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埙乐
这一行人,包括崔泽在内,均以为萧蕴姐弟既是前去建康投奔族人,该是无多少身家奴仆。便是有一支车队,料也不会好到何处去。有人甚至都在心底做好了不要露出鄙夷之态的准备。
等他们的车队,与萧氏车队碰头之后,众人才发现自己之前错得有多离谱。
萧氏只一家之车队,马车便有三十余辆,车身虽不是每一辆都精致奢华,却也离寒酸远着,甚至把他们车队里许多辆马车都比了下去。且套车的马匹均是高头大马,目视便可看出是精良的马种,四肢健硕有力,皮毛油光发亮,实乃良驹。
叫人一眼瞧去,便知此必是富贵人家无疑。
众人吃惊,想不通此不过是兰陵萧氏在东平郡的一户族人罢了,且还是一对没有双亲的姐弟,怎家底却看似十分厚实?
郗楚仪微蹙眉,面露不喜,觉此姐弟二人过于高调,对崔泽言:“纵是家底丰硕,也该低调,如此财势外露,恐遭祸患啊。”摇头叹息,“小郎君总归是年幼,其姐也不过一妇人也。”这是叹萧蕴涉世不深,虑事不周;感其姐为妇人,见识浅显了。
崔泽也有一瞬的凝眉,须臾却平了眉峰,浅笑道:“君言过早矣,且看其护卫。”
郗楚仪微诧,抬头细瞅,这一细瞅,所看出的乾坤,倒叫他更为讶异。
“那些个护卫,体态神情不似一般奴仆,到有股侠义之风,莫不是剑客?”
“泽以为然。”我认为是这样的。
郗楚仪大为诧异,瞪大眼睛瞧着车队旁少说二十余名的剑客,叹道:“怪哉怪哉,此姐弟二人,莫非神人也?”
奇怪了奇怪了,这姐弟两个人,莫不是什么神人吧。
“神人”不过是夸张的说法,这是在感叹萧蕴姐弟二人不一般。要知道,这个年代剑客多数都是有脾性与品性的,纵食不果腹,亦不愿随意屈居人下,任人差遣。
剑客若认主,那忠诚之心便可照日月。
士为知己者死可不是空话。
那问题便来了,这一对姐弟,是凭借什么,叫这么多位剑客认他们为知己,为主?愿意为他们鞍前马后,护他们身家性命?
崔泽浅笑,“许有何过人之处吧。”
他们在谈论时,萧蕴正穿着木屐,踏踏走向自家车队里的一辆马车。
车身精致,刻有燕纹,帘有流苏,一眼瞧去便知是女郎惯乘之车。
他们远远的只见萧蕴小郎君呲着白牙,笑着同车里的人说了什么。后那辆马车便动了,车夫握着缰绳驾车朝他们驶来。
约莫是萧蕴同车里人提到了他们,并说了要同他们一起南行的事,那车里的女郎前来拜会了。
不知是因之前萧蕴小郎君的行事作风,还是因萧氏这一支不一般的车队,这会儿聚过来的世家郎君女郎更多了,均在张望萧氏的车队,及缓缓行驶过来的那辆马车。
瞧着倒似是这些世家的郎君女郎约好候在这里,等待那马车里的人过来般。
崔泽瞧见这一番景象,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哂笑起来。
马车在众人的期待中,终于使近前来,车身在轻微的晃动后停下,车中人却并未同众人料想那般掀帘露面。唯有清和柔柔之嗓音,从车厢中传出。
“萧氏阿茵,见过诸位君子、女郎。”
这婉转又清和的一声见语,似空谷云间传来的声音,美妙至极。又因未能见其面,这动听之余,便叫人浮想联翩,一时倒叫许多人听痴了去。
“阿茵身体不适,医者言近日不可见风,无法亲见拜会,还望诸位君子女郎莫怪。”
女郎声如泉水叮咚,语似春雨绵绵。既因病体无法见友,又驱车前来请谅,是如何都没有怪罪的道理。
当下琅琊颜氏一郎君,颜二郎,字璟轩,便出言道:“女郎言重,万没有怪罪之说。”
后亦有几家儿郎附和。
而女郎们,却有些不大高兴,噘嘴冷哼。
崔泽瞧瞧他们,只负手而立,但笑不语。
萧茵亦未再说其他,只命车夫驱车,又退回了萧氏的车队之中。
萧蕴又过来同众人交谈几句,确定了萧氏车队加入他们车队的位置后,众人再次启程。
郗楚仪仍与崔泽同乘,只这次坐上车后,他显得趣味盎然。
崔泽依旧在翻书,目光落在书简上,微勾的唇笑道:“君眉目微扬,眼露欢愉,手足亦有起舞之势,可是逢何喜事乎?”
