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无广告

5.席上

    众人皆因萧茵过盛的容貌反应异常,一时竟没有招呼萧茵入席的。

    “阿姐,”萧蕴一向护着自己的姐姐,容不得旁人对她有半点怠慢,当下已起了身,目光润亮地望着她,欢喜道:“阿姐,坐于我身侧吧。”

    此席之上,颜公、郗公、王公三位长者坐于中间,属上首位,各世家儿郎女郎分坐于左右,最后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圈,篝火鹿肉处于中间。

    萧蕴虽是萧琰嫡系一脉子孙,但在这一代,其父萧堃却属旁支,正统嫡系乃萧壑。故而萧蕴位子偏下首,排在颜氏嫡系儿郎之下,居于三位长者右侧。

    左侧则分别为崔泽、郗楚仪、王氏儿郎等人。

    萧茵不动声色地瞧了一圈,勾唇一笑,“好。”遂走向萧蕴。

    要说萧茵若坐于萧蕴右侧,便也罢了,再右正好同一众女郎挨上。萧蕴偏将左侧的位子让与了萧茵,自己坐于右侧。

    这个时代以左为尊。民风虽开放,但男性在家族中也是站主导地位的。

    萧蕴就这样让出了左手边的位子,而萧茵也未觉得有何不妥地坐了下去,一时倒叫坐于上首的三位长者微蹙了眉。

    鉴于萧茵总归是萧蕴长姐,萧蕴年纪又颇小,碍于礼孝之道,倒也没说什么。

    萧茵方坐下,便有奴仆恭敬地送上酒水杯盏。她闻着酒香,便知放在她案前的这壶酒是味道极淡的薄酒,不会醉人,约莫是特意为席上女郎备下的。

    她微微哂笑,并未说什么,伸出手捏了细长鹅颈的壶嘴,为自己斟上一杯酒。

    白皙修长的手自大红广袖中探出,指尖丹蔻如雪中红花,更衬得手上肌肤莹润如玉,凭地勾人。

    心性弱的儿郎,已无意识地滚动起喉结来。

    席间依旧很静,众人视线均被她所虏获,郎君们沉迷她的美貌,女郎们则是不愿相信世间竟有此貌美近妖的女子。

    萧茵仿若并未察觉到众人的异样,自顾为自己倒上一杯酒,举杯送至身前,看那姿态,倒似要给谁敬酒。

    她唇边含笑,目光盈盈扫向众人。

    儿郎们不由坐直身板,手下意识握上手边杯盏,心中隐隐期待着。

    却闻那美貌女郎惊诧地“咦”了一声,略微不解地道:“诸君因何目光灼灼望我却不饮酒畅谈?莫不成是阿茵的到来,扰了诸君兴致?”

    两句疑问,问得好不无辜,好不委屈。

    原来女郎根本没想给谁敬酒,人家斟酒只是想自己饮来着,却人诸君目光灼灼望她,而饮不下去。

    真是无辜又委屈啊。

    众儿郎因她两句问,脸红的脸红,仰颈饮酒的饮酒,倒是均移开了长时间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颇为不自在。

    这当中,一声轻笑更显清奇,这声音也就更惹人注意。

    笑出声的不是旁人,正是一旁自顾饮酒看热闹的崔泽。

    崔泽这一声轻笑,轻易地便将众人原本落在萧茵身上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尤其是女郎们。崔泽的这一声笑,对她们来说就是天籁啊。她们十分好奇三郎因何而笑,可是在笑话那萧氏阿茵?

    便有女郎忍不住开口问来,“三郎因何而笑?”这问话里,隐隐含着期待。

    崔泽目光清浅地望了她一眼,笑而未语。

    那女郎未能得到崔泽的答复,微失望地收回视线。

    在众人注意力被崔泽引走的这两息之间,萧茵已低头品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唇边浅笑依旧。

    味道果然很淡。

    待那女郎问过话,崔泽并未回复后,萧茵又盈盈抬起头,清黑的眸子映着火光,显得格外明亮清透,这清透的视线直直落在崔泽俊美的脸上。

    崔泽自有所感,眸子勾着清浅的笑意回望,好似在问:卿有何言?

