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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路遇

    《四季游》

    文/尹未央

    2018/12/4

    “轱辘咕噜……”

    风和日丽,草野丛生。

    四下宁静,宽广的道路上,一条长长的车队悠哉闲适地行驶着。

    车队很长,队伍里马车牛车不一而足,车的材质样式也不尽相同,从车上挂的不同族徽可以看出,这样长长一条车队,是由多个不同家族并在一处形成的。

    这么多辆马车牛车,又有不同家族的人合在一起,奴仆众多,行在路上,却宁静致远,并不嘈杂,唯有众人跛蹋跛蹋的行路声,以及车夫偶尔轻喝的一声“驾”。

    这般悠哉,不知情的人定料想不到,这是受战乱影响,南迁要去建康的几大世家车队。

    分别是清河崔氏,琅琊王氏,高平郗氏,以及琅琊颜氏。

    当然,在这里的不过仅是当世几大世家里的一二支族人而已。他们有的是嫡支,有的是一些世家的旁支。

    但无论是嫡是旁,能在这个车队里,就代表着他们的家族在当世之中,地位尊崇。

    数辆马车牛车中,行在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最为引人注目。不仅是因为它车身精致富丽,周边又有数名整齐划一的护卫,更是因着车里载着的人。

    清河崔氏,崔家三郎。

    年少成名,学富五车,体貌俊美,姿态风流,如谪如仙的一个人物。

    许是春光正好,他所乘之车,此时车帘大敞,若是迎面路过,定可以看见里面华光一身的俊美郎君。

    郎君锦衣玉带,姿态闲适,手捧着书简,正安静自在得看着,连目光都是自在的,唇角还若有似乎的勾着,不知是因着书中的文字,还是因这大好春光。

    山野虽秀丽,却不及郎君俊美不凡,当得上自成一帧美景之说。

    “怪哉怪哉,看天地,此乃人间无疑;望三郎,却似置身蓬莱境,何也?”

    奇怪了奇怪了,看天地景色,这是凡尘世间没什么可说的。再看崔家三郎,却觉得此情此景当是在蓬莱仙境中,这是为什么呢?

    原是队伍后面一辆马车赶了上来,与崔泽所乘马车并行。说话之人正是车中一衣衫松松垮垮,姿态随意的郎君郗楚仪,是高平郗氏这一代中,颇有风流名号的儿郎。

    崔泽并不看他,只动动手指翻一页书,微勾的唇清声道:“自是因郎君美甚,仙骨风姿,迷尔眼罢。”

    自是因为本郎君相貌俊美,如谪似仙,叫你们看迷了眼罢了。

    此等自命不凡的话说出口,换得郗楚仪朗声一阵大笑,似赞似叹道:“是崔三郎无疑,当世如此自夸者,天下无二。”能这么夸自己的,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崔泽但笑不语,只眸中的华光彰显着他此刻心情甚好。

    郗楚仪自车中暗格里取出一壶酒,拿了两个酒盅,命车夫停下马,自顾从车中跳下去,便这样一手提壶酒,一手夹着两个酒盅,又上了崔泽的车。

    “路途无趣,偏天光正好,三郎与我同饮如何?”

    崔泽放下书简,眉目越加疏朗开来,“自当从。”

    郗楚仪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拂袖为他斟酒。

    酒香飘飘而出,沁人心脾。

    两人举杯对饮,酒尽而人畅。

    “好酒!”崔泽赞道,“高平郗氏的珍藏,果非一般。”

    郗楚仪朗笑,看着酒杯却是一副颇为不尽兴的模样,“可惜无美无乐。”

    这般美酒,当有美人在怀,声乐相伴才是。

    “这有何难。”

    崔泽放下酒盅,自车中暗格取出琴来,置于膝上。

    目光清清瞅向郗楚仪,笑道:“此处春光繁盛,目之所及皆为美。”一言毕,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指于琴弦上轻拨一二,撩起清音,再道:“愿泽之琴音,可解君无乐之憾。”

    郗楚仪尚来不及怔,骨节再动,琴弦微颤,琴音已悠悠响起。

    音如百鸟齐翔于空中,自由畅意;又如流水倾泄于山崖,奔腾欢快。

    郗楚仪眼睛一亮,继而闭目倾听,手指禁不住于膝上轻弹。

    琴音袅袅,散于天地间,又婉转于已有些疲乏的车队中。

    闻者,有人向往,有人仰慕,有人感到欢愉,去了疲乏……

    一盅酒,一首曲,酒尽曲散,已至晌午。

    众人择平地歇息。

    长长的车队停下来,世家的家主自车中下来,席地用膳。

    郗楚仪自是不会再回自己世家的车队中,待崔泽择一地坐下时,他直接在崔泽身边坐下,竟是蹭起吃食来。

    毕竟是南迁,出于种种考虑,车队中午并不生火煮食,众人吃用的都是干粮,唯有夜间休憩时,方会燃起火堆做些可享用的吃食。

    但世家中人,自幼过得便是锦衣玉食的生活,纵是干粮,各郎君女郎面前,也是不同花样摆了五六盘。

    崔泽与郗楚仪在途中美酒喝了一肚,此时胃中暖热,并不觉饿,点心只动了动罢。

    郗楚仪正觉无趣,摸着腰间的笛子,正欲吹一曲,抬眼却隐见前方绿地土坡下有炊烟升起。

    “如此白日,竟能看到炊烟袅袅,而四下并无农家,前方可是有另一队人马在歇息?”

