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二章 浮云深处星月寂(下)
白帝面若冰霜,沉声说道:“莫非太子想试试宗律庭的刑杖?”
萧昱褀眸中掠过一丝慌乱。宗律庭掌管宫廷刑律,刑罚严酷尚且不提,若是动用宗律庭,顷刻间便会传遍整座宫城,皇后自然知晓。
立在两旁的侍卫重又上前,指尖触及昱褀衣襟,便闻昱褀静静说道:“孤自己来。”萧昱褀面色微白,移动久跪的双膝,传来锥心之痛,不由轻呼,身子半斜,左手撑着地面,侍卫忙上前扶着他缓缓起身。
白帝下令将刑凳搬入殿内。内侍跪爬着上前,哆嗦着手小心翼翼地除去昱褀的外衣,惟剩一件明黄色中衣。白帝一挥袖,众人屏息退出了大殿。
萧昱褀不似先前挣扎,却也百般不愿,被侍卫强按于刑凳之上,动弹不得。
白帝在前,执杖的侍卫自是不敢徇私,但也顾及太子身份,留了几分力度。
刑杖生风,一下下直往昱褀身上击来,萧昱褀双目紧闭,死死咬住下唇,不一会便冷汗淋漓。殿内殿外的空气似乎已经凝固,万千声响全都坠入无底深渊,一片死寂,唯有杖击引发的闷声回荡在空气中。
四十杖过后,中衣上血色浸染,萧昱褀双唇泛白,齿印分明,浑身无力,连呼吸也变得十分沉重,他睁开眼睛,直直盯着地面,额前发缕已湿,冷汗在刑凳前聚成一片,侍卫们不敢放手,生怕一不留神太子跌落在地。
白帝行至刑凳前,用手托起昱褀的下颚,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目光,字字如冰,问道:“你可知错?”
昱褀眸光有些涣散,看不太清眼前人的面容,他本能地点点头,断断续续地说道:“儿臣……身为人子,不该妄议……高堂母后。”
白帝道:“还有呢?”
萧昱褀沉默,目光越过白帝的手,死死盯着地面。
白帝负手于背,道:“你方才所言已是大逆不道!若靖王乃皇后亲子,将朕置于何地?!若是被有心之人传扬开来,皇后名节尽毁,皇家颜面无存,更有甚者,危及江山,此种后果你可曾想过?”
白帝之语,字字如锤,萧昱褀慢慢地握紧双拳。
白帝居高审视着他,道:“平常你如何任性,朕皆可由你,倘若对皇后不敬,朕绝不姑息。”
萧昱祺手指一颤,翕动嘴唇,轻声答道:“父皇息怒,儿臣知罪。”
白帝命人去传太医,随后用袖轻拭萧昱褀滚着汗珠的额头,搀着他下了刑凳,来至清宁殿,使他在床上静卧。侍卫皆退于殿外。贴身服侍太子的内侍吴渠小心地退去萧昱褀的中衣,由臀至胫,杖痕错杂,或绛紫肿起,或皮破绽血,无一处完整。
另一名内侍端来清水,跪地细细擦去血迹,虽然手劲已经极其轻软,然而巾帕过处疼痛不减半分,萧昱褀眉峰遽挺,白帝端坐于床前,抚摸着萧昱褀一头浓密乌发,微微皱眉。
此时,宫婢低眉顺目,上前禀道:“陛下,林太医正于殿外候传。”
白帝抬眸,急道:“快传。”
宫婢应声退下,太医林安暮拎着药箱入殿,肃衣跪拜白帝、太子,白帝示意他起身,道:“有劳林卿。”
林安暮连称不敢,观了太子伤势,一番诊脉之后,方道:“陛下宽心,殿下只是皮肉之伤,并未伤筋动骨,只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几日便可痊愈。”
萧昱褀闻言,心中惦记着蝶兰馆,难免心烦。
林安暮拟好药方,白帝观之,无非是血山草、龙脑香等散瘀消肿、清热通气之平常药物。白帝知晓林安暮医术超群,用药极有分寸,甚是放心。
林安暮为太子外敷了些止痛药后,随宫婢出殿,着典药配之。
白帝为昱褀盖了一层软被,然后命人传膳至寝殿。不一会儿,内侍便将放有各色膳食的小方桌抬入床前,萧昱褀不能下床,白帝亲拣了几样精致小菜,与白粥一起,送至嘴边。萧昱褀因身上疼痛,没有食欲,碍于白帝在此,胡乱吃了几口,便不肯再吃,白帝遂命人撤去膳食。
正逢宫婢捧着药汤入殿,萧昱褀服药后,仍觉些许焦躁,周身乏力。
白帝替昱褀去了软被,重置一层锦被,整了整被角,道:“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早朝你不用去了。”
萧昱褀忽而想起什么,问道:“父皇找儿臣为了何事?”
白帝淡淡说道:“明日再说。”
萧昱褀不再问,缓缓闭上眼睛。
白帝命人放下轻纱幔帐,燃起炉内檀香,淡淡的清香悄然散开,静谧了心神,萧昱褀眉峰略舒,倦意渐袭,款款睡去。
白帝着宫人小心伺候,众人皆应之不迭,白帝自行出殿,离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