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沅才一开门，便看见柳然的幸灾乐祸。他有些恼火，却只能努力的不动声色。想起小时候自己给她背了无数的黑锅，上高中了还跑回初中去帮她打架，怎么都觉得自己实在是不亏欠她的，可是她却好像一直看不得他好。

    柳然在父亲所坐的沙发扶手上歪着，见他进来便扯了扯父亲的衣角，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沅沅，你要辞职？”

    这一声沅沅让他的脑袋“轰”的一下，他已经不年轻了，可是老父亲一直习惯用儿时的称谓，且丝毫不觉得肉麻。这一声唤，让柳沅准备好的说辞瞬间乱了秩序，他只能木然的点点头，小声的“嗯”了一下。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很意外，父亲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劈头盖脸的责骂，一旁的柳然显然也意外，娇嗔着喊了一声：“爸……”

    老爷子拍了拍柳然的手，示意她站到一边去，她撇着嘴极不情愿的挪了开去，并且示威似得对着哥哥挑了一下下巴。

    “我想到大城市去，也许那里的机会更多，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里做个窝窝囊囊的语文老师。”尤其，是在职业学校里。

    老爷子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别说没用的，然然都告诉我了，你的心思我早知道，不用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柳沅终于忍不住的瞪了妹妹一眼，柳然浑不在意。”

    老爷子正了正身子：“沅沅，你是大人了，按理说我不该管你。但是我还是想给你一些忠告。”他顿了顿，等柳沅的反应。他连忙摆上一副洗耳恭听的虔诚来。老爷子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然后接着说：“我一直觉得你性格太弱，太温吞，一点也不像我，但是这么多年你循规蹈矩倒也没有出什么乱子。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是那种古板的老人。可是，我也绝对不能听之任之，对你有可能错误的决定视之不理。”

    柳沅听到这里以为接下来便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着急的辩解道：“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

    “你别急，先听我说。”老爷子今天出奇的好脾气：“我不会去干涉你的决定，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去做让你后悔的事。如果你决定了，有你的计划，我不阻止，但是我现在只想问你，汤丽怎么办？”

    汤丽，对，还有汤丽。柳沅顿时头大，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会好好劝她的，我实在想的很清楚了，她要的我根本给不了。”

    “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不用跟我解释没用的，你就记着，不论将来面对什么，记得这是你今天的选择，你自己的选择。”说完，老爷子便起身进房了，留下柳沅傻站在客厅当中。他准备那么多发自肺腑的豪言壮语，那么多感人至深的情感宣言，竟然一个字都没用上？

    柳然也呆愣了一会，但是比他先回过神来，她看着父母的卧房，小声嘀咕：“这老头儿，是不是痴呆了？”

    声音很小，柳沅却一字不差的听在耳朵里，他真想走过去给她一个耳光，却还是按捺住了，只是鄙夷的瞟了她一眼便扭头走了。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要怎么收拾行李，有哪些必带哪些该舍。因为心底里有小小的暗涌，心跳的异常激烈，走了几步，便觉得呼吸太过急促身体有些难以负荷，赶紧找个墙角坐下来休息，深呼吸平顺一下心情。然后他便听见柳然在身后讲着电话：“老爷子倒戈了，没派上用场，你自己想办法，务必阻止他，不然，木已成舟你就玩儿完了。”

    柳沅从墙角探出半个头，身子隐在墙后，看见柳然鬼鬼祟祟的捏着电话四处张望了一下，手捂住听筒压低声音说：“不行你就装病，到二院来找我，我给你安排。”

    听到此处，柳沅再也不能压抑愤怒，他呼的一下窜出去，抢过柳然的电话狠狠的摔在地上。他从来没有用这种强硬的方式对待过她，柳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傻傻的愣在那里。柳沅手指她脑门，带着愤恨说：“柳然，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处处的联合外人与我为难？”

    “谁是外人？你说谁是外人？”柳然一向被宠着，刁蛮惯了，被哥哥这样一吼，既觉得伤心又觉得没面子。

    “我说过多少次，我的事你少掺和，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搞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柳沅你少不知好歹！”柳然涨红着脸吼回来。

    “你是为我好？我谢谢你，我用不着。”柳沅说完气呼呼的便转身，不再搭理她。柳然在他身后尖着嗓子吼：“你早晚把老头儿气死！”

    但是柳然估计错了，柳老爷子非但没生气，还在进房以后对着等在房间里的老伴儿调皮的比了个v字手。老太太松了口气，张张罗罗的去准备晚饭，做了鸡鱼，还破例给老爷子满了一盅酒。

    如果柳沅知道父母这样的反应，一定哭笑不得。

    “哎呀，我大儿子终于开窍了，我还一直觉得他有点傻，看来是不到时候呀！”

    柳沅父亲年轻时候，性子火爆，行事颇有点另类。据说当年看上柳沅他妈的时候，人家都定了亲了，他厚着脸皮跑到当时还不是老丈人的老丈人家里去赖着，帮忙推碾子拉磨下地干活，到了吃饭的时候也不等人让，便巴巴的凑到桌子前去。那是打也打不跑，骂也骂不走。因为这个，柳沅妈跟准夫婿那是一天三顿吵，吵着吵着就吵散了。柳沅爸爸美滋滋的立刻带了媒人来提亲，带了烟酒熟肉大红的衣料子，甚至还有个月历牌，结婚日子都选好了。柳沅妈气的哭，眼泪都快冲掉了鼻子，他却说：“你高兴也别哭啊，让别人看了笑话。”

    “我高兴你个大头鬼！”柳沅妈拿了小板凳就砸过去，他也不躲，生生挨了一下。

    后来柳沅妈说，就是那么一下子，让她突然觉得他很爷们儿，仔细的比较比较，也觉得他更胜出一些来，也就半推半就的从了他。这一过，竟就过了几十年。

    “老头子，我其实挺怕咱儿子像你，现在不比咱们那时候儿了。”

    “你个妇道，懂什么？”他抿了一口酒，又吃了一口菜：“爷们儿得有个爷们儿得样儿，憋在心里谁知道你怎么想的？人不风流忹少年，再不疯一下，就晚了。”

    柳沅妈摇了摇头，又给老头儿碗里送了一筷子鱼。

    柳沅家里摆的一片乱，收拾个行李，家里弄的好像灾难片。他实在是个念旧的人，带着一种断腕的决心，做出离家出走的姿态，但是放不下那个舍不得这个，对着箱子放进去这个又拿出来那个，然后又拿出来那个放进去这个。

    他愉快的吹起口哨，一点没发觉门口何时站了个人。等到汤丽开口说话的时候，他明显的哆嗦了一下，心里想着：“该来的总会来。”然后悲壮的站起来，转过身去面对。

    “你是真的狠心不要我们了？”汤丽说。

    “汤丽，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你真的值得更好的，我……”

    “你真的这么狠心？”两行泪，悄无声息的顺着脸颊滑下来，吊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柳沅坚定的站在那里，慧剑斩情丝，斩了自己的桃花，斩了汤丽的念想。

    “明天，陪我去医院吧。”说完，汤丽的身子踉跄了一下，柳沅下意识的伸出手，又冷静的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