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寒神情几变, 最后才在面前人期待的眸光中, 艰难开口：“……你……不，书信上说, 阿芳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是他的……”

    “还说，之所以要嫁给我，是因为……我……最好骗，最适合帮……忙，养孩子……”

    凌芳虽然从一开始, 听委托者说，邵寒之所以知道真相, 是因为看了那些本该焚烧的书信时，就觉得有猫腻；而后来再直接一走就走了六七年, 愈发觉得其中有鬼。

    只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大鬼！

    “寒哥哥，你……就算你不信洞房之日的落红, 可是！可是你难道忘了？八贤王，他死于年初……而我们是在年末成婚, 婚后三月才检查出身孕, 那时乃是妇科圣手检查出来的, 腹中孩儿刚刚一个月！”

    凌芳说到这里, 看向邵寒的眼神, 一言难尽的就差直接写上“你丫是不是个傻逼”了。

    邵寒一愣, 而后羞愧不已！

    是了, 是了。

    他怎么忘了，忘了这么重要的一点！

    刹那间，心底本来依旧抹不去那点猜疑，彻底化为乌有！

    “阿芳——”

    凌芳抽回了手，她站起身的，深深的看了眼邵寒一眼，转身就走。

    “阿芳，阿芳——”

    “阿芳！”

    邵寒紧紧地抓着凌芳的胳膊的，目光中流露出自己都不知道害怕，他说，“阿芳，对不起。”

    凌芳的超高演技，瞬间爆发。

    “对不起，对不去，邵寒，你……你的对不起，可真廉价！我……”

    “我真的，太失望了！”

    “我以为，以为你是怨恨我，是因为我区区一个女子，竟然私自想要做谋士，有违闺训。可是——”

    “你怎么、怎么能怀疑我的清白？”

    “邵寒，你怎么能！怎么能怀疑阿慕和婉婉……不是你的孩子？他们，你知不知道他们，曾经有多期待你这个父亲，若是他们知道，你竟然怀疑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你——”

    “你可知道，他们又会如何难过？”

    “邵寒！”

    “邵！寒！”

    凌芳泪水滚滚，似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深深的看了眼面前的男人，闭了闭眼，跑了。

    “阿芳，阿芳——阿芳——”

    “砰！”一声。

    房门阻挡了邵寒的脚步，也挡住了凌芳瞬间就雨过天晴的脸。

    【宿主，你演技越来越牛逼了！】

    【嗯哼，也就那样吧。】

    【宿主，我觉得你要是重生回到你原本的21世纪，肯定会是下一任的小金人得主！】

    凌芳听出系统这明显的恭维，以及不着痕迹的洗脑，不语。

    反正，她活了这么多年，还真就不稀罕重生回21世纪了。

    毕竟。

    不管是重生的金手指，还是走上人生巅峰的美好愿望，与现在的她而言，都完全没有意思了。

    将军和自家夫人好不容易回温的感情，突然又降到了冰点，这让整个府里面的人，都有点懵逼。

    最懵逼的还是邵老夫人，她本来还琢磨着等大儿媳妇养好了身体，继续管家呢，结果！

    “怎么地，就又病了呢？之前不是好了点吗？怎么回事……”

    “听风声好像是，因为大爷。”

    邵老夫人当然知道是因为自己大儿子，她想问的是，自家大儿子究竟是又做了什么？惹的大儿媳心病又犯了？

    “母亲，母亲——”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了进来，很快，有一道略显不满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进来。

    “母亲，二嫂实在是太过分了，我昨日里想要给森儿添一方砚台，结果二嫂竟然说什么没银子了？怎么可能没银子？我看银子都进了二嫂的口袋吧！”

    “三弟妹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进了我的口袋，我现在管家，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尤其是三弟今天一只鸟，明天一只蛐蛐的，后天还要跟我支银子要竞什么花魁……”

    “二嫂！你……”