君看起来很高兴,可是遇上了什么喜事吗?
“得逢友人,不胜欢喜。”遇上了友人,十分欢喜啊。
崔泽勾唇一笑,未置一词。
郗楚仪等了一会儿,见他并无下文,忍不住问道:“三郎不觉萧家姐弟颇有意趣吗?”
“楚仪何意?”崔泽故露诧异,出言反问。
郗楚仪一噎,瞧着无辜至极,不明白至极的崔泽,伸手点点他,哭笑不得地道:“三郎过于贼也。”三郎太过精明狡猾了。
崔泽自是不认,唯浅笑不语。
郗楚仪言:“萧家女郎,声如清泉,音似云雀,我是真听不出女郎病弱之处。”
崔泽放下书简,“既无病,自是我等听不出的。”
郗楚仪一愣瞧他,见他漫不经心的眉目之下,亦藏着两分探寻的趣味,不由大笑出声,点道:“原三郎亦因萧家女郎而得趣,此女郎颇有计也。”
崔泽只笑道:“路途无趣罢了。”
倒是不承认萧茵故弄玄虚的手段叫他起了几分好奇,只言自己是因为路上无聊。
郗楚仪只是笑,对此不置可否。
不过他们的南行之路,倒真是因这姐弟二人,增添了不少趣味。
就在崔泽与郗楚仪觉得萧茵故意称病不见,必是有什么后招,擎等着女郎下一步动向时,萧茵乘坐的那辆马车却在车队里沉寂了两日,并未作任何举动。
消停得叫崔泽与郗楚仪,都怀疑自己当日推测错了,许是萧家女郎当真病了也不一定。
崔泽与郗楚仪亦不再等,寂寥了两日,这一日晚间,众人扎营用膳后,一众年轻的郎君女郎聚在一处,以相娱乐。
当然,说是聚在一处,但多数都是围着崔泽过来的。
郎君身着宽松玉袍,足着木屐,席于地,纵月光皎皎,亦盖不住郎君满身华光。
郗楚仪坐在他左侧,被崔泽赞过的萧蕴亦出现在这里,坐在崔泽右侧。
郗楚仪有风流之名,相貌自是不俗,萧蕴年虽轻,却也是俊美小郎君,此三人坐于一处,当真如月下仙人般,直叫围过来的女郎们看红了脸。
萧蕴盘腿而坐,笑容朗朗如月,姿态随意洒脱,没有因坐在崔泽身边而生出半分不自在。
这份心性,已叫人忍不住夸赞。
不夸张的说,以崔泽的身份,及被世人推崇的程度,便是在此的琅琊王氏子弟及颜氏儿郎,坐在他身侧都会不自觉危坐几分,以求不会过于落下风。
萧蕴能随性至此,当真不知是因他小小年纪,不通世俗,还是小小年纪,已能做到豁达至斯。
但无论因何,崔泽都不得不承认,他对这小郎君颇为赏识。
“萧小郎在此,不知小郎阿姐身体如何?”
