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该成家了
顺和十四的冬天,天冷的厉害,几场白毛大雪下来,整个京城几乎冻成冰坨子,南城的贫民区渐多了冻死的人,京兆尹金虎从暖被窝里被哄起来,赶到灾区,披着皮褂子哈着热气踏着一路的冰碴子走入低矮脏乱的街道,浓密的眉拧成一团,一股冷风从巷子中卷出,夹杂着一股腌臜味,金大人提了提衣服领子,貂皮的毛领捂住大半个脸,这才不耐烦开口,“砸死了多少人?”
刘县令偏着头,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哑着嗓子吼道:“你说啥?”
金虎恨不能踢这老头一脚,把嘴露出来,吼了一句,“死了多少人?”
刘县令听明白了,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个札子,一字一句开始念,从京城的人口开始算起,说起房子,南城的改造,金虎听的不耐烦,挥手打断,“别念了,把这片的人口都统计出来,死了人的赶紧埋了,房子还在的派人帮着加固,每户发放粮食、棉被、炭火,塌了房子的都安置到……”他瞧向刘县令,刘县令看着他,两人互相瞪着眼睛。金虎为难了,这新上任的小皇帝,摸不清个什么套路,不就是死了几个人,他至于着急上火地派人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救灾吗?往年也出现过这种大雪,不过是多加派人手,塌了房子死了人的给一点救济粮米,不让他们闹事便罢了,今天皇上可说了,要把受灾的人都安置到妥当的地方,可哪里是妥当的地方?
“要不,安置到县衙里住着?”刘县令神来之笔,“今年受灾的人多了,留养堂住的都满了……”
金虎瞧着帮居民加固房子、抬伤员的护军卫,有了主意,“你且先安置着,我去见皇上。”
当今的皇帝,还没有年号的十六岁皇帝宋博琰,此时坐在清宁殿西暖阁听李阁老讲书,炭火烧的旺旺的,暖阁里温暖如春,少年皇帝抱着黑色的老猫,神色懒懒的,阁老几次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皇上把已经老得不爱动的老猫递到小太监手上,扯了扯衣领,手指敲着椅背,似笑非笑地瞧着李阁老,“李爱卿啊,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朕瞧你一股憋坏了的样子,莫不是内急?”少年的嗓音已变得深邃低沉,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嘴角勾了勾,熟悉他的小太监立马低了头,狠狠憋住笑,皇上这是又开始逗李阁老了。
李敬庭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他把一册《资治通鉴》卷成一团,期期艾艾地站起来,“皇上,老臣老了,早起喝了稀粥,肚子是有点不好,不过……”
“送阁老去出恭。”皇上大手一挥,不等李敬庭把话说完,便有小太监上前挟住了他,拖着就往外走,“李阁老啊,你真是太为朕着想了,肚子不好,还憋这么久,难为你了。一会儿解决问题后,朕瞧着天色也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家,明日吧,也不必来了,朕怕人说不是明君,臣子有疾,还让他工作。所以,为了朕的名声,阁老便歇几天啊!”
李敬庭一哆嗦,真觉得有点内急了,泪流满面,皇上,你要臣休假,就直接说嘛!刚送走李敬庭,便有太监传话说京兆尹金虎求见,皇上瞧着窗外的冰棱子,赶紧叫他进来。
金虎行礼后,没听见叫起,只能低头回话,绘声绘色把他大早亲入救灾的画面描绘了一遍,最后抛出他的疑问,“皇上,灾民安置在哪里?”
良久没听见回话,有细碎的脚步声,后门处卷起一股凉风,想来进来了人,只听皇上道:“这么冷,你过来做什么?”
“我瞧又开始下雪珠子了,给你送大氅呢!”低缓清脆的声音,入耳有股清凉如水的感觉。
“我瞧瞧,这是狐狸毛?这么洁白无瑕,一根杂毛都没有,难得的很,应该给你做件皮褂子,瞧你冻的,手都凉了,我给你暖暖。”
屋里热的很,金虎却觉得出冷汗,皇上这般旁若无人与人说话,连朕都不自称了,他这个外臣呆着不大合适啊!听说皇上做太子时就为了立妃的事在后宫闹得天翻地覆,吓坏不少权贵家女子,有几个被太后接进宫里住了几个月,最终都被哭哭啼啼送了出来,说是极为宠幸自小陪伴他长大的一名宫女。这位皇帝玩世不恭、行事诡异已是被公认的事实,这会儿当外臣的面调戏宫女,怕也能干得出来。金虎有点后悔自己的小心思了,本是给皇上一个难题,不想遇到这般尴尬情景,他是该听呢还是要听呢?
佟广楠被皇上捏住手,抽不出来,白了他一眼,对地下的金虎努嘴,示意他别开玩笑,宋博琰咧嘴摇头,拉了她坐下,将老猫送到她怀里,“你且把这家伙哄哄吧,他现在是越发的金贵了,不窝人怀里就不干。”
“谁叫你带他出来这里的,他跟着我就很好。”佟广楠明白皇上是故意晾着金虎,便陪着他说话。
“朕带着他,是他的福气呢,一只猫儿,跟着朕多听听历史典故,也明白点做人的道理。功臣在畜生里算是有福又聪明的,比很多人都明白道理,比方说他就知道谁是主人,谁的话该听,谁的饭该吃,这样明明白白活了一辈子,到死也是堂堂正正,干干净净,有什么不好?要是他不听话,朕给他扔到荒山野岭,或者挖个坑活埋了,他死也白死。”
佟广楠抿嘴笑,“这么说,猫倒比人有灵气,更懂得审时度势,势力讨好了?”
