅是娱乐。”若初说完期待地看向晓川,等着他的评价。
晓川深深地吸了口气,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也许这本杂志会重塑辉煌的,他已经看到希望了不是吗?
“观点,不错,谢谢你。”晓川放下手上的书,“我先走了,你继续忙。”他想他已经想好了全新改版的方案了,他要马上整理出来才行。
若初看着晓川的来去匆匆如坠云雾,但是,观点,天,她想她已经知道特别策划要写什么了……
坚信自己有理,然后勇往直前。——克罗克特
晚饭秦南来叫了三遍,若初才急急忙忙跑下来,拿起碗就使劲扒饭,看得袁静淑不断地说:“慢点啊,慢点,我的小祖宗……”
一家人坐在饭桌旁面面相觑,若祺突然放下饭碗,就要往饭厅外跑,“你干什么去?”秦北叫了一声。
“把我姐这吃相拍下来给卢梭看。”若祺刚说完就被秦北一把拽回来按到了饭桌旁,“老实吃饭。”
若初听若祺这么一说,差点没呛到,咳得不得不放下饭碗,秦南叹了口气,一脸责怪地过来轻轻捶打若初的后背。
“对了,妈,下午爹地不是来了吗?怎么没吃饭就走了?”若初扫视了一圈没发现晓川,才想起来,他从自己房间里离开,还以为下楼来陪老爸或者若祺了呢。
“从你的房间里出来就急急忙忙离开了,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若祺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回答到。
“若若,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了,饭也差点忘了吃,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啊,以前你高考也没见这样子啊?”秦南话一出口,旁边若祺脑袋点的如同小鸡啄米。
“啊,一个选修课的作业。”若初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继续低头扒饭。
“哦?什么课,能让你这么废寝忘食?”不说还好,若初暗自叫苦,这下倒把秦北的兴趣给勾起来了。
“啊,爸,是外系的一个选修课,不是咱们系的,你不知道,好了,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若初说完放下碗筷,趁大家还没阻拦她一溜烟地跑回了房间。
秦南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一点也不顾及淑女形象。
“南,你发没发现,最近闺女有点奇怪。”秦北望着若初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
“也就今天有点奇怪,平时她住校我也不知道啊,你发现了什么?”秦南问秦北。
“最近有的老师和我反映她有缺课,我在想这孩子从小到大也没逃过课,不过我的课她倒是都在。”秦北皱着眉回忆道。
秦南无可奈何地看了秦北一眼:“你的课她当然不能逃了,不过,你不是对我说过,没逃过课的学生生涯是不完整的吗?”
“哦?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这个?”秦北双眉一挑,放下了碗筷,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他说过的话怎么自己都不记得了呢?
秦南用她无辜的大眼撇了秦北一眼,便含笑低头不语,想当年她逃自己系里专业课去蹭秦北的课时,秦北就是这么安慰她的,如今她还记得,他自己反倒忘了。
秦北看着秦南的表情怔了一下,随即心旌摇动,这么多年,她的一颦一笑还是能轻易地就掀起他心湖的涟漪,左右他的心神,让他恨不得现在的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好任他为所欲为。
“爸,你真的说过这话?”这时不识时务的若祺带着一脸崇拜的神情插了进来,双眼闪着极为赞同的光芒,想不到老爸还能说出这么深得他心的话,这下再逃课可有借口了。
秦南忍不住看了一眼秦北,秦北转头狠狠地瞪了若祺一眼,“我说的是大学,你先考上再说,现在绝对不准你逃课。”说完又含情脉脉地看向他妻子。
若祺低头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双重标准”,毫不意外地收到了一颗爆栗。
……
若初奋战了几乎是两天一夜后,终于将特别策划的初稿完成,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什么问题,鼓足勇气发到了裴华主编和樊森主笔的邮箱,这才安心地睡了一个好觉。
周一也没回学校,直接去的单位,怎么说,心里是既有忐忑,也有期待。虽然时间有些紧,但是她是在查阅了大量的翔实资料基础上的,做毕业论文也不过如此了。从以往的经验看来,只要她用心的事,还没有失败的呢。
文字稿已经提交,但是图片啊,一些设想的相关辅助内容啊,还需要进一步细化,同时还要考虑排版方案和美编沟通,若初来到办公室之后就开始准备这些。
虽然要忙的事情依然很多,其他的前辈编辑们并不知道她承担了特别策划的事,仍是将一些七七八八琐屑的事都丢给她,不过若初也不说什么,反而是干劲十足,精神百倍。
快到中午要下班的时候,若初接到了裴华的电话,要她去她的办公室。
“裴主编,找我是不是特别策划的事?”若初一进来就先问了一句,目前她关心的也是这个,其实已经等了一上午了。
“你先坐下吧。”裴华不动声色地说。
若初依言仍是坐在了上次的那个位置上。
裴华先是叹了口气,又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小秦啊,我之前给你布置的任务内容是关于奥斯卡的特别策划吧?”裴华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问道。
“是的。”
“那你有没有请教樊森呢?”依然没看若初。
“有……”
“哦?他怎么告诉你的?”
