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东风何处扣花信(下)
纸鸢飘飘荡荡,最终缓缓落地,被一少年拾起。
少年仔细端详着,见那纸鸢上鸳鸯栩栩如生,娇俏可爱,冷峻的脸庞浮起一丝浅浅笑意。
一旁的侍从不解,问道:“公子对纸鸢感兴趣?”
少年抬头见一妙龄女子寻访而来,指着角落处“靖王府”三字,道:“我对这个感兴趣。”
侍从明白过来,顺着少年的意问道:“这女子是靖王府的人?”
少年道:“或许是,也或许不是。”
话音刚落,蝶姬已来至少年面前,她微微施礼。
少年颔首以示回应,将纸鸢递上,问道:“姑娘可是找这个?”见蝶姬没有否认,少年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姑娘是靖王府的人?”
蝶姬十分惊诧:“公子何出此言?”
少年笑道:“纸鸢便是凭证,姑娘何需否认?”
蝶姬瞥了一眼,答道:“公子误会了。我乃风尘中人,怎敢高攀王府?”
少年奇之,不由再次审视蝶姬,见她腰如束素,眉如翠羽,双瞳剪水,顾盼神飞,虽不见全部面容,却难掩绝世风姿,何来风尘之气?
疑云堆上心头,少年欲要再问,靖王已至。
靖王与少年对视片刻,神情不一,靖王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说起,索性闭上了嘴,二人沉默。
蝶姬一见便知少年与靖王是旧识,不由多看了几眼,眼前少年临风而立,衣袂翩翩,容貌与靖王有一丝相像,但眉目更为秀美俊朗,多了几分清冷与灵动,观气质,如圭如壁,如星如日,似是久居云端深处,绝非尘世中人。
蝶姬微笑着对靖王言道:“不想王爷在此遇见故知,蝶姬不敢打扰,不如王爷先叙旧,蝶姬先回蝶兰馆了。”
靖王不再看少年,对了蝶姬,道:“不急,春景未能细赏,怎能败兴而归?”随后朝少年抱拳施礼,携蝶姬而去。
侍从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道:“原来这姑娘真是风尘女子。”
“哦?”少年随即问道,“你如何知晓?”
侍从答道:“公子有所不知,蝶兰馆是京城最富盛名的烟花之地,那儿的姑娘卖艺不卖身。”
少年闻言,饶有兴致,春风一笑,融了冰雪,道:“这倒有趣,你可认得去往蝶兰馆的路?带我去瞧瞧。”
侍从忙道:“公子千万打消这念头,若是被人认出,属下只有死路一条。”
少年道:“靖王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侍从道:“靖王的身份如何能与公子比?公子千万要自重。更何况……”压低了声音,又道,“公子可别忘了,今日原是偷跑出来的……”
少年耸耸肩,道:“既已出来,怎还要提?你总是喜欢扫我兴致,我还不如做个平民百姓呢?”
侍从摇首,道:“公子说笑了,公子天潢贵胄,金玉之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少年不屑:“这些话我都听厌了。”
侍从不言。
少年忽而沉下脸来,换了一副表情,道:“今日我爱怎样就怎样,你只管听从,不许置喙。”
侍从皱眉:“属下怎敢阻拦公子?”
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才像话!”
侍从提醒道:“公子,出来时不是说有要事要做吗?”
“哦……少年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主仆二人穿过绿草红花,越过小桥流水,行至竹林深处,来至一座无字碑前。
春日融融,和风徐徐,青翠的竹叶无声飘落,堆了一地,满地清幽。
“公子,有人来过了。”侍从指着无字碑前未烧尽的纸钱,说道。
少年蹲下身子,细细察看,无字碑上下已被擦拭干净,碑底杂草尽去,显然是有人整理过。少年只觉暗中有人注视着自己,他拾起未烧完的半张纸钱,轻轻一吹,手指一放,纸钱飘摇,复又落地。
少年起身,大声喊道:“阁下想必还在此,既来祭奠,应是同道中人,何不露面一聚?”