    “……”

    一对媳妇再一次当着邵老夫人的面吵吵嚷嚷起来，两个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没银子了！

    邵老夫人听得头皮疼，却又没法子，毕竟，这两个儿媳妇都不会管账，将军府名下的铺子，之前还好好的盈利呢，转眼就亏本了……

    现在整个将军府，账面上也就五百两了。

    而这五百两，之所以保住，还是因为邵老夫人生了个心眼，保管在自己私库的原因。

    所以现在，这两个儿媳妇也就是冲着这五百两来的了。

    “母亲，您评评理啊！”

    “母亲，儿媳无能，这家是管不下去了——”

    “说的你好像管的有多好一样？经常不是缺我们三房这个，就是缺那个……”

    “行啊，你行你上啊！大嫂都好好的呢，怎么着也轮不到三弟妹你去——”

    “二嫂你这话什么意思？你——”

    “够了！够！了！”邵老夫人终于怒了，恶狠狠的瞪了眼闹到自己面前的两人，又训斥了几句后，回头就去了东苑。

    东苑。

    凌芳花了半个时辰，看完了账本，就不再管了，懒洋洋的躺在床上，继续做一个安静等死的病秧子。

    邵老夫人来的时候，对着躺尸在床上大媳妇，到嘴的话，就有点说不出来了。

    “母亲……”凌芳说着，咳嗽几声，一副想要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的模样。

    “……你，你不用动，身子不好，且……且歇着吧！”

    “儿媳……多谢、母亲体恤。”

    邵老夫人心里憋着口气，最后勉强询问两句，又叮嘱两句，就走了。

    待她走后，春末才将之前在老夫人院子里面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说了遍，最后道：“夫人，府里面向来都是面上光，当年要不是您撑着，早就该败了。”

    凌芳对此只是一笑，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什么时候死的问题了？

    “夫人？夫人？”

    “嗯，怎么了？”

    “大少爷快要回来了，您今个可要见一见？”

    “阿慕么，若是要过来，便让他过来吧，不过来，也无妨。”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多是崇拜父亲的，尤其父亲还是个铁骨铮铮的将军，他们不懂母亲的苦，也很少明白妹妹的不满，只会单纯的仰望父亲的高大。

    可是，这样的崇拜和仰望，因着与生俱来，来的太容易，所以也最是容易崩塌。

    凌芳心里冒着坏水儿，面上却是一派慈和的模样，吩咐春末提前让人将准备好的水果补品之类的好东西，都送到邵慕的院子去。

    当然，邵婉婉那边也不能少。

    邵婉婉正在听刘嬷嬷讲古，当然，这古中有多少是夹带了私货，就只有刘嬷嬷自己知道了。

    她正听得津津有味，就听到又丫鬟说了春末姐姐过来送东西了，不禁心中就是一动。

    “嬷嬷，我娘亲她……”邵婉婉有些迟疑，但是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她是不是，快要走了？”

    这个“走”字，被说的千回百转，却带着点小女孩儿的天真。

    “娘亲之前自请下堂……现在，虽然没有再提，可是我瞅着她也依旧不快活，想来是……因为大哥和我的缘故，才不再提的。”

    “而现在，娘亲，是不是想开了？”

    “她……将嬷嬷您寻了来，嬷嬷您这么有本事，母亲便也放心了。至于哥哥那边，且不说他怎么着也是嫡长子，想来日后后母纵然不喜，也拿哥哥没法子，更何况，这些时日下来，哥哥已然讨了……那人的欢心，日后日子更是不会差的……”

    “……所以，娘亲已然了无牵挂，要……走了，是吗？”

    刘嬷嬷听着邵婉婉的分析，目光中带出两分满意，但是心头却不免叹气。

    这孩子本就聪明，先前性子过于执拗，如今掰了过来，便愈发妥帖。

    只是，年纪终究下了些，看事情看的也太过于表面了。

    “小姐，您应该相信夫人的，不管夫人在不在，您都只会有她这么一个母亲！”

