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萧茵
萧茵确实觉得自己该露面了,再故弄玄虚下去,恐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她总觉得,契机不对。
莫非要她在众人歇息时,就那么随意地走下马车?
那之前的铺垫,之前的欲扬先抑还有什么意思?
无论如何,也该挑一个众人都在,景色又好的时间出现。叫众人瞩目,才有她发挥的余地啊。
没错,重活一世的萧茵,已学会了高调,学会了彰显自己。在这个声名重于一切的时代,不为自己挣个名望,是活不好的。
有了声名,权贵之人想动她,都需要掂量一二,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她要抓住一切机会,在抵达建康前,竭尽所能地为自己挣得声名。
她在马车上思索了一番,扬声道:“叫小郎来。”
这一日,萧氏车队里的剑客豫游在附近林子里猎了一头鹿,献给了家主。萧蕴则命人带着这头鹿,找了这个车队中的长者颜公颜朗,此次南迁,他统筹着整个车队的行进歇息等事宜。
听萧蕴说,要把这头鹿献出来,晚间烤了这鹿,同几大世家的人一同享用,把酒言欢时,颜公没做多想便同意了。
毕竟在这枯燥乏味的南迁路上,燃一堆篝火,烤一头鹿,齐聚友人,把酒言欢,也是件颇有意趣的事。
因而这一日傍晚,车队比平常早了一个时辰扎营,颜公也命人将晚上要燃篝火,烤鹿肉的消息传给了其他世家的人,邀他们同乐。
一头鹿纵是再肥,也不够这里五大世家的人分食。
因而车队中,多数妇人都未来聚,只有三位长者,数位世家郎君和一些尚未出嫁的女郎们聚了过来。
但有这些人,对萧茵来说,已是足够。
毕竟有声望的能传话的都聚了过来不是?
宴前,世家的仆人们在准备着,选一处位置清幽平坦的地界,铺上坐席,备上佳酿,摆上果盘、食箸。
可备上的都备了上,除了此是露天席地,同正经的宴席也不差什么了。
而世家郎君女郎们,则都下了车,三三两两在周边嬉闹游玩起来。
此时天边火烧云霞,四下又是碧野青田,美极也。
萧茵坐在车里,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莺声燕语,微微勾了唇角。
“女郎,可要下车歇息?”
车外,萧茵的婢女青吟低声请示道。
“不了,”萧茵靠到身后的软垫上,微闭上眼,怡然自得地养起神来,“自叫他们再欢乐一阵吧。”
青吟颔首,躬身退下。
远处,萧蕴同崔泽等人在一起,郗楚仪远望着萧氏的车队,颠着扇子,颇为意有所指地问,“蕴小郎,你的阿姐如今仍不可见风吗?”
这会儿,无论是女郎还是世家夫人,均相携下了车马四下走动,微萧氏车队依旧安静如初,萧茵乘坐的那辆马车,亦是不见人露面。
萧蕴迎着清风,脸上笑容晃晃,似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般,只道:“阿姐已是大好了,只阿姐性格与旁的女郎不同,如此山光春色却不是她喜爱的,此时大概在休憩。”
这话倒叫其他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什么叫性格与旁的女郎不同,此究竟是褒还是贬。
瞧着萧蕴得意洋洋的模样,自是褒义无疑,可若真是褒义,那反过来说,这话不就是将这里的所有女郎都贬了吗?
郗楚仪难得一噎,一时倒不知该怎么接。
崔泽清声一笑,未置一词。
夕阳西下时,那头鹿已被洗刷干净架在了火堆上,鹿血也被分到了几位长者和郎君的杯中。
木柴烧得旺发出噼啪的响声,火苗簇簇向上蹿起,映得周边郎君女郎们面色红润,喜乐至极。
此时,皎皎之月悬于空中,篝火作媒燃于地中央,女郎们交头附耳嬉笑着谈论着席间俊美的郎君,郎君们则清酒在握,举杯对饮,相互侃侃而谈。
好不闲适自在。
夜色几渐浓黑,鹿肉已烤得焦嫩飘香,热闹中,已有两分醉意的郗楚仪,举着酒杯再次瞧向萧蕴,言:“蕴小郎,此宴已近尾声,小郎的阿姐还在休憩吗?”
对比起郎君们饮的清酒,萧蕴案前只有香茶,他饮着茶,听到郗楚仪的话,也只是左右眉毛挑了挑,神色飞扬地道:“阿姐若知郗家郎君如此惦念她,必是极欢喜的。”
可不是,谁让他的阿姐,最是风流,喜欢逗弄美男子。
说这一语过后,萧蕴转头吩咐身后奴仆,“去,至阿姐车前询问一番,此处酒好肉美,更有俊美郎君惦念着她,阿姐可要下车一聚。”
奴仆领了命,速速朝萧茵的马车处去了。
而周边听到萧蕴叫奴仆如此带话的儿郎们,却有一点错愕诧然。
酒好肉美,更有郎君惦念。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味呢?
