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膏肓(1)
古代医学以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膈膜之间为肓。
————汉典
楔子
旗亭酒肆是一家古董铺子,开在古镇连云街的小巷子里。
深深深几许的曲折巷子里头,拐过好几个弯才能瞅见这家老旧的店招。
木质的门面经过了岁月的侵袭已然上了年纪,旧木制门窗上的自然纹理,泛着昏黄色彩的白底蓝字店招,向右上角挂斜了5°的店面牌匾,还有擦拭的干干净净的玻璃门店窗格。
旗亭酒肆也不仅是一家古董铺子,它还兼营酒家,因为店主会酿酒,种类单一,名字叫做炮打灯,一口下去,烈酒刮过喉咙下肚,便能升起一团烟霞烈火。
忘记说了,店老板是个顾姓青年,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五官清秀,十指修长,说话慢条斯理,喝不得酒。
1.
入冬以后天黑的特别快,也就是下午小睡片刻的工夫,等再睁眼,天已经黑了。
顾惜朝歪在铺了毛毯垫了薄被的贵妃榻上朝窗外望了一眼,铺子前的那盏路灯已经亮了,大概是因为灯管用久了的关系,昏暗的灯光时不时地会跳跃一下。
平日里这个时间都应该打烊了,今天顾惜朝打算延后一些,他有个老朋友,还没有来。
摸出一本线装的搜神记,在打了个呵欠后,顾惜朝换了个姿势看起书来。
铺子里开着取暖器,暖烘烘的,暖意一上头,顾惜朝觉得自己又有些困了。
猫冬猫冬,其实还是挺有道理的。
这么想着顾老板努力把腰杆挺直一些,打算再坚持坚持。
随着一声清脆的铃铛声,铺子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来人带着一股寒意直直的扑向顾惜朝。
顾惜朝一个寒颤,眯着眼对进来的男人说,“唐疯子,关门。”
被叫作唐疯子的男人自然不是个疯子,虽然穿衣风格有些不羁,衬衣牛仔裤棉鞋配军大衣啥的,但是架不住人高肩宽,天生是个衣架子,脸也俊,倒也不算难看。
所以说,这年头,大都还是要看脸的。
唐疯子随手关了门,先是不拘小节地用大衣袖子抹了把汗道,“你这屋子挺暖和呵。”接着又把大衣给脱了,顺手挂到一边的紫檀木浮雕屏风上。
顾惜朝从头到尾眉也没皱一下,显然已经习惯了眼前人的做事风格,再说那个屏风是个不值多少钱的工艺仿品。
“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没?”顾惜朝把书往榻上一放,起身下来。
唐疯子唐术嘿嘿一笑,把放在身后的蛇皮袋拎到身前,蹲下身伸手从里面摸出一个香炉来往柜台上一摆。
顾老板招子闪闪发亮,炯炯有神盯着那个香炉一眼都不肯错开,“汉代的错金博山炉?怎么换?”
唐术双手抱肘微微一笑道,“不换。”
“不换?”顾惜朝终于愿意分给他一眼,“不换你拿来做什么?”
“帮我做一件事,我就送你。”
“送我?”顾惜朝又看了他一眼,问他,“唐疯子,你看我像鸡吗?”
唐术一本正经地回,“不像。”
“我看你有点像黄鼠狼。”
“…………顾惜朝,顾兄弟,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唐术看着很想在地上打两个滚以表真诚。
“我先听听原由再做决定。”顾惜朝又坐回贵妃榻上。
唐术大大咧咧往一边陈列的钩云纹卷书搭脑太师椅上一坐,开始缓缓道来。
“我们唐家祖上积孽太深,导致子孙代代要一生偿还,否则轻则就会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重则直接断子绝孙。这个我之前都有跟你提过。”
顾惜朝点点头,心里再一次感慨:你们家祖上真是作的一手好死。
“简单来说,这件事情是这样的:我这次要还债的那个人死期将至,怕是等不到我和他两清了。本来这件事我可以自己解决,但是凡是和我们唐家的债主有关的事情,我们唐家人是做不得半点手脚的,否则就会功亏一篑,罪加一等。”
“看样子是有点糟糕。”
“不得好死,断子绝孙或者罪加一等。”顾惜朝看看唐术,同情道,“都不是好词。”
唐术脸黑了一下,“所以,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请你帮我个忙。”说着凑过身把柜台上的错金博山炉举到跟前,“汉代错金博山炉代表我的诚意。”
“说。”顾惜朝接过错金博山炉放到一边。
“帮我想办法给他延几天命。”
“延命?”顾惜朝挑了眉毛问,“你当我开的是阎王殿,刚才看的是生死簿?”