不远处,一妙龄女子身着一袭白衣,雪纱遮面,乌丝轻挽,插一枚翡翠玉簪,屏息静立,躲在浓浓竹叶后,透过缝隙,冷冷盯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少年复又喊了几声,仍旧没有回音,知晓对方或许并无敌意,遂不再理,半跪于无字碑前,不置水酒,不烧纸钱,默默无语,侍从随之跪地,沉默无语。
女子见少年诚心祭奠无字碑,不由得泪光点点,转身悄然离开。
千杆翠竹碧透如洗,碑石周围绿意流动。
少年抚摸着碑石,指尖缓缓略过碑上一条条石纹,坚硬如铁,恰如无字碑的主人,刚正不阿,一生坚毅。少年的掌心贴着冰冷的碑石,似乎要从地下找寻那抹曾经存在的温度,良久,方开口言道:“师傅,生前你不许我称你为师,死后可容我唤你一声师傅?”
眼睑缓缓落下,淡淡的血色渐渐聚拢眸中,少年倾注了全身心,沿着时光的踪迹,寻访着那副曾经无比熟悉的音容面貌,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田,曾经的教导,曾经的相处,曾经的一切都是那么刻骨铭心。
风过千竹动,少年深深一拜,道:“师傅,不管你答不答应,在我心里,你始终都是我的师傅。我一刻都不敢忘记你的教诲。”随后,少年抬起深埋的头,徒手一遍又一遍地掸去碑石上的尘土,道:“师傅在上,今日是你的忌日,徒儿特地来看你。徒儿知你冤死,也知原罪是何人,怎奈手中并无证据,还请师傅在天有灵,助我一臂之力,让我能够手刃奸佞,为你报那血海深仇。”
一个时辰过去,少年仍旧半跪不起,侍从观了天色,劝道:“公子,不早了,回去罢。”
少年默许,扶了侍从的手,缓缓起身,远远瞧见有人提着食盒,匆匆而来。
侍从上前一步,持剑将少年护在身后,少年轻拍了他的肩膀,道:“无需紧张,此人应是来此拜祭,料想没有恶意。”
剑未出鞘,侍从单手紧握剑身微微上翘,如临大敌,道:“不知食盒内藏有何物,公子还是小心为好。”
少年道:“你总是这么小题大做。”
话音刚落,来者已至眼前,乃是一名书生,木簪束发,布带蓝衫,文质彬彬,温润如玉。他冲少年微微施礼,道:“兄台为何在此?”
少年道:“与你一样。”
书生看了一眼无字碑,道:“兄台也来拜祭杨将军?”
少年颔首,以示默认。
书生叹道:“将军一生忠义,世人敬仰,当之无愧。”
少年问道:“你与将军是旧识?”
书生顿了顿,面色微异,摇摇头,道:“素未谋面。”
少年又问道:“那你怎知此地乃是将军之墓?”
书生道:“听闻将军五年前回京之时被诬谋反,血溅镜湖,尸骨被侠义之士所收,悄悄安葬。我辗转寻访,得知将军被葬于此处,故而前来拜祭。”
少年赞道:“未料你文弱书生,也有如此江湖豪情,在下佩服。”
书生轻轻摇首,道:“平常之事,怎敢劳公子谬赞。”说罢,书生将食盒置地,取出盒内祭品,一一摆在碑石前。
少年望着书生,目光中意味深长,问道:“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书生淡淡答道:“萍水相逢,何需留名?若与兄台有缘,他日定会再聚。”
少年道:“既如此,我不便再问。承蒙兄台不弃,你我定有再相见的一天。我先告辞,兄台自便。”
书生头也不抬,无事一般,道:“兄台慢走。”
少年复又观了书生几眼,见他侧面轮廓硬挺,气度不凡,暗自赞叹,随后离开了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