听着就似萧蕴的阿姐,是个好酒好肉又好俊美郎君的女郎。
此时代,民风开放,女子也多得是热情奔放的,当街拦儿郎马车,请以欢好的事不胜枚举。
但就算如此,一妙龄女郎,好酒好肉又好俊美儿郎,这事儿听起来也很是怪异。
如果把这句话换成好酒好肉又好美貌女郎,这说的就是日日声色犬马喜好美色酒肉的荒唐之人。
此言,委实叫人无法想象那萧氏阿茵究竟是何模样的一女郎。
旁边有女郎听到这话,忍不住道:“蕴小郎蕴小郎,你之言何意?莫不是你的阿姐,倒似个郎君般的风流人物不成?嘻嘻……”言罢,还以帕子捂着嘴,嬉笑起来。
这里的风流就不是夸赞了。
这个时代的女性,虽可以是热情奔放的,却不能是过于不注重德行的。男女之事,两情相悦,门当户对便是佳话。反之,笑话也。一女郎若是淫|荡成性,那是为世人所不齿的。
听得此女郎之言,一些郎君面上不由蹙起眉峰来,若那萧氏阿茵当真是那般女郎,倒真叫人不喜。
那女郎话毕,成日里喜笑颜开的萧蕴,脸上难得没了笑。
他这人,可同旁人玩笑无所顾忌,也不怕旁人说他什么,但唯一不能容忍的便是有人编排他的阿姐。
他心中冷笑,他的阿姐确实好酒好美男,但她自好得光明纯粹,是这世间清风朗月般的女子,岂是她们这些俗女可编排的?
他有些气,此时却不好发作,定定瞧了那女郎好一会儿,打定主意要认清了这女郎的样貌,改日还报回去。
那女郎被他瞧得身上发毛,嘻嘻笑声渐渐弱下去,身子微微后移处于防备态,总觉得那小郎好似下一瞬就要冲她过来,而后撕了她。
就在旁人觉得萧蕴眼神有些过矣,欲出言缓和之时,夜色凉凉中,一道清越又带着女子特有的娇媚声音,于不远处悠悠传来。
“阿蕴,你又说了阿姐何话,引得旁人如此猜疑编排于我?”
声音清清,隐带笑意,话虽说得计较,语气却端得一洒脱磊落。
初闻声,只叫众人心头如清凉泉水沁下,有豁然清朗之感。目光更是禁不住等,直朝那声源处望去。
这一望,直叫众人看愣看痴了去。
幽幽夜色之中,女子一身红衣衫裙,满头青发一钗固定,而后披于肩头,踩着木屐,就那般在火光中信步而来。
叫众人看愣看痴的却不是她的衣着,而是她的容貌。
乌云叠鬓,肌如白玉,眉似远山,眼若秋水。
此刻,樱桃红唇微勾,如丝眼尾轻挑,身姿窈窕姣若云,可谓极致妖娆。
无论是郎君还是女郎,这一刻,均如被其摄魂夺魄了般,不能言语,唯剩目光痴痴而望。
原本充满嬉笑与热情的场面,因她的出现,竟有一瞬间的寂静无声。
便是光风霁月,俊美如仙的崔泽,这一瞬也因她的容貌而失了言语、失了姿态,只痴痴愣愣看她。
众人之中,唯一清醒的怕只有正在因众人的反应而洋洋得意萧蕴。
萧茵对此却似无感般,自眉目含笑,盈盈走近,于众人一丈远外站定,微福身朝席中长者见礼。
“萧氏阿茵,见过颜公、郗公、王公。”此三人,是此处三大世家的长者。
而后抬起头,直起身,望向众人,一笑:“见过诸位郎君、女郎。”
众人此时方才算回神,纷纷有了响动,有碰倒了杯子的,有小声私语的。
也有睁大眼睛依旧望着她的,“你是萧氏阿茵?”
萧茵瞧向这个失声叫出来的女郎,笑道:“我是萧氏阿茵。”
笑容皎皎,眸水盈盈,美极艳极,偏举止谈吐间,颇有一番潇洒意。
叫众人纳罕,一时没了方寸,有些不知该如何对待这样一女郎。
郗楚仪也未料到此女郎会美貌妖娆至此,惊讶回神时,却见崔泽含着笑意,已经自倒起酒,自斟自饮了。
动作行云流水,一片洒脱超然之感。
好似并未受道萧茵容貌的影响,崔三郎终究是如谪如仙的崔三郎。
郗楚仪瞧他两眼,突然拍腿笑起来,手指点他道:“崔三郎不愧是崔三郎,美人当前,竟能巍然不动。”
他自是知道崔泽也有一瞬的看痴,只是敬佩他能在如此美色之下,快速从中抽身,保持冷静。
崔泽握着酒杯置于唇畔,闻言唇角微勾,道:“美人美也,过狡诈也,泽不敢沉迷。”
美人是美的,却也是非常狡诈的,我可不敢沉于美色之下啊。
这是表明,已是看穿了萧茵的小伎俩。
可不是,明知自己美极艳极,仍于此种情境之下,着大红衫裙高调现身。
明摆着是故意为之,是有目的的。
郗楚仪却不同于他,只觉此女郎甚是有趣,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