    “……一个母亲？”

    “是的。”

    “嬷嬷的意思是，那人……不会再续弦？他，怎么可能？西苑不还有个孙姨娘吗？若是真的对娘亲一往情深，又怎么会……”

    “小姐，慎言。”

    邵婉婉抿了抿唇，不说了，只是心里终究是不那么相信的刘嬷嬷方才那话的。

    凌芳可不知道刘嬷嬷人老成精，这么快连她接下来的打算都猜到了，她还没琢磨好死前究竟留点什么给邵婉婉呢，就接到了宫里面的传召。

    “让我进宫给……娘娘接生？”

    “是的，邵夫人，还请您抓紧时间，娘娘那边已经开始发动了。”

    太监的态度十分友好，但是面上的急切却是明晃晃的，显然来之前是得到了上面人的嘱咐。

    凌芳嘴角抽搐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在邵家其他两房羡慕嫉妒恨中，上了轿子，往皇宫去了。

    皇宫今日的气氛十分紧张，让本来就走路无声的宫女太监们，都恨不得直接飘起来。

    可是，就这样了，还依旧能听到皇帝陛下不满的怒喝。

    “你，你走什么走？滚出去——”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滚滚滚！”

    “人呢？人呢？眼瞎了，不知道倒水？”话没说完，焦急到口干舌燥的皇帝陛下，恍然发现杯子里面竟然是有水的，然后，“咕咚”喝了下去，立马又吐了出来。

    “混账东西！这么烫的茶水是想要烫死朕吗？朕……”

    “啊——”产房中传来一声尖叫，继而是一盆盆鲜血端了出来。

    皇帝这下没法儿发火了，他腿软，差点一屁股坐下去，却又强撑着。

    要不是皇后进产房之前，让他发誓不准进去，现在指不定就跑进去了。

    当然，他进去也是添乱的。

    “来了，邵夫人来了——”

    大太监有些欢喜的提醒了自家主子一声。

    皇帝愣了下，立马反应过来，道：“快，快，快送她进去，快点——”

    “陛下，您不见见……”

    “见什么见，这都什么时候……”皇帝怒火还没发泄完，就见着自己的大儿子，正和一个女人在叨叨。

    那个女人，身形单薄，面色不好不说，脸上还有一道疤痕，瞅着……

    却莫名的让他多看了几眼。

    当然，他绝对没别的意思，就是瞧这有点眼熟。

    “陛下，那位就是邵夫人。”

    邵夫人？

    哦，是了，是凌家阿芳，当年百花宴上一举夺魁的女人，诗词极其出色，却偏偏虚伪的说都是从别的地方看到的……

    啧，炫耀自己博学吗？

    相较于皇帝，明明有求于人，还要拿架子的不要脸做派，大皇子就十分的礼貌了。

    “邵夫人，孤之母后，就拜托给您了！”

    说着，八岁大的太子，还恭恭敬敬的做了一个揖。

    凌芳瞧着对方嫩白的包子脸，还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顿时心生欢喜。

    嗯，比瞧见邵慕那熊孩子要欢喜多了。

    下意识的，抬手捏了捏太子的小脸，顿时就引来了一阵倒抽气声。

    “……邵、邵夫人？”

    “咳！”凌芳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收回了手，道，“小朋……太子，放心便是，我……臣妇自当尽力！”

    “那，可否母子平安？”

    “这……”

    太子眨了眨眼，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湿漉漉来，就连那张包子脸，都故意凑近了过来，一副只要你答应，本太子可以再给你捏一捏的模样……

    凌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再度轻咳一声，说了声“尽力”后，便往产房去了。

    太子见此，也只能遗憾的看着关上的房门，继续捉急。

    唉，母亲年纪这么大了，胎相不好就罢了，据说还是双胎，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希望同样生了双胎的邵夫人，能真的有点本事吧！