    未语已含情,忒地撩拨人。

    萧茵抿唇而笑。隔着篝火,她娇美的脸上似染了霞,目光更加润亮。

    萧茵举杯,红衣广袖轻曳,樱唇抿笑轻启,在众人或好奇或嫉妒或窥探的目光下,声如莺歌音如水地道:“初见三郎,不胜欢喜!”

    这是在敬那一日的一曲高歌。

    但凡那日闻得崔泽的一曲高歌、萧茵的那首埙曲相和的人,均不会把萧茵的这杯敬酒往歪处想。

    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萧茵就是在敬崔泽那一日的一曲高歌。

    这一刻,女郎们已嫉妒得心里冒出了酸水。暗自羞恼,那一日怎地自己就没想着奏上一曲以相和呢?

    如若不然,今晚举杯敬三郎的便是自己了啊。

    这一瞬,所有人又将目光落在了崔泽身上,他们在等崔泽的反应。

    崔泽直勾勾看她,唇边的笑叫人猜不出意味。在众人的注目下,崔泽抬手举起酒杯,清声回应:“得见女郎,泽亦欢喜非常。”

    两人隔着篝火举杯对饮,均是唇含浅笑,目光盈盈。叫人瞧了,当真似有一番郎情妾意在里头。

    只两人心里想的什么却是旁人所无法得知的。

    萧茵饮下那杯酒后,将酒杯置于案上,拾起食箸夹了一片鹿肉入口。旁边萧蕴目光炯炯地瞅她,一息过后凑近她,耳语道:“阿姐,你竟是真的脸红了。”

    声音虽小,语气却是十足的惊讶。

    他原以为萧茵脸上的红晕是火光映衬的,细看之下才发现竟是真的红晕。

    这当真叫他讶然。

    要知道他的阿姐在东平郡时,也撩拨过不少相貌俊美的儿郎,也被许多儿郎表过情,却从未为谁脸红羞赧过。

    萧蕴有些不愿相信,他风流比儿郎的阿姐,见到崔三郎会有这般寻常女郎才会有的反应。

    在他眼里心里,他的阿姐当是世间最不一般的女郎,该对崔三郎不屑一顾才是。

    被萧蕴点破,萧茵脸上红晕更甚,夹起一块鹿肉放入他碟中,羞恼道:“你自吃肉便是,看我作甚?”

    萧蕴自认受到伤害,颇为委屈地瞅她一眼。晓得他的阿姐今晚是有计划的,也不敢过分闹她,当下低头去吃肉,只不甘地嘀咕道:“原阿姐也不过一寻常女郎也。”

    可见心底仍是十分不愿意相信萧茵见到崔泽竟会脸红的事。

    萧茵脸红着,颇有点羞恼,却不能发作,只不理他,权当没听见。

    她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拿着酒杯晃着杯中酒时,恍惚又想起前世之事。

    她笑。

    见到崔三郎,她脸红自是寻常事啊。

    要知道,前一世她见到他,那是连脸红的资格都没有的。

    也是上天怜她,叫她重活一世,让她可凭心意对自己心悦的儿郎尽情羞怯欢喜。

    想到此,她勾唇一笑,仰颈饮下杯中酒。在饮酒的时候,她勾人的目光顺着眼角,直直溜向对面正与郗楚仪谈笑的崔泽。

    郗楚仪本在打趣崔泽,“明明是我惦念美人颇多,因何美人只敬酒于你?莫非真因相貌也?”说着,他还用手还摸了摸自己光洁未蓄胡茬儿的俊脸。

    正叫崔泽摇头失笑时,余光便见萧茵勾人的目光射在崔泽身上,十足媚惑。当即拍腿笑道:“非也非也,当是美人心系三郎也。美人目光灼灼送秋波,当真羡煞我辈。”

    崔泽自也感觉到萧茵妩媚似含情的目光,他把玩着酒杯,自在随意地看过去,正好瞧见她饮酒仰颈时,露出的那一截雪白玉颈。

    再加上那含笑微勾的眼,当真媚人得紧。

    这一瞬间,他想到的是:此女郎当真美极艳极,恐商周苏后妲己,也不过若此罢。

    随后眉峰不由轻蹙,细细看她一眼,心底着实不明她今夜装扮如斯为何?

