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浮云深处星月寂(上)
黄昏时分,艳霞漫天,东宫一隅,假山林立,落英缤纷,蓦地有一人纵身跃下,另一人紧接其后,不是别人,正是在竹林中祭奠的少年与侍从。
二人寻地迅速更衣后,踏着芬芳,衔着春意,一路疾走。行至廊角处,少年用余光悄悄瞥过紧闭着的殿门,嗅出几分异样,有些紧张地对侍从言道:“怎会这般安静,不会是……”
侍从后退一步,道:“太子殿下自求多福,属下先行告退。”
少年急了,一把揪住他,咬牙言道:“黎漠,你敢临阵脱逃?”
黎漠道:“属下不敢,太子明鉴,属下只是个小小的侍卫,蒙太子恩典,居住于东宫侧殿已是破例,怎敢擅入主殿一步?再说,微臣今后还要给殿下跑腿的,还请殿下垂怜。”
太子轻哼一声,甩袖道:“罢了,孤也不想连累你,你下去罢。”
黎漠拱手朝太子行了个大礼:“多谢太子,微臣铭感五内。”
太子扶起他,似笑非笑道:“你先别谢得太早,这几日你好好休息,过段时间,孤要去蝶兰馆。”
黎漠道:“若是太子殿下执意如此,微臣自当随身伺候。”
太子推开了殿门,内侍见之大喜,忙迎了上来,道:“殿下可回来了,奴才盼死了。”
太子环顾四周,轻声问道:“父皇母后可曾来过?”
内侍摇首,道:“陛下和皇后不曾来,长公主来了。”
话音刚落,一名女子从殿内走出,宝髻玲珑,华服严妆,端庄典雅。
太子展笑颜开,恭请长公主入座,命人取了长公主平常最喜爱的茉莉茶,上前亲奉道:“皇姐等了多久?”
长公主接过,含香抿了一口,道:“中午到的,本是来看看你,谁知你又私自出宫。为保你周全,便留了下来。万一父皇母后传你,我也可为你挡一挡,所幸今日只是几名官员的平常求见,我一概都替你回了。”
太子喜上眉梢,道:“我早知有皇姐在,万无一失。”
长公主秀眉拧成一团,道:“弟弟,私自出宫有违宫规,我说过你多次,可你总不听,来无影去无踪,成何体统?若有一日被抓住,就算父皇有意饶你,母后也不肯。母后的手段你是知道的,等刑罚上了身,看你后不后悔!”
提起向来疾言厉色的母亲,太子心底升起一丝惧意,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罢罢,我以后注意些也就是了。”
忽然,太子一脸认真,问长公主道:“皇姐,你说我究竟是不是母后亲生的?”
长公主微恼,道:“你又开始胡诌了!”
太子满脸不以为然,悠悠话起了牢骚:“从小到大,母后对我动辄得咎,对皇姐百般宠爱,你我乃是同胞兄妹,待遇怎会如此不同?靖王并非母后亲生,可他在母后面前却春风得意。皇姐倒是说说看,究竟是何道理?”
长公主无言以对,其中缘由她也无从知晓。
片刻,太子又自顾自地言道:“在母后眼里,我这个亲子还不如义子,说不定我真不是母后亲生的,靖王才是!”
“放肆!”殿外传来一声重重呵斥,太子心中一凛,猛然闭嘴,赶忙起身。
紧接着,一人入殿,横眉寒目,冽如刀锋,不言不语,威严自生,明黄色足靴绣着金龙盘舞,一步步朝前移动,脚步虽轻,却如同千斤压顶,殿内众宫婢内侍皆跪伏。
长公主将玉盏轻置,起身上前,柔声说道:“儿臣正念着呢,可巧父皇就来了。”
白帝牵了长公主,无视静立的太子,于檀香木椅上安然坐下,长公主递上一杯清茶,侍立在旁。
白帝抬眼冷冷看向太子,令道:“跪下!”
太子丝毫不敢迟疑,直挺着身子,双膝跪地,垂了眼睑,不敢出声。
白帝观着太子的面容,眉眼七分像自己,三分像皇后,他锁眉沉思,往事渐渐浮上心头,指尖轻扣桌面,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殿内异常寂静,太子双腿木然,开始生疼,余光不住地投向长公主。
长公主以掌贴了放在白帝身旁的茶杯,试了试温度,笑容可掬对了白帝道:“这碧涧茶可是儿臣专为父皇留的呢,父皇请饮上几口。”
白帝端起茶盏,并不急着饮用,看着太子,问道:“可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太子忙道:“儿臣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父皇切莫当真。”
白帝听了,气极反笑,道:“那朕也随口说与皇后听听,可好?”
太子顿觉遍体生凉,不发一语。
白帝知他心怯,右手扶着茶盖推开茶叶,茶香悄然弥漫,他饮了一口,问道:“可知错在何处?”
太子紧咬着嘴唇,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错。
不知何时,白帝已起身,立在萧昱褀正前方,眸光微寒,道:“太子殿下的脾气竟是每日见长了!”
太子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终是言道:“儿臣愚昧,请父皇明言。”
“皇弟!”长公主忍不住轻叱,转身朝向白帝,丹唇未启,已被白帝制止。
白帝道:“柔儿,你是个明白人,这时候还要护着他吗?”
长公主萧柔懿低眉,敛了眸光,道:“还请父皇垂怜,儿臣先行告退。”望了太子萧昱褀一眼,匆匆出殿,莲步带出环佩叮咚响,直至消失在殿外。
风吹得檐前铁马乱敲打起来,白帝目光一扫,道:“侍卫何在!”
随同白帝一起来至东宫的几名御前侍卫随即入殿,恭敬听命。
白帝左手负于后背,右手指向萧昱褀,道:“拖出去,杖责四十!”
萧昱褀猛地抬头,恍惚间犹在梦里,疑似听错,直至侍卫上前请罪,按住他的肩膀欲要逼他起身,方才反应过来,一咬牙,用力要挣脱。侍卫们不敢用强,只得放手,听候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