    崔泽抬头凝望,一息后略一挥手,身后一护卫便站出来,听候吩咐。

    “瞧瞧去。”

    此年间战乱频发,虽尚未波及此地,但万事还应小心为上。

    若前方真出现另一队人马,当下便需查清是敌是友。

    护卫领命而去。

    郗楚仪也不打算吹笛了,重新收好玉笛,盘腿危坐,竟颇有兴味地候起消息来。

    崔泽则用车中小炉煨开的水,冲泡了一壶清茶,悠哉闲适地品起茗来。

    似对方是敌是友,并不需过多忧心。

    片刻,护卫归来,抱拳禀道:“郎君,已探明,前方为兰陵萧氏族人。”

    兰陵萧氏?

    这会儿,因着炊烟的原因,几大世家各派了人过来听消息,此时听闻前方为兰陵萧氏族人,部分人都露出放下心的神色,总归不是敌人。

    可也有几人微凝眉。

    据他们所知,兰陵萧氏在几年前便已迁了一支族人去建康。此次南迁,不曾听说兰陵萧氏也有迁支。

    崔泽思索片刻,眉目舒展开,笑问:“友人可是从东平郡来的?”

    众人听崔泽称其为友人,便知这一队人必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不由面上露出笑。

    护卫答:“正是从东平郡来,车队家主萧氏小郎君,听闻诸世家在此,已跟随属下前来,与各位郎君拜会。”

    “请。”

    既见友人,崔泽等人亦不能再坐着,均起身相迎。

    须臾,便见一玉带束发的俊美少年,足着木屐,脸扬笑容,踏踏而来。

    当真一小郎君也。

    看年纪,必不出十二。

    众人微愣。

    虽听护卫说是小郎君,却也未曾料过来人会如此之小。据悉是车队家主,莫不是他那一支车队中,只他一位主人不成?

    众人微愣中,那小郎君已翩翩而至,率先拱手作辑道:“萧氏七郎,蕴,见过诸君。”

    小小一少年,脸上尚存几分稚气,只身一人前来拜会几大世家之人,非但未有半分胆怯,举止中还透出几分随性洒脱,谈吐也较为知礼。

    崔泽眉梢微挑,与郗楚仪对视一眼,竟都觉这小郎君有几分不凡。

    他们如此想,身边旁人却并非都这般想。

    王六郎皱眉问道:“怎是一小郎前来,你父兄因何不露面?莫不是轻视我等?”

    崔泽等人瞧他一眼,并未说什么,而是又将目光投向萧蕴。

    却见这俊美的小郎君,大咧咧冲王六郎翻了个白眼,在众人诧异中,朗声道:“家姐曾言,唯有自轻者方常觉被人轻视,君过于自鄙了。”

    家姐曾经说过,只有看轻自己的人,才常常觉得被人轻视,你是过于自卑了。

    王六郎这一支,虽只是琅琊王氏旁支,可又何曾受到过这等嘲弄,更何况嘲弄他的还是一个身不足六尺的小郎,当下脸色便涨红。欲出言相斥,却一时找不到辩驳的话来,只把脸憋得更红。

    在这里,他定是不能破口大骂的,这不符合世家儿郎的作风。在士族看来,那等行为,是上不得台面的庶族才会有的。

    因而只涨红着脸,噎在一旁,愤懑难当。

    这时,崔泽轻轻一笑,站了出来,道:“蕴小郎年纪虽轻,却是我辈中人,泽年不过十八,却要在这里道一句后生可畏了。”

    这已是极高的赞扬。

    要知道崔家三郎可不是普通的一个士族,那是名士,且是在众多名士当中,颇具才华与声望的,便是其他世家中德高望重的长者,提起崔家三郎,也是赞叹有声,引为知己。

    能得崔家三郎一声赞,是极有面子的。

    更何况,崔三郎是将他归到“我辈中人”里。那是什么人?有名士之风的人。

    这是在赞他有真性情,是名君子。

    这赞扬实是很高很高了。

    萧蕴作辑领了这声赞,后扬眉解释道:“家姐远行疲累,偶感不适,遂无法前来拜会,望诸君见谅。”

    这便表明,萧家车队里,并无长者,只他和姐姐两人了。

    崔泽颔首,以示无碍。

    兰陵萧氏在东平郡的这一支族人,他是知道的,该是萧家嫡系萧琰一脉的。而萧琰这一脉,正是几年前便迁至建康的一支。他若未估计错,这小郎父亲当是萧琰嫡三子萧堃,在东平郡中做县令,两年前因匪乱而逝。

    萧家姐弟,此次怕是去建康投奔萧琰那脉族人的。

    只不过据他所知,萧琰已于几年前病故,现在建康萧家当家做主的是萧琰嫡长子萧壑,此人利欲熏心,他们姐弟二人前去投奔,亦不知福祸。

    但这些,崔泽自不会多嘴。

    生于这乱世,谁人没个危难?能有避身之所,已是幸事了。

    但既有缘相遇,萧蕴又颇和他心意,照拂一二倒是无妨。

    遂,崔泽笑道:“既得相遇,蕴小郎不若将车队并与我等中,一道南行,也有照应。”

    萧蕴闻言,再度拱手作辑,微抬首,咧着白牙,目光明亮地道:“敢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