    美人美色过盛,在这个战乱纷飞的年代,只会沦为权贵后宅玩物罢了。

    她聪慧至此,不该不知。

    然明知如此,却又因何故意为之?

    为财乎?为权乎?

    萧茵不知,因她这一勾,崔泽已去猜测她是不是想以美色虏获权贵,要做那人上人了。

    若是知道,怕是会仰天大笑三声吧。

    只是此时,她已没有空闲去关注崔泽,因为有旁的儿郎来与她攀谈敬酒了。

    也亏得她起得好头,她敬崔泽的那杯酒在旁人看来纯粹是因欣赏那日崔泽的那曲高歌,因而,旁的想与她搭话的儿郎,也均已那日她奏的那曲埙乐为由头,来同她对饮、交谈。

    颜璟轩就坐于她身侧,是首个执起酒杯要同她对饮的。

    “得见女郎,璟轩亦不胜欣喜。女郎当日那一曲埙乐,闻之实有豁然开朗之感,愿与女郎同饮。”颜璟轩侧身,向她举起酒杯。

    萧茵闻言,眼尾微挑,笑着举起酒杯,同他隔空而碰,言:“平平之音,实属郎君过誉也。”

    她一笑,樱唇如花瓣绽开,吐音时亦如有馨香袭来,那颜璟轩一愣之后,竟不由自主地痴了去,连酒也忘了饮。

    萧茵饮过杯中酒,见他如此,轻轻一笑,并未言语。只转回头去,自把玩着杯盏,想着什么。

    竟有一副“你痴归你痴,我自巍然不动”之风。

    颜璟轩之后,郗氏、王氏几个儿郎,也相继与她交谈同饮,萧茵一一回过,有的还同她认起亲来。

    “萧氏阿茵,我是郗氏五郎,曾赠你一支玉笛,你可曾还记得?”

    “女郎有礼,我乃王九郎,曾派仆人送女郎南海明珠一颗,女郎可有印象?”

    “当日得闻女郎所奏埙乐,便已心生神往,今日得见女郎,欢喜不已……”

    这一来一往之间,萧茵竟不知不觉成为这场宴席的主角了。

    连上头三位长者都成了背景与陪衬。

    而其他处于一旁的女郎,连陪衬都称不上了。只瞧着火光中言笑晏晏的萧茵,十分不顺眼,暗自扯着帕子恼火。

    如此场面,上座几位长者面色已十分难看。

    终于在某一瞬间,王公王廉用力扣了杯盏,冷哼了一声。

    场面瞬间静下来。

    原本还在同萧茵举杯对饮的几个儿郎,也不由定住,怔愣看向上首。

    王廉哼道:“忒不耻也!尔等大丈夫,竟为一妖媚女郎如此折腰,实不耻也!”

    竟是看不惯他们围着萧茵转的行为,当场责骂起来。

    王廉虽只是琅琊王氏这一旁支的长辈,但在王氏中也有些许地位。此时众儿郎被王廉当众责骂,一时脸上都不由讪讪,均移开了之前落在萧茵身上的目光,面露惭愧之色。

    只究竟是真惭愧,还是只不过是在长者出言相斥时做做样子罢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从王廉扣了杯子开始,席上诸人便都停下了一切行为,只望着他,听他说话。

    唯有萧茵,浅笑依旧。无人再同她对饮,她便自斟自饮,好似已料到王廉会说什么般,且毫不在意。

    事实上,王廉虽责骂的是众儿郎,可真正辱的不过萧茵一人而已。

    辱她不过一妖媚女郎,连郎君们同她饮上一杯酒,都是可耻的。

    萧茵轻放下杯盏,在众人或羞或愧或看热闹的境况里,清声脆脆地笑起来。

    她抬起头,带着磊落清浅的笑意,看向上首,看向王公王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