    想到这，太子又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你娘还好好的呢，被你这么一叹气，叹出问题怎么办？”

    皇帝不高兴的呵斥声传了过来。

    太子瞥了眼自己的父皇，继续不错眼的看产房的门，反正自家父皇现在也就只是嘴上叨叨发脾气了，他心底指不定怎么捉急呢？

    时间过得很慢。

    这是对外面等待的人而言。

    对里面的人，凌芳除了觉得闷热，就是觉得，皇后这胎怀相，何止不好，简直是换个人来，妥妥大出血一尸三命的节奏。

    “娘娘？娘娘？”

    “你这是干什么？娘娘累了，先……”

    “羊水已经破了，不可再浪费时间。”凌芳说着，推开想要阻拦的嬷嬷，上前掐了皇后的人中一下，将人弄醒。

    “娘娘，你现在感觉如何？”

    皇后还有些迷糊，她之前一阵一阵的痛，隐约知道是要生了，可是……

    后来吃了一碗面……

    就，睡过去了？

    想到什么，皇后面上闪过一抹冷色，再看向凌芳的时候，更是多了几分警惕。

    但是很快，这警惕就变成了一种微妙。

    “你是……凌家阿芳？”

    “正是臣妇。”凌芳说着，又端详了下皇后的面色，才道，“娘娘，您马上就要诞下皇嗣，若是困倦，也请您忍一忍才是。”

    “……本宫明白，你是……”

    “臣妇接到您的懿旨，特来帮忙接生的。”

    皇后目光微动，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不禁庆幸皇帝的安排，她道：“有劳阿芳了。”

    凌芳笑了笑，只道了句“臣妇必当尽力”，便不再多言。

    接生是门技术活。

    接生也是门力气活。

    半个时候后，凌芳成功接生出一个小公主，又一刻钟后，小小公主，也跟着出来了。

    此时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星光若隐若现。

    皇帝听到好消息，大喜，打赏了在场的所有人宫人后，就立马急吼吼的去看自己的两个闺女去了。

    至于凌芳？

    接待凌芳的依旧是太子。

    太子其实也想去看看自己的妹妹，可是他爹能不着调，他不能啊。

    更何况，面前的邵夫人……不知道为什么，瞧着十分亲切，他莫名的想要多和她说说话。

    “邵夫人，今日多亏了你，晚点，父皇和母后必然会有所封赏。”

    说到这，太子一张包子脸鼓了鼓，轻咳一声，低声道，“邵夫人可是有什么喜欢的？或者什么想要的？你可以先跟孤说，稍后孤就做个耳报神……”

    这是要帮着自己逃赏呢？

    凌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赏赐不急，想来待娘娘醒转之后，还有其它安排。”

    太子愣了下，有点不明所以。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翌日。

    皇后才将将醒来，本来热闹的凤仪殿却传来冰冷的板子声，而后若干嬷嬷宫女被清理出去，连带着前朝正要上朝的皇帝听到消息，也在金銮殿上对着皇后娘家好一阵申斥。

    对此，知情人如何惴惴且不说，不知情的人，只道是皇帝陛下对皇后没能诞下龙子……不满呢。

    满不满？

    瞅瞅皇帝那抱着闺女不松手的样儿，是不满的样子吗？再瞅瞅那对着两闺女亲亲抱抱举高高，还不忘时不时瞅一瞅皇后，再相视一笑的默契……

    凌芳心里翻了个白眼，恶狠狠的踹翻了面前的一盆狗粮。心里还忍不住叹一句，原身……真是没眼光啊。

    前世金手指大开的时候，都招惹了对的人，怎么就对的人不挑，挑了个渣男呢？

    重生而来后，虽然果断踹了渣男，可是却比挑了个渣男还堵心！

    唉，也是悲剧。

    “来人，给邵夫人赐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