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区的天气一直是秦鹤深感憎恶的。夏荷也第一次理解了他。接了电话就出门，才到小区门口，风就已经刮的昏天黑地。等客的出租车全都收工回家了，等了好久也没看见有车，只好捏着衣领去做公交。好在车很快来了，售票员似乎奇怪这种天气这种时候竟然还有人乘车，将她上上下下不住的打量。

    车子开的很慢，也许是心理作用，夏荷总觉得车身不受控制的在往马路中间跑，司机不住的低声咒骂。夏荷心念生产线进度，一直催司机开快点，终于司机忍不住开口骂：“你赶着投胎啊？”

    “是啊，我都等了500年了……呜呜啊啊……”夏荷用颤抖的音调说。车窗外有诡异的风，车厢里过分的安静，夏荷明显看到司机打了个冷战。

    “让你骂我。”夏荷才下车脚还没有站稳，售票员就第一时间关上了门。

    这风也真够邪门的，然后更邪门的也来了，突然掉起冰雹来。下冰雹也并不稀奇，去年夏天有一次下冰雹，有人捡到一个馒头那么大的，上面还有很多小的黏着，让那个雹子看上去就是个流星锤，有人拍了那个冰雹的照片上传到个人空间，据说还造成不小的轰动，其中很多人评论说是假的，当然那种东西若不是亲眼得见，的确很难让人相信。

    夏荷已经渐渐习惯了开发区的诡异天气，此时仍是不由得担心，万一让那么大的流星锤砸到，想不玉陨香消也难。她赶紧护着头往厂里跑。风却偏巧迎着她刮，走三步退两步。好不容易走到厂区门口，小保安看见是她赶紧开门迎进岗亭里去。亭子是铝合金的，看样子并不十分坚固。小保安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夏荷问他：“你新来的吧？”

    “是啊，才来两个月，我老乡只说这福利好，可是没告诉我这么危险啊。”

    她隔着玻璃往外看：“下个冰雹而已，至于跟危险沾边吗？”

    说话间，头顶上传来被重物敲击的声响，冰雹突然密集了起来，那感觉根本不像是下冰雹，简直就好像是谁在他们头顶端着一盆盆鸡蛋往下到。

    “真邪了门儿了。”她突然觉得心慌，这时，电话又响了，夏荷有点烦躁的接通：“赵班，我到门口了，马上到！”完全听不见对面说些什么，只好干脆吼过去。回头看看岗亭里有个塑料脸盆，她用目光审视了一下它的坚实程度，觉得还是难以和冰雹抗衡，可是也顾不了那么多，拿起来扣在脑袋上，跟保安说：“回头赔你个好的。”就要往冰雹阵里冲，小保安吓的拉着她不撒手：“夏工，你不要命了！”

    夏荷挣脱开他的手：“生产任务高于一切，万一交不上活儿，那才是死定了。”

    有人说，从五楼顶上扔下钥匙都会把人手掌砸穿。虽然夏荷不知道那些传言有多少可信度，然而此时冰雹从万丈高空落下来的冲击力，绝对不是一个塑料脸盆能对付的。她只能尽量快，争取脑袋完全暴露之前进入更衣室。

    进入厂房必须换装，这是安全作业的保障。车间干燥，弥漫着肉眼看不见的粉尘和油雾，不换工装佩戴防静电手环是原则上绝对禁止的。否则由于那些小小电磁干扰致使设备故障甚至误动作还是小事，可怕的是有可能发生的火灾甚至爆炸。

    每次新人培训，重中之重并非专业技能，而是安全生产。上学时候就听老师讲师兄们的惨剧，全是不规范操作导致的，什么午饭时间钻进设备里躲猫猫，结果机器被换班来的工人合了闸，整个人被压成零件的，还有什么玩高压□□以至于被打爆身体的，据说那个师兄的家人闻讯赶来时，急切的问自己儿子在哪里，车间主任用一种特别文艺和无厘头的姿势摊开手掌一挥，沉痛的告诉他们：“到处都是……”

    夏荷亲身经历的事故是第一年到厂，也是刚毕业的小女生，不知道是爱美还是什么原因，没有戴手环，当时那个女生所在的生产线是为零件覆硅胶层，据她说，只是感觉指尖疼了一下，就跟与人接触时一样，却因为那凑巧停留在那里的静电击到，以至于手臂失去活动力。这绝对属于可以避免的悲剧，却因为她的侥幸而酿成，追悔莫及。

    换装并不让人头疼，毕竟为了安全考虑，“万一”之所以是“万一”就是因为仅仅是有几率发生，但这个几率众生平等，所以不得不谨慎。让夏荷头疼的是，从更衣室到机器故障的c区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在这样的冰雹天里，那段距离让人特别厌恶。

    脸盆已经碎掉了，夏荷只好摘下更衣室门后的白板顶着，冒着冰雹顶着风努力往c区走，她此时并不知道，她人生中的一个“万一”会在几秒钟之后向她袭来。她只看见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在空中与冰雹碰撞发出短促的声响，然后顺着风向向她迅速的盖过来，她本能的伏倒，用白板挡在脸前面，她只感觉那个东西从头皮上擦过，然后拍在身后的玻璃外墙上，她挣扎着站起来，发现躺在碎玻璃里的是一块广告牌铁皮。

    夏荷看着那块铁皮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并没有感觉到身体的异样，只是觉得雨水让她睁不开眼睛。闻声而来的赵班和夜班内保看见她，一起发出尖叫。内保到她跟前一躬身就背起她，赵班掏出手机打电话。疼痛此时才姗姗来迟，是一种剧烈的从没感受过的疼痛。

    “吓死我了，我看见夏工的时候，她满脸是血。”赵班惊魂未定。

    夏荷血小板低，出血本身就很难凝固，再加上雨水的冲刷，比正常出血状态流失的更快。那块铁皮削掉了她一小块头皮。

    “灿灿，我是不是特别像个菠萝？”夏荷坐在输液室，摸着头上的网兜十分不爽：“以后我会不会少一块头发啊。”

    秦鹤努力克制着愤怒：“小荷，你现在不应该考虑这个问题。”

    “嗯……也是”她转而发问：“灿灿，我这算工伤吧！”

    “夏荷！你马上辞职！”

    她看着秦鹤涨红的脸，表示抗议：“秦鹤，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这件事只是意外，跟我工作并没有太直接的关系。”

    “你知道不知道，这次你只是幸运，在你之前有人被那种铁皮削掉脑袋！”秦鹤想想也觉得后怕。

    夏荷也看过那个新闻：“我知道那件事，但是秦鹤，这些都只是意外，每年因为高空坠物被砸死的，比被广告牌铁皮铲死的多多了。”

    意外随时都在发生，我们总不能因噎废食吧。再说她已经算幸运了，如果当时没有白板，也许被削掉的就是鼻子呢。李灿看着两个人又在这个问题上僵持，深感无奈：“你们继续哈，小荷，手机给我用一下。”

    “我都被水泡成这样，手机还能用吗……”

    李灿一想也是，抬头看看袋子里还有多一半的液体：“秦鹤，你在这陪她，我先回去。”秦鹤点点头：“你自己小心，打车走。”

    冰雹已经停了，谁说世间一切事物都遵从能量守恒定律，不会无端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这里的天气完全出离三界不在五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