“他要我参考以往的做法。”若初老老实实地回答,心里却对裴华的语气和态度感觉有点不舒服,她似乎是对她做的东西有质疑,那为什么不直说呢,领导一定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让人猜吗?
“那你参考了吗?”这时裴华终于将目光转向了若初,是直射,让若初心里更加的不舒服,是非常不舒服,虽然她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我想……是的……”她的参考是对以往做法的扬弃,而不是仿效,正是因为这一点,若初回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是不等于她没参考。
“如果你真的参考了,就不会做这么个四不像的东西出来。”裴华此言一出,若初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脸刹那通红,手脚一时不知道要放到哪里才好,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如此贬低打击过。
控制一下几乎要颤抖的声音,强行平静着问:“请问裴主编,哪里是四不像,哪里做的不好您可以直说。”
“你还要我说吗?我让你写奥斯卡,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却在这大谈独立电影,连圣丹尼斯电影节都弄上来了……”裴华的声音不高,语调也不尖锐,可是让人听起来就是无比刺耳。
“是在谈独立电影和奥斯卡的关系,圣丹尼斯电影节只是捎带提那么一下……”
“独立电影和奥斯卡什么关系?根本就没关系……”
“主编,我觉得您不能这样说,不都是获得奥斯卡的独立电影……”
“那是特例,特例知道吗?你不能以偏概全,照你这么说那奥斯卡就比谁投资最少谁就得最佳影片得了,可能吗?”
“主编,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你看看你写的,什么‘奥斯卡不能抛弃独立电影’、‘要学习圣丹尼斯电影节’、还有什么‘在追求商业的同时兼顾艺术’……”裴华不断的拉动鼠标,显然她屏幕上现在放着的就是若初的文章,也许她已经对着运气一上午了。
“裴主编,我文章的主旨是通过奥斯卡和独立电影的若即若离,探讨的是奥斯卡怎样在商业和艺术性上兼顾从而达到平衡的问题,这并没有脱离奥斯卡的范畴,更是想引起人们对奥斯卡的思考和关注……”
“你这简直就是批判,你看看哪一期特别策划是这么做的?”
“可是没有谁规定不许批判吧,何况我这种批判还是建立在希望它更好的基础上,没有批判哪来进步,之前没做过,不等于不可以做是不是?”若初还在红着脸争辩着。
裴华不耐地摆了摆手:“算了,我争不过你,拿回去重写,按照之前的模式,明天交上来。”说完也不再看若初。
若初慢慢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对不起,裴主编,我无法拿回去重写,因为您并没有说服我重写的理由,您可以不采用,但是如果要我再做一遍的话,我还是坚持我自己。”若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坚定不容置疑。
裴华突然摘掉眼镜,深深地看了若初一眼,想要发作,可能是觉得这样有失她的身份,就又把眼镜戴上。要是别的试用期的编辑,这么不听话,干脆辞掉了省心,还从来没有哪个编辑对她这么强硬过,换作别人,毙稿就直接毙了,不是看在新总编的面子,才不会和她说这么多。
这下倒好,反倒被这个试用期的小编辑弄了个骑虎难下,你叫人家返工,人家不干,总编那头还等着看呢。她总不能和总编说秦若初没做吧,弄不好人家两个人真的认识的话,她自己不是里外不是人?想到这里,“你先回去吧,我再考虑考虑。”
若初一离开,裴华主编马上就这个特别策划拟了一个长邮件,一并发送给了新总编,她的观点和态度很明确,同时她也相信总编的眼光,也许他只是想考验一下新员工也说不定,那她就有义务让总编了解每个人的真实情况,在邮件的末尾,还特意就他们在招聘方面的不认真做了道歉,言外之意,秦若初进来是他们的失误。
回到工作区的时候,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若初颓然地靠进椅子里,没有任何食欲,艰难地回忆起方才裴华所说的话,难过得忍不住趴到了办公桌上。
没有比泄气与自负更相近的了。——阿米埃勒
如果是在平常人的话,被上司训了一顿也许没有什么,但是她秦若初可以说是一直被表扬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无论是老师、同学还是家长,还没有谁这么刻薄的对待过她。
而中国大部分的学校普遍缺乏挫折教育,所有的孩子们都在温室里在金字塔里被供养着,一旦他们进入到社会这个大熔炉,一旦他们直面现实的残酷,所受到的打击将是非比寻常的,对有些更脆弱的孩子来说,甚至是致命性的。
显然,若初还没有适应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
