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淑毓一脸不郁地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那个人,最后四姑娘忍不住说了一句:“七殿下,臣女不用您送。”
祈谌就说:“没,顺路而已啊!”
淑毓……这也不是回宫的路啊!
祈谌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说:“这么晚了宫门落钥了,我也回不去。”
淑毓一愣,不再看这人了,话说他回不去宫跟她有什么关系?犯得上跟她说吗?
淑毓一身夜行衣,到了灯火通明的地方还得上房躲一躲,不过无论怎么躲,四姑娘再落在人烟稀少的小巷里时,七殿下祈谌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她身后。
淑毓有点烦躁了,脚步便越来越快,也不再注意四周,结果再一转弯时,从角落里蹿出来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掠过了淑毓的鞋面,上了房。
淑毓:“呃!”
“怎么了?没事吧?”祈谌三两步上前,走到了淑毓身边,双臂一展呈护卫姿态。
淑毓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道:“没事,就是一只小猫。”
祈谌……“你怕猫?可是你二哥明明说你喜欢猫啊!”
淑毓……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了?她二哥到底跟这人都说什么了!不对,她二哥到底还有什么没跟这人说?
“我不怕猫,就是突然间出现会吓人一跳,如同殿下你前两次那样!”淑毓说着,忍不住再次跟眼前的人抱怨道。
祈谌点点头,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然后说:“你说的很对,我以后会注意的!”
以后?淑毓又转身走到前面去了,这人还想什么以后?
远远地看到了忠勇侯府,而这位殿下还在身后跟着,淑毓心说,这人不会还想跟她回府吧?
风四姑娘没准备从正门进去,但七殿下却眼尖地看见正门前面摇曳的影子,他问淑毓道:“那是什么?”
淑毓向着自家大门口看去,眼神一冷,心里不确定这位七殿下对他们家这些事知道了多少,于是四姑娘就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吃里扒外的丫鬟而已。”
衮城的世家,要的是都是外头的面子。就拿下人这事来说吧,可能在府里又打又骂,根本不拿下人当人,但绝不会向外界暴露自己是如何处置下人。淑毓心里知道,风家把活着的丫鬟挂在门外的行为,势必又会惹来“忠勇侯府残暴无情”的议论了。
祈谌却没觉得这样有何不妥,跟淑毓说道:“行了,你快些进去吧!以后可别自己这样乱闯乱探了,今日是五哥在,倘若他不在,他的暗卫你未必能打得过!”
听祈谌提到了五殿下,淑毓内心一动,问祈谌道:“七殿下,觉得五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祈谌颇为惊讶地看了淑毓一眼,这姑娘居然打听祈瑞?“我常年不在衮城,对我五哥的了解怕不是还比不过那些倾心于他的小姑娘。”
淑毓一愣,心里突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位殿下是什么意思?
“行了,时候真的不早了,你就回去休息吧!”祈谌摆了摆手,跟淑毓说道。
光头的俊俏男子转身走入到了黑暗之中,淑毓看着他的背影呆了一呆,便灵巧地跳进了墙里。
“四小姐,夫人叫你!”
墙里面一伙家将也不点灯,就干巴巴地等着淑毓“自投罗网”。
“哈?我娘知道了?”淑毓苦了脸。
家将不吭声了。四小姐的功夫是不错,对付几个壮汉都不在话下,但他们是专门守卫府里的啊!就是二少爷那样的高手蹦进蹦出的,他们也能知道,只是夫人有令不拦小姐他们才没出现把淑毓拦下来的。
阮氏夫人在座位上等着淑毓,旁边跪着屏芳和碧歆。
“娘……”淑毓弱弱地喊了一声。
阮氏夫人上下瞄了淑毓一眼,问道:“我们的女英雄去哪儿了?”
淑毓看了自己的两个小丫头,这俩丫头眼圈都是红红的,四姑娘纳闷,莫不是被她娘打了?可她娘不是会打下人的人啊?
阮氏夫人见自己的闺女先看丫鬟,就说道:“别看了,你娘没把她们怎么着!这俩小丫头是真忠于她们的小姐啊!我问了那么多句,硬是不肯说你去了哪里。”
淑毓干笑了两声,心说,她也没告诉她的小丫头们她去了哪里啊!
阮氏夫人追问:“说话!你娘问你话呢!”
淑毓叹了口气,跟夫人坦白道:“娘,我去五殿下的别院。”
“五殿下的别院?你没事吧?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这种事为什么不和家里说?”阮氏夫人一听就炸毛了,她今天和风铭分析了一波,觉得这流言可能是五殿下传得,但没想到她家丫头就跑去五殿下的别院了!
淑毓就说:“我本来也不确定那是谁的宅子,只是有一直带着文人百姓议论我的人往那宅子去,我一追过去,却发现五殿下在里面。”
说起来是要和家人坦诚相待,但淑毓还是忍不住隐瞒了一些事,有些忧愁不想家里一起担忧,有些麻烦也不想家里人一起烦恼。
阮氏夫人心一惊,皇族人出行明面上一大片侍卫,暗地里还带着暗卫,就是为了尽量避免刺客这种存在,她家这丫头居然凑到五殿下附近去了?