“可不是。”皇上说着口渴了,喊人倒茶,一扫眼瞧见金虎,这才想起还有外臣在,顿足道:“啊呀,这不是金爱卿,怎么还跪着呢?赶紧搀起来。”
金虎被太监扯起来,腿直打哆嗦,差点又要跪下去,他依旧不敢抬头,只瞧见皇上身边多了位绿裙身影,“皇上,这是臣的救灾方略,臣有个想法,请裁夺。”
“爱卿请说,刚才你说有什么困难来着?”
金虎道:“今年的灾民有点多,好多房子被雪压塌,死了的人自然都安置埋葬了,但那些受伤了的没了住所的人都要安置,流民所都已经被占住了,臣想着葫芦胡同,那里有几处空着的府宅,当初说是要分配给几位王爷做宅子,但王爷们都出了京,也没家室在京,能不能腾出来安置灾民?”
“这不好吧?”皇上拖长了调子,“不过呢,以救灾为重,总不能看着灾民无房可住,流离失所,那就勉为其难这样安排吧!回头朕再给二弟三弟盖更好的宅子。”
金虎退着出去了,回望高高的宫阙,抹了把额头的汗,还真给赌对了,做皇帝的对曾经幻想过皇位的兄弟总是不大放心。
佟广楠问皇上,“葫芦胡同那边住的可都是权贵之家,你把平民安置住进那里,周边的住家可不会高兴。”
“管他呢!”皇上不以为意,“我思量了一天,也找不出多少安置灾民的地方,总不能让他们住县衙吧?各办公的衙门自然不能住,客栈也不行,给钱住别人家里,更不好。这大冷天的,又不能搭棚子住,那样还得冻死人。这金虎也算有急才,这么一会儿便替我想到了这么个好法子。”
“瞧你把他吓得,大冷天的天直冒冷汗。”佟广楠微笑。
皇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坐了一天,累死我了。”他拉了佟广楠的手,捏了捏手心,“你多穿点。”
佟广楠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别这样,有人呢!”
皇上也压低声音,“知道了,没人了就可以了。”
佟广楠装没听见,但一转眼屋内的太监都退个干干净净,她觉得别扭,起身道:“我回去了。”
皇上猴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这会儿没人了,你陪我说会儿话。”
佟广楠掰他的手,不动。已经比她高的少年,把下巴放她肩头,懒懒道:“你再乱动,我就喊人了。”
佟广楠笑了,“你倒喊人,是我非礼你了吗?”
“朕无所谓,脸皮再厚也没人敢吭声,不过你也不怕?”
“怕了你了,放开手,好好说话就是。”
皇上依旧把头搭在佟广楠的肩膀上,一手翻奏折,“每天好多的事,我真是脑仁疼。李菩萨那家伙,推三阻四的,整日教什么史记文章的,就不肯说一两句实在话,政治经济军事,这么大个国家,该怎么治,他就不说话,等着瞧我笑话?”皇上哼了一声,松开佟广楠,翻开奏折,一条条看去,“欺负我年纪小,不懂事?迟早让你们都喝西北风去。”他左手拿起朱笔,一笔笔写了字,扔到一边。
佟广楠目瞪口呆,“你、左手写字?”
“啊,左撇子,不行啊?”皇上这时想形象完全就像个小痞子,“瞧你惊呆的模样,跟那些大臣一个德行,昨天我当着他们的面用左手写了道奏章,扔给他们瞧了,一个个就傻了。整日当我是傻子,想糊弄我?哼,想我当年也管理了几千……”差点说露馅,他赶紧掐住,“阿姐,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个文盲吧?”
佟广楠瞧着宋博琰,疑惑一点点升腾,但是她不敢露出来,故作自然地道:“你什么时候瞒着我练字了,我都不知道,看来真是长大了。”
“嘻嘻,自然是长大了。”皇上黑亮的眼睛盯着佟广楠的脸,还挑了挑眉,“长大没有你不是摸过么?”
靠!佟广楠瞬间红了脸,将老猫往他怀里一塞,“奴婢还有事,先回宫了。”
“阿姐,慢走,等朕回宫,晚上继续聊。”皇上闷闷地笑,低低的笑声十分的可恶,“来人,送楠姐姐回去,别摔着冻着了,仔细你们的皮。”立马有几个太监跟了佟广楠出去,抱着衣服的,拿伞的,抱着手炉的……
佟广楠走后,宋博琰继续翻奏折,一封封看去,看到一份上,俊秀的面庞慢慢笼上血色,他咬着洁白的牙齿,俊逸的眉毛挑起,嘴角勾起,露出莫测的笑容,“这个有点意思,马沁海私挖玉矿,马贵妃卖官鬻爵?”他扔了奏折,在屋里走了一圈,自言自语,“治国若烹小鲜,这个活真不好干啊!”
皇上坐下,在桌背上敲手指,良久后,在奏折上写了几个字,叫了小太监,包起奏折,“走吧,回清宁宫。”
无论风雪如何猛烈,这一世已开始了他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他会慢慢清扫干净,宫内的世界才是他最温暖的所在。当皇帝了,有了事业,该成家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