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总有刁奴想骗朕
“父后, 您不会死的, 您还这么年轻……”
“你闭嘴,咳咳!听我说!”秦羽低咳好几声, 缓和了下自己的气息,这才再度开口道,“别浪费我的时间,我……和你说了话,还要问她、她几句话呢。你别让父后,死不瞑目!”
“父后——”凌暖鼻子一酸, 再次生出了那种,自己父后并不喜欢自己的感觉。
是的, 凌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
别人家都是爹爹最是宠孩子, 而她的爹爹,却并不,哪怕母皇一直告诉她, 父后不是不疼自己,只是因为母皇心软, 所以为了她以后好, 父后便也只能承担起了教导她的责任……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凌暖一直都是怀疑的, 而现在, 她再也不用怀疑了。
“你跟你的母亲, 真像!”秦羽再一次开口, 平淡而又冷漠, 他说,“小心眼,爱计较,偏还贪恋美色。哪怕能为了大局忍一时之气,转头还是要栽跟头!”
“父……”
“不想承认是不是?凌暖,你看,你明知道自己的不足,却还好面子,不肯认。咳咳咳……这一点像她,却又不像她,她……是不好意思,回头会悄悄的改,而你——”
“你不仅不会改,还会变本加厉!”
“……若是……咳咳,若是不经悔改,日后……咳咳……必然是个刚愎自用,好大喜功,贪花好色……”
一句又一句堪称戳心的话,扎的凌暖难受的哭出声来,可是,就这样,自己快要离世的父后,却一点都没有留情的意思。
“我、我一直盼着你能……能像她,她一样,可惜,可惜,终究、终究是不一样的。”
秦羽说完这句,闭了闭眼,强忍着心口那被蛊虫啃噬的痛苦,好一会才道,“暖暖,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咳咳……我说的她,是谁?”
“我、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谁,但是她!现在,以后……都是你的、你的母亲……她,可是我……咳咳,我好不容易骗来的,你日后,不得有任何不敬!否则父后必将——必将——”
“以灵魂咒你,永世不得安!”
“嘎吱”一声,内室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哭红了眼睛的凌暖。
“暖暖!你父后,你爹可……还好?”凌芳的话音颤抖,发冠都是歪歪斜斜的,显然之前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炸的完全忘了让太监给自己打理完毕。
凌暖看着自己的母亲,本来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哗啦流了下来,“母皇,母皇……”
“好好,好孩子。没事的,你父后不会有事的,朕已经搜罗了……”
“母皇!父后说,说想要见、见您最后一面。”
凌芳闻言,方才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摸了摸凌暖的小脑袋,安抚了两句,道:“朕……我这就去,你,你在外面等着,等着哈。”
“暖暖别怕!他——你父后,不会有事的!”
“母皇。”凌暖下意识抓住了要进门的人,道,“母皇,如果父后,父后说了什么,您……您不要生气,您……您骗骗他吧,您……千万别生气!”
凌芳压根就没弄明白女儿这话什么意思,只是在握住秦羽的手时,听对方一开口后,便自以为的明白了。
秦羽半靠在床头,本来一直闭着眼睛,在手被握住的那一刻才缓缓睁开看向凌芳,在确认了面前人是谁后,暗沉的目光,一瞬间亮了起来。
“秦羽,你感觉怎么样?还是心口疼吗?你……”
“陛下,我快要死了,你能、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好,好!你说,我……”
“陛下,你喜欢我吗?”
“……这,这个我……”
“陛下,你对我可有……爱?”
凌芳有些头秃,她唇动了动,看着已然瘦骨嶙峋的男人,用力的握了握对方的手,正要开口,却听对方率先开口了。
“我嫁给陛下是意外,我……也不曾喜欢过陛下呢,更不曾爱过,陛下,你呢?”
凌芳:“!”
“陛下对我,可有喜欢,可有爱?咳咳,咳咳……咳咳咳……”
凌芳赶忙用手给对方擦掉了嘴角的血迹,“你别说了,咱们都是老妻老夫的了,说什么喜欢什么爱的,咱们,咱们是要一辈子过日子的……一辈子才刚刚开始,说什么晦气话?”
“一辈子啊,是啊,一辈子,才刚刚开始。”
“所以你要振作,你……你跟我说,你这究竟怎么病了?这御医看了这么久都一直不管用,不过这也无妨,朕已经提前搜罗了好多大夫……秦羽?秦羽?”
“陛下。”秦羽的瞳孔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了,但是哪怕涣散的瞳孔,却依旧能倒映出他想要注视的面庞来,他说,“陛下,听说过同心蛊吗?”
凌芳眉头顿时一皱,莫名的就想到了之前来报信的小太监说的话——
七公主凌锐,今早咽气了。
“你,你和老七……”
“是啊,同心蛊。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咳咳咳,死!”