萧蕴似未料崔泽会问候萧茵,眉梢微讶地向上挑了挑,方呲牙笑道:“家姐已大好,只还不能见风,谢三郎挂念。”
事实上,这两日除了崔泽和郗楚仪对萧蕴这位姐姐起了两分好奇外,其他一些儿郎也都颇想见一见这位单闻声音便已美好至极的女郎。
此时听闻萧茵仍不可见风,众儿郎面上都隐隐露出一丝失望。
在这里的女郎,却因崔泽主动问起萧茵,而心生嫉妒,对萧茵的印象已是十分不好了。
她们更不喜见崔泽对一尚未谋过面的女郎如此起兴趣。
王氏一女郎,名玥,当下娇声道:“三郎三郎,几时起声乐?”
崔泽下意识望向她。
郎君面容皎皎,俊美不凡,那一眼瞅来似眉目含情,直叫被这一眼扫过的女郎羞红了脸,眼泛春潮。
崔泽不由哂笑一记,言:“叫女郎心急,是泽的不是,便由泽献上一曲以赔罪。”
闻此言,王玥脸红如霞云,心也突突如鹿撞,既羞怯又欢喜。
三郎竟是如此看重她。
“拿琴来。”
崔泽如此唤一声,旁边奴仆便抱着琴欲送上,却被郗楚仪拦住。
崔泽见他面上笑容晃晃,便知必是又想到了什么歪点子,欲捉弄于他。
果不其然,便听郗楚仪笑道:“三郎之琴音,此一路,我等已有幸得闻,回味无穷。闻三郎琴棋歌赋无所不通,今夜幕天席地,朗月清风,又高朋齐聚,三郎何不高歌一曲,另相娱乐?”
郗楚仪这一言,直叫众人眼前一亮,均期待地看向崔泽。
郎君们是好奇,不知崔泽清唱是何景象。
女郎们则是生出无限憧憬。
能闻三郎高歌一曲,该是多么幸运的事。
崔泽被众人如此期待的目光一瞅,当真是哭笑不得。
这郗楚仪,偏就是爱如此捉弄他,看他为难。
“三郎三郎……”
崔泽苦笑间,众女郎已按捺不住,娇声催促恳求起来。
“罢罢罢,”崔泽无奈,应声道:“既如此,泽便献丑了。”
一众女郎们不由发出一阵激动的声音,见崔泽已在酝酿,又很快安静下去,仰慕又崇敬地瞧着华光一身的郎君。
今夜天上无星,崔泽望着头上的月亮,须臾高歌道:“月如钩,孤悬空,皎皎主苍穹;照山河,银辉似霜,寂冷无边,奈何!奈何!”
众人微愣,不曾想先前气氛尚好,崔泽此一张口,竟吟唱出如此孤寂的曲目。
崔泽吟唱出此一句,似也有片刻微怔,继而一笑,调转明朗,歌道:“幸而山河依旧,清风自得,乾坤郎朗不相和!”
那月啊,孤寂地悬于空中,要以皎洁的光主宰着苍穹;奈何那皎洁的光照射到山河大地,却似为大地铺上一层霜,只剩孤清冷寂。
好在山河依旧,清风吹来拂去自得其乐,乾坤郎朗也不受那月光影响。
“看古今,风流人物,当如是!”
古往今来的风流人物,差不多都是如此秉性。
郎君嗓音如玉石之声,清朗紧劲,后半曲,歌声高昂,激情满怀,叫同他一起坐着的儿郎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好似,崔泽歌的是他们。他们也如他所歌唱的那般,不受这战乱世道影响,自主风流。
歌声渐低,已近尾音,众人正要击掌称赞,忽闻一阵低低呜呜的埙声于这夜间响起,自远处传来。
听得这埙声,坐在崔泽身边的萧蕴,眼神豁然一亮,露出发自心底的得意欢喜表情。
众人闻声而望,发现埙声是从六七丈外的一辆马车中传出来的。
细细再看,那辆马车不正式萧氏阿茵所乘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