其实,在职场,被上司教育几句,工作得不到认可甚至是被误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若初的问题是,她只是做好了要努力工作的心理准备,并没有做承受这方面内容的心理准备。
这不能怪她,但是眼前她却需要过心理上的这个坎,过不去的话,她将永远不能真正融入到这个社会,也永远不会战胜她自己。
她利用午休的时间拟好了一份辞职申请。
她需要挽回自己的尊严,和十八年来积淀的骄傲,却令人遗憾地选择了这种极端且孩子气的方式。
也许不用过十年,只是过两年甚至几个月,她就会觉得她今天的做法幼稚,但此时,她无比执拗地相信她只剩这一条路可以走。
将辞职邮件发送给了裴主编,默默地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东西,虽然没有什么。
一个她十五岁生日时,若祺自己雕刻送给她的木头笔筒;一个镶有全家福的像框,那上面还有秦本儒的笑脸,而还是小女孩的若初则幸福地坐在他的怀里;突然有一股想哭的冲动,原本以为是成功了的,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呢?她真的是很难想通。
难道是不够努力吗?
难道是努力的还不够吗?
不知道为什么自打她做出放弃读研,想独自闯荡的决定后,一切似乎都变的难起来了。
好容易挨到下午上班,若初去主编室找裴华谈辞职的事,却没找到她,于是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但是却做不下去事情,中午滴水未进,也察觉不到饿。
正发呆的功夫,主编电话叫她过去。
若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必她是看到自己的辞职申请了,好,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即使离开也要理直气壮的。
前脚刚进去,若初就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小秦,你是不是美籍?”裴主编还没等若初停下就问了一句。
若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上面决定你作为文字记者和摄影记者一起去现场采访奥斯卡颁奖礼,你自己安排一下吧。”裴华慢条斯理地说,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若初呆呆地站在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有什么问题吗?”裴华看她的表情,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啊,有,裴主编,我已经向你递交辞职申请了?”若初不动声色地说,去现场采访奥斯卡,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但是,她已经做出决定了,后悔是不可能的了。
“那封邮件是吧?”
“对……”若初低下了头。
“你是在向我示威吗?”裴华将问句的尾音提的非常高,一下子触动到了若初的神经。
“裴主编,我没有向任何人示威的意思,我之所以提出辞职,是因为我发现我无法适应您的工作要求,就这么简单。”若初高昂着头,一字一句冷冷地回答道。
“好,但是你也别忘了,咱们杂志社的规定,辞职必须提前一个月提出,你就是走,也先把眼前上头交代的工作给我做完了再说。”裴华的口气也是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半晌,若初点了点头,“如果是规定,我会尊重,同时也会完成好我分内的工作,还有什么事吗?”话都说开了,若初也不再掩饰她的情绪,她发现要是再让她多看一会裴华的那张脸,她保不齐不会做噩梦。
“不要以为没你不行,是因为原定的记者临时有事,别人现办手续来不及,而你刚好不用而已。”裴华怎么都不忘打击她一下。
若初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嘲讽,发现如果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那她就伤害不到她了,这个发现让她舒服了一些。
“一定要做个人物专访回来,去也不能白去,最好是那个呼声很高的莫妮卡•;道森,据说她刚和一个中国人离婚,别说我没提醒你,送你出去采访不是让你出去玩的明白吗?”裴华自认为很敬业地对若初做着指导,尽管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赶眼前这个倔强且不识时务的孩子走。
若初的双眉拧到了一起,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并不是因为裴华的态度,而是她提到莫妮卡婶婶和她所谓的“一个中国人”时的那种口吻和不屑,她不知道莫妮卡和爹地到底是因为什么分开的,但是她绝对不想他们的隐私被人这样口无遮拦地议论。