秦羽缓缓松开凌芳的手,一字一字道,“陛下,我前生蒙昧无知惹人恨,而如今……咳咳,这一生已然是偷来的,也是我……骗、骗来的!陛下,您可恼?”
凌芳有点没听明白前半句,不过后半句?
恼?
亏她一直以为自家君后对自己爱的深沉,心里愧疚了的不要不要的,结果现在才知道对方是骗她的,她如何能不恼?
可是……若说有多恼,倒也没有。
凌芳只是觉得,既然如此,她当初就放这一对苦命鸳鸯双宿双飞了,何至于——
落得如今下场?
唉,都怪当年的自己,抢什么不好,非要抢人家的男人,还是个黑脸男人……
“陛下?陛下,你……你能、能骗骗、骗骗我吗?”
“骗?骗什么?”
“说,你喜欢我啊,你爱我啊,我觉得,我骗来的这辈子,总得骗一个女人,真心爱我……爱我才好,否则岂不是白来了一朝?”
凌芳完全无法理解秦羽的思路,可是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还是用力一咬牙,道:“秦羽,秦羽,我喜欢你,我……我最最爱你了!秦羽,你……你再支持一下,这蛊未必——”
“凌芳!”
“……秦羽?”
秦羽身体突然坐了起来,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把,一把抱住了凌芳,用力亲了上来,他一边亲,一边笑的像是个坏孩子。
他说:“凌芳,我的傻陛下啊。你都骗了我,我也再骗骗你吧,我爱你呢,真的。”
凌芳:“……”
凌芳正想要说你丫都不喜欢老娘还亲个p呢,占便宜找揍是不是?
结果话还没开口,却陡然察觉到本来不过是虚虚抱着自己的人倏地撞在了自己身上,而后——那只反过来握着自己的手,松开了。
松……开……了……
“秦、秦……秦羽?”凌芳轻轻的推了推怀里的人,没有动静,她再推一下,还是没有动静,微微一用力,秦羽的身体晃动了下,似乎马上就要摔下去。
凌芳慌忙抱住人。
“秦羽?秦羽?你……你醒醒啊?你不是说你要骗我的吗?你……你是不是在骗我?你……你,你不是特别牛逼的吗?当年还揍我,怎么现在……现在……不动了呢?”
“喂,喂?喂喂——”
“秦羽,你醒醒啊?”
凌芳从轻声呼唤,渐渐提高了声音,然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摸了一把脸,却摸出了一手的泪。
凌国二百三十年正月初九,凌芳主动禅位太女,成太上皇;次日凌暖登基成皇,三日后,迎娶正君,入住昭华殿,行册封典礼。
转眼,又是三年过去。
迁居昔日凤仪殿,如今安居殿的太上皇凌芳,日子分外无聊,无聊到每天种花种菜都没法打发日子的那种无聊。
无聊到,每每看到来见自己女儿,都忍不住叨叨个不停。
“唉,暖暖啊,你说你这遗传的真不好,长得又黑又壮,日后可怎么嫁的出去啊!唉!”
凌芳说到这,摸了摸自己的脸,再瞅瞅自家闺女的脸,愈发唉声叹气了。
“你爹也是,生你的时候不多看看我,偏偏去照镜子,这下好了,生了个跟他一样的黑闺女!唉!”
凌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自家母皇嫌弃脸了,自从父后过世后,母皇从一开始看着自己的脸发愣,到后面的唉声叹气,再到后来的直言不讳。
这期间,也不过是短短一年。
而短短一年后,母皇本来就有些错乱的记忆,就更加错乱了。
好在政务上,母皇不出纰漏,再加上她积威甚重,几年后倒也平平顺顺的将皇位传到了自己手里。
就是——
“母皇,您昨晚是不是又做梦了?”
“哎,你怎么知道?可不就是又做梦了吗?梦到你这丫头嫁不出去,唉,愁的我不要不要的。”
已经娶了君后三年多,孩子都抱了两个凌暖:“……”
“母皇,您是不是太清闲了,都做的什么鬼梦!”
“这你就不懂了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跟你说,我昨天的梦还有后续的。”
凌芳说到这,将想要捂耳朵不听不听就不停的凌暖给摁在了台阶上,道,“梦里面,我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个婆家,结果婆家竟然贪图你嫁妆,这也就罢了,竟然还想要趁着你怀孕的时候,去母留子……巴拉巴拉吧……”
凌暖从听到“怀孕”两个之后,就瞪圆了眼睛,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肚皮,想象着自己肚子如果像自家君后一样大起来了……
爹啊,太可怕了!
不行,回头她要去给自己父后多上几炷香,用力表示下,自己这些年,对母皇可也是很关心很敬重的,所以——
求父后保佑母皇别记忆错乱了,不!
最起码别乱做梦啊!
会吓死人的好不好?
“暖暖?暖暖!”
“……母皇?”
“你又走神了是不是?唉,你这孩子长得丑,还什么都不会,以后怕是嫁不出去的!对了,我让你绣的嫁衣怎么样了?这都几个月了,怎么也不带过来给我看看?”