唐术神神秘秘道,“别的不能多说,但是只要你去见他一见,我想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2.
唐术让顾惜朝去见一见的他是某个政府要员,姓严,近日听说身体不适,闭门谢客已有一周有余。
这位严政员目前在郊外山间的一栋别墅中休养。这里山清水秀,风光很是不错。
顾惜朝根据唐术提供的地址,开车到了别墅的大铁门前。
也不知道唐术是哪里来的门路,顾惜朝一报上他的名字,竟然没被做任何盘查,一路放行。甚至于来开门的老管家对他也是相当尊重的样子。
“顾先生,严先生等您很久了。”
“严先生在书房等您,这边请。”
顾惜朝点点头,“劳烦。”
老管家引着顾惜朝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是个旧式洋馆设计的别墅,一楼有个很大的厅两边有盘旋往上的楼梯。
顾惜朝跟着老管家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前停下。
“严先生在里面等您。”说完老管家便往回走去。
顾惜朝深吸了口气,敲了敲门,在得到里面的许可后,转动门把手,开门进去。
踩上房间厚实的地毯后,顾惜朝将门随手轻轻带上。
房间里昏暗的厉害,有些不明昼夜的样子。
房间里东西并不多:正对着房门的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两边靠墙放着的应该是两排书架,此时隐在黑暗里,也看不清上面放了什么。
“顾先生,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听起来中气很是不足的样子,带着点虚弱。
“严先生您好,唐术他……”
“咳咳,”严政员咳了两声,“是了,唐大师说这件事他不便插手,所以介绍您过来帮我看看。”
顾惜朝虽然知道唐术是个神棍,但是却不知道这个神棍已然混得如此名气,连堂堂官府要员也是颇为尊敬地叫他一声唐大师。
严政员将桌上的灯调亮了一些,伸手指了指一边的待客沙发道,“顾先生请坐。”
幽暗的等下,严政员形容枯槁,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确实像是唐术所说的所剩时日无多。
顾惜朝依言坐到沙发上,调整了下姿势道,“我不知道唐术为什么会推荐我过来,不过我既然来了,自当是会尽我所能。”
“呵,”严政员勉强笑笑,“唐大师说他祖上和我纠葛颇深,所以无法插手也不能多说。于是向我推荐了顾先生,说顾先生和他交情匪浅,对阴阳术数也颇有研究。”
“不敢当,”顾惜朝毫不犹豫地背着唐术下他面子,“阴阳术数我实在一知半解,只是从小接触古董对一些民俗怪谈之类的倒还算了解。”
“顾先生不必太谦虚,想来唐大师荐您来,也是觉得您能解决我的问题。”严政员不愧混久了官场,八面玲珑打得一手好牌,哪个都不会得罪。
顾惜朝挑了挑眉,觉得此人圆滑的有些无趣。
“想必不用我多说,顾先生已经看得出来我命不久矣了。”严政员咳了两声,继续道,“我这个病发的很是莫名,去过的医院都是束手无策,查不出任何病因,只是五脏六腑却在一点点的衰竭。”
“严先生的意思是,没有任何原由的,您的五脏六腑开始慢慢衰竭?”
“要说没有任何原由……”严政员想了想,又接道,声音有些微颤,“大概也不是。”
“大概两个月前,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顾惜朝问。
“很奇怪的梦。”严政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来缓解自己紧张的心情。
他将自己往后靠在宽敞的椅背上,好似在整理自己纷乱的记忆,想找到一个叙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