也许是看到若初的神情不对,裴华也不再说什么,“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若初马上转身就走,也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因为她实在怕自己忍不住会和这个女人吵起来。
“等等,那个特别策划,就按你原来的,可以找美编排版了。”裴华在她身后不情不愿地说。
若初头也没回,直接走了出去。
留下裴华在办公室里气的牙痒痒。下午去找总编的时候,人家把秦若初的特别策划好一顿表扬,弄的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采访记者也被晓川换掉了,原来的采访记者是裴华远方的一个外甥女,这几年所有出国采访的任务都是她去的,当然她们的关系只有她们两个知道,而裴华的这个外甥女也很懂得人情世故,每次出国回来都有很像样的礼物带给裴华,这次就这么被换掉,裴华也是打掉了门牙只能往肚子里咽。
本来也想学秦若初的样子写个辞呈让总编重视自己的意见,但是考虑再三也没能下得了这个笔。
一是摸不透这个新总编的脾气,要是弄假成真就得不偿失了。
二是,她现在还真是不想走,尤其是看到这个总编之后,尽管他一直在和她作对,但是,这样的男人,哪怕是在他身边为他工作也是会让人幸福的。
至少,裴华只要一进总编室,所有的坚持就很容易的转成了顺从,他交代她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反驳的力气,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个男人就是让人有忍不住臣服的气场。
若初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位子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进去的时候还抱着要离开了的不舍和决心,谁也没想到结果变成了这个样子。
去奥斯卡做现场报道,这个还好说,写个新闻稿就可以了,关键是人物专访,那些世界瞩目的大明星会理她一个小杂志的编辑不?简直是笑话,再说,之前的奥斯卡专辑,也都没有附带人物专访,因为这并不是说想采访就采访得到的,即便是cctv,也得看那些明星的心情是不是?
明摆着是故意刁难她,但是既然答应了,以若初的性格就一定要做到,办法不是没有,可以求助爹地,让他去找莫妮卡接受采访,但是,她又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让爹地再为了她求那个人?
算了,总会有办法的,到时候再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能不让家里知道再去一趟美国。
快下班的时候卢梭打来了电话,约若初一起吃饭,若初直接让卢梭来杂志社找她。
卢梭一见到从电梯里走出来的若初,不禁吓了一跳,几步迎了上去,皱着眉打量她的脸色。
“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的,脸色也这么差,你生病了吗?”说着伸出一只手探了探若初的额头,又放在自己的头上试了试。
“我没事,别担心。”若初勉强笑了笑,被一个人这么担心着,是很温暖的一件事,这一天,就这个时刻最温暖了,让若初突然感动的想哭。
“那是不是累的,你现在又要准备论文,还要工作……”
“是饿的,中午忘记吃饭了,所以才找你来请客啊。”若初打断了卢梭的话,打起精神和他开玩笑。
卢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连吃饭这种事都能忘,“走吧,老地方,去吃你的火锅。”说完很自然地揽过若初的肩,若初身体僵了一下,想想小时候也经常被他这么揽着,也没拒绝。
看着若初和以往判若两人的吃相,卢梭放下了筷子,“说吧,有什么事。”他太了解她了,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写在了脸上。
若初费力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看向卢梭,“有什么办法可以瞒着家里几天,我要出一趟国。”
“多久?”
“至少三天。”
“做什么?”
“采访任务。”
“交给我吧。”
“你有什么办法吗?”
“一旦被你爸查岗,我就说你去社会实践了,然后天天去你家蹭饭,有什么情况及时向你通报总行了吧?”
“……”
“这回可以好好吃东西了吧,小姐?”卢梭瞪了若初一眼,若初感激地笑了笑,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唉,如果我当初极力阻止你去找工作,你现在会不会就不用这么不开心?”卢梭将手边的纸巾盒递给若初,若初没有接,而是含泪带笑地摇头。
“好,那我们就坚持,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倒下。”卢梭像哄孩子似的说,还用力地握了一下拳头。
若初看着他,终于也学着他的动作将一只小手握成了拳,对,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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