“什么?那你有没有事?五殿下发现你了吗?”阮氏夫人连声问道。
“娘!我都好好回来了,他当然是没发现我!”淑毓安慰自家娘亲道,“我发现他似乎和兵部尚书之女有私下来往,这也是他没带太多侍卫在身边的原因。”
阮氏夫人想了想兵部尚书这个人,不由得皱了眉,说:“孟霆矗一向与你爹关系不好,在军械物资上总是卡着你爹,好在我们家也不必靠着他。”
淑毓姑娘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其实也就多了四年的后院生涯,对国政等事着实不太敏感,所以风姑娘根本没闹清楚,带兵将军都可以不依靠兵部,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女儿孟静娥心机深沉,野心勃勃,女儿尚且如此,这位兵部尚书如何可以想象得到!”淑毓把听到孟静娥说的话复述给了阮氏夫人,又愁道:“娘,我现在很担心璧禾。”
阮氏夫人本来在低头想着孟家的事,听到女儿最后一句话后,抬起头来把风四小姐盯住了,说:“关于这件事,你不许做任何动作!”
“娘?”淑毓惊呆了,不明白自家娘亲的意思。
阮氏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璧禾要是我的孩子,我二话不说就进宫退婚!反正没见过面,谈不上感情深厚,我们全家都支持这孩子去过真正幸福的生活,可璧禾是文家的姑娘。”
“淑毓啊,你觉得璧禾不嫁五殿下才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退婚事件发生的话,璧禾要怎么样才能避免受到名声上的损害?”
淑毓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呢喃道:“怎么会……那难道什么都不做吗?”
阮氏夫人说:“你不要指点璧禾去怎么过她的人生,真正当她是至交好友,关心她,理解她,支持她。”
淑毓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慢慢升起了一种无力感。
皇宫上安殿。
裕宗皇帝祈承昱正在批奏折。这位年轻时异常俊美的人,成了一国之君后,以倍于常人的速度衰老了,此时,正值不惑的中年人白发间生,皱纹满脸,倒像个花甲老人一般。
“祈谌又没回宫?”裕宗问了身边的总管太监平运一句。
平运低声应道:“回圣上,方才延梓殿来人回了,七殿下没回来。”
延梓殿是没成婚出宫开府的皇子们住的地方,现在延梓殿里只有五、七两位皇子,而那位一阵风似的七殿下基本上可以忽略。
圣上不喜七殿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但平运太监也不是很能理解,为何最得圣心的五殿下,大婚也如此之晚,甚至在六殿下之后。
裕宗头都没抬,说了句:“随他!”
话音刚落,有太监躬身进门道:“护天府尹傅更生求见。”
裕宗批着折子的手一停,颇为疑惑地说:“傅更生?”衮城内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要让这位护天府长官深夜进宫禀告?
傅大人早没了方才的惊魂未定,他沉稳地给圣上行了个礼,三两句话把忠勇侯府门口的事说了。
裕宗听了之后,先没发表关于这事的意见,而是问护天府尹道:“朕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傅卿你管起了御史台的事了?”
护天府尹……这是怎么个意思?圣上嫌他多管闲事了?“臣不敢!只是此事……”
傅大人的辩驳之词刚说了几个字,裕宗就打断他道:“朕倒是觉得,像傅卿这样时刻为国着想的官员很难得,是我南商之幸。”
裕宗圣上先后这两句话一出,让傅更生大人有点不敢开口了,上面的主子很是捉摸不定,这要怎么说话?
“那么,傅卿你对于此事是何看法呢?”裕宗见底下的大臣不说话,就追问他道。
护天府尹……臣现在只想知道圣上的想法,顺着圣意说!
“圣上,臣以为……”虽然很不想在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开口,但圣上已经发问了,傅大人只要不是活腻了就得开口,于是府尹大人就一五一十说了自己原原本本的想法,最后总结道:“忠勇侯府此种苛待下人的行为,残忍无道,败坏官家形象,如若不罚,怕是会招致百姓议论!”
裕宗听了点点头,又问了一句:“傅卿可知道,忠勇侯府为何要这么对一个丫鬟?”
衮城里的流言满天飞了,再加上府尹大人的护天府大牢里刚进来一个被风二少爷打了的说书先生,风家小姐那点事傅更生说不知道都没人信,重点是这事牵连到了圣上的儿子,傅大人知道反而不想说。
“臣心中有个猜测,但不敢确定。”
裕宗没再追问这个臣子了,想想忠勇侯府的女主人,那个年轻时就有悍妇之称却活得比任何一个衮城贵妇都惬意的阮氏,圣上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女人是在逼他啊!今天就是护天府尹没来跟他告状,御史台也会来人说这事,就算没有官员说这事,衮城也会传得纷纷扬扬的,他必须得出手平息。
然而阮氏会是要他整治他们忠勇侯府么?她是在逼他整治传谣的背后主使——他只要深究下去,那个挂在门口的丫鬟背后肯定会摸出来一条线!
裕宗叹了一口气,阮氏年轻时,还只是空有凶悍之名的姑娘,上了年纪多了阅历,反而会使阴谋诡计了!
“傅卿退下吧!”裕宗先把护天府尹打发走,然后跟平运太监说:“摆驾涟春殿。”
涟春殿里住的许妃娘娘,是五殿下祈瑞的生母。往常圣上驾临涟春殿,那都是对许妃的恩宠,对五殿下的看重,只是今日,平运敏锐地感觉到,得宠多年的许妃娘娘,怕是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