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她坐在那里。双脚荡来荡去，好像以前一样。她的头发长长了，身形看起来比以前瘦小，可是他仍然认得出那就是她。

    他看见短信的时候有犹豫。他其实知道自己不应该来。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删掉那条短信，然后好好的睡觉，明天，开始自己新的人生，可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对她，他似乎从来也控制不住。柳然曾经说他是中了蛊，就像此刻一样。

    他深呼吸，然后开口喊她：“荷宝。”

    夏荷的脖子一梗，却并没有转过身去。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近，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好像战鼓，一声疾似一声。

    “荷宝。”他又叫她。

    夏荷站起来，转过身对他微笑。他也笑。两个人傻傻的一直笑。然后他说：“你瘦了。”

    “你也瘦了。”

    然后又是沉默。

    来时路上，他一直在斟酌，见到她要对她说些什么，好像有很多很多的话，那些在失散的时光中不停说着的话。可是真的看见她，喉头只觉酸涩。

    “你头发剪了啊。”夏荷说。

    “可是你的头发长长了。”

    夏荷抬起右手自耳边拢一拢头发，说：“不知不觉的，它们就长成这样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然后，眼泪流下来：“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你了。谢谢你，荷宝，谢谢你。”难掩哽咽。

    “我也想让你这辈子再也不能看见我，也许只有这样，你才能一直记得我。”

    他嘴角扯开一抹苦笑，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又退开，站在一边打量她，就看见她的拖鞋。他说：“先回去休息吧。”然后才又说：“我现在一个人住了。”

    柳沅的房子才装修不久，隐约觉得有一股味道。这是一幢平房，盖的样子跟网上的很多农村别墅大同小异。夏荷进屋四下打量，问他：“要不要换鞋？”

    他看看夏荷脚下：“你不是一直穿着拖鞋吗……”

    她尴尬的笑笑，低头看自己的拖鞋，觉得上面的立体兔子有点傻。

    她一个个房间打开看，一边看一边啧啧赞叹：“土豪，真是土豪。”

    “小地方，不像你们大城市寸土寸金的。”

    柳沅到了一杯热水给她：“小心烫。”

    她喝水总喜欢喝烫的，吃饭也是，菜若是凉了，即便她还没有吃饱，也绝对不肯再吃，喝汤也是先把碗烫了再烫，再盛汤，每次喝完汤，她都长大嘴巴给他看，上颚被烫破的组织。他一直觉得她有自虐的倾向。

    “大叔！你这房子……”她停了一下，看看柳沅等下文的严肃模样，继续说：“大而无当！”

    柳沅好笑的拉着她站到客厅中央，“你听。喘气都有回声。”

    “好啦好啦，别嘚瑟。我睡哪？累了。”

    “你睡我的房间吧。”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大衣来：“只有一个房间有铺盖，我睡沙发。”

    “大叔……”她手指他拎着的军大衣：“刘德华同款？”

    柳沅难以控制的仰头大笑。

    她歪着脑袋看着他：“别笑了，都看见嗓子眼小舌头儿了。”

    她歪着头的样子也和以前一样。每次她歪着头眯眼看人，柳沅就批评她：“直溜儿的，跟落枕了似得。”可是她总也改不了。

    夏荷躺在床上，翘着腿的样子很是不雅，柳沅的睡衣太大了，袖口裤口挽了好几道。她对着客厅喊：“大叔！你进来说话行不行？”

    “你先休息，有什么话明天说。”

    “你是不是怕画面太美，所以不敢看呀。”

    柳沅站到门口看她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顿时笑喷：“就你这副样子，实在是不忍看。”

    “切！不懂欣赏。”

    她睡着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h造型，还流口水。柳沅坐在床边，盯着床上的人，感觉非常的不真实。

    他犹记得第一次见夏荷，是在夏荷公司的招聘会。他和同事带了当年的毕业生来参加。夏荷是考官之一。

    他在职校做老师好几年，不是第一次带学生面试，但是那次他看见夏荷，还是稍微疑惑了一下。那个看起来比自己学生大不了多少的考官，一脸严肃。身边的人好像还很重视她。面试结束之后，学生跟他说，那个小考官很难缠，问的问题特别专业，问完并不表态，面无表情的让人紧张。

    面试结束，人事部有人带他们参观工厂，车间里有机器的轰鸣，但是因为厂房高大，并不觉得刺耳。他又看见她，叼着棒棒糖在车间角落坐着玩手机。他仔细打量她，明眸皓齿，乌黑的短发闪着厚实的光泽，时不时对着手机屏幕傻笑，他也觉得有点好笑。也许是目光太过放肆，她没一会就发觉，抬眼望过来，只一眼，就望进他心里去。

    是一见钟情吗？好像也没有那么强烈。她对他微笑，无比灿烂，顿时让他觉得春暖花开，像是得到某种鼓励。他微笑着走上前去：“你好。”

    “你好，大叔！”夏荷声音脆如银铃。

    “大叔？”

    “你别不爽。长得帅才有资格叫大叔。”

    “那不帅呢？”

    “师傅。”

    “什么？”

    “不帅只能叫师傅！”

    他做恍然大悟状：“不是都叫欧巴吗？”

    夏荷笑的弯了腰，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为他此刻的幽默感而沾沾自喜。

    柳沅确实挺好看的，但是不属于挺拔伟岸的类型。瘦，高，皮肤又稍白，留着及肩长发，细眉细眼，有一种阴柔的美感。

    参观完毕，厂方安排去吃饭。柳沅以为会去食堂，结果被引领着上了印有厂方logo的大客车。车子在一个挺气派的饭店门前停下，他在饭店门口清点人数，看见夏荷先行进去对前台的姑娘指指点点说些什么，前台姑娘往这边望了望，又点了点头，夏荷出来一本正经的对他说：“柳老师，让同学们排成两队，跟我来吧。”

    夏荷对饭店环境特别熟悉，领着他们走扶梯，她解释：“柳老师，咱们人太多，就不电梯了。”

    他微微点了下头。

    到了吃饭地点，别说学生们，就连柳沅也有点意外。他第一次遇到这么财大气粗的用人单位。不外是个礼貌的款待，竟然设在二楼的大宴会厅。这个阵势让还没出社会的孩子们有些惶恐，都看柳沅。他心里其实也打鼓，带着询问的表情看夏荷，她微微笑了一下，伏在柳沅耳边说：“你让孩子们别紧张，反正资本家买单。”说完站直身子对他挑了挑眉毛。

    夏荷的呼吸温热的打在他的耳边，他的脸火辣辣的。

    说起对夏荷的感觉，柳沅自己也觉得好笑，竟然是觉得很有安全感，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充满自信和朝气。看到她，竟然有一种想要靠在她的小肩膀上休憩一会的愿望。

    他坐在角落位置，看着那些年轻的兴奋的脸庞，只有夏荷的脸，格外的清晰。他看着她和同事寒暄，跟孩子们亲切聊天，觉得她小小的身躯有一种可以掌控一切的力量。他并没有喝酒，却觉得自己醉了，而且醉的心甘情愿。

    聚餐结束的时候，孩子们都下楼去，他却觉得无比眷恋，仍旧坐在那里没有动，这房间里，似是仍有她的气息。一个服务员进来翻台，看见他一动不动吓了一跳：“先生！先生！”他回神，对着来人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我马上走。”

    “先生！等等。”他回头，服务员手里举着个卡包：“这是你们的人掉的吧！”

    柳沅打开卡包，里面有一堆卡，还有一张工作证，一寸之内，夏荷的笑容，甜美的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