凌暖:“……”
凌暖默了三秒,决定回头给父后一定要再多叨叨几句,保佑自家母皇不要在该记住的东西记不住,不该记住的记忆贼好……
“凌暖!”
“哎,母皇!我……那个,我在绣呢,这、这……母皇您也知道我手艺差,所以……”
凌芳听此,顿时点了点头,继续哀叹:“唉,我当年绣工十里八乡第一人,结果怎么到你身上,就……唉!”
“……母皇,您又绣了什么?”
“绣什么?当然是给你绣床单被套……嗯嗯嗯?我?这几天有绣床单被套吗?”
“母皇?”
“你叫我什么?”
凌暖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一把握住了自家母亲的手,道:“母皇,您,您……知道今年是凌国多少年了吗?”
“呃,多少年了?”
凌暖听了这句反问,顿时亮起的眼睛又暗淡了下来,但是很快的,又再一次亮了起来。
因为凌芳问:“暖暖,你当皇帝多少年了来着?哎,我记得我退位的时候是凌国二百三十年吧,嗯,好像是过年那几天退位的。”
“母皇,您终于正常了!”
“咚!”一个暴栗落在凌暖的额头上。
“怎么说话的?老娘什么时候不正常了?”凌芳说着又有些气,可劲儿捏了捏自家闺女的脸蛋,然后叹口气道,“你这长的,真像你父后。”
“啊啊啊——母皇,求别说了!我知道我的错,我长的不像您,您能不能不要不正常的时候叨叨我,正常的时候,还要嫌弃我啊……”
“谁说我嫌弃你了?我是觉得你长得像你爹,挺好的,你爹,哎哟喂,那脸黑的,完全就是家族遗传!不过,后来好不容易白了,却是病的……”
“母皇。”
凌芳想到很多年前,那黑脸君后涂脂抹粉,穿着凤袍在御花园“搔首弄姿”的样儿,她不禁“噗嗤”一声乐了。
“哎,当年我一直觉得你父后那模样可真是够辣眼睛的,后来我才发现,比起你父后来,后宫里面的那些才叫辣眼睛。”
“你父后真的挺坏的啊,不喜欢我,还装出一副对我情根深种的模样,把我的后宫给悄无声息的清空了……唉……”
“母皇,您、您生父后的气?”
“当然生气!”
“母皇——其实父后他,他……”
“他什么他,他那个不靠谱的,拉皮条都不知道收费,浪费了多少银两啊!真是个不懂得勤俭持家的!得亏我已开始瞅着后宫的账册竟然有盈余,还夸了他几句……哼!”
凌暖:“!”
凌暖默了三秒,突然觉得当年的真相,对如今的母皇而言,并没有必要了。
毕竟,母皇和父后一起十年,是真情还是假意,其实彼此都该是最明白的。
要不然,母皇也不会哪怕记忆错乱的时候,都还记得父后,好似在她前世记忆中,真有父后存在过似的……
凌芳可不知道旁边的女儿在想些什么,她在又叨叨了几句后,就将女儿给撵走了,并且再次拒绝了女儿要送孙女过来陪她的建议,然后继续过自己清闲无聊的日子。
直到——
来年的冬天。
凌芳突然就病了,然后缠绵病榻不说,还迅速的衰老,在某一天早上,突然泪流满面的醒来后,便让人叫来了女儿,特别认真的交代后事。
“暖暖,我昨晚上梦见你父后了。”
“母皇——”凌暖的眼眶一热,泪水唰地就滚了下来。
“唉,你确实也该哭一哭,你父后……可惨了,凤袍都破成条状了,凤冠没了,发簪什么的也没了,就连那头发都乱糟糟的,好似没钱修理似的。”
凌芳说到这,她叹了口气,道,“这是我私库的钥匙,暖暖你拿好,回头……”
“母皇,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处理您的私库,必然将会记更多的百姓,您……”
“噗咳咳咳……你刚才说啥?”
“母皇,我会好好处理……”
“处理个p!老娘的话都没说完呢好伐?听我说!咳咳咳咳……”
“好好,母皇您别急,母皇您别急!”
凌芳撕心裂肺的咳了好一会,这才觉得肺部通顺了不少,她一错不错的盯着自家女儿,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这私库,是我的!我的!”
“……我知道啊,母皇……”
“现在是,以后也是!”
凌暖心头一突,有个不太好的感觉蹦跶了出来。
“你父后在下面穷成狗,老娘、咳咳,老娘以后可不能穷成狗,所以——我好不容易攒出来的私库,以后我都要带走!”
“母、母皇……”
“听到没有?我私库里面的东西的,必须都给我……咳咳,给我陪葬!一个、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凌暖:“……”
“不,不行!你父后辣么穷,你还得添一些,回头我分出去一部分给你父后,这样我才不觉的亏。听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