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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八章 牡丹亭里莲花香

    几日来,萧昱褀的玩心略有收敛,不再念着蝶兰馆,安心于东宫文瑛殿抄书。释正心修身篇字数虽不多,他早就倒背如流,但抄起来却备受折磨。

    右手伤痛未愈,提笔微微颤抖,往往才写了几个字便疼得涔涔出汗,字迹七歪八扭,因江璃嫣要求甚高,萧昱祺不敢掉以轻心,只得苦熬着,一笔一划,用力书写,然而总是有不能如意之字,只得扔了从头再写。

    连日来废寝忘食地抄了四日,仍旧还少二十遍,今日已是期限最后一天,临近午时,才只抄够十遍。

    一旁侍候着的吴渠为他拭汗,不一会儿汗巾便湿透。望着桌旁散落在地的废纸团,他劝道:“殿下,迟些再抄罢。奴才去传午膳,殿下且休息一下。”

    萧昱祺脸未抬,眉未动,蘸墨写字的手没有半分停留,口内言道:“先撤了,待孤抄完再说。”

    吴渠心中暗叹,复又劝道:“殿下当以身体为重。”

    萧昱褀自顾自地抄书,吴渠没有办法,只得干等着。

    又过了一个时辰,萧昱褀终于抄完,他放下手中的笔,动了动疼痛的右手,起身道:“传膳罢。”

    吴渠忙命人摆膳,萧昱褀随便吃了些,随后命吴渠带上书抄,往幽芙宫走去。

    幽芙宫乃江璃嫣寝宫,位于明祤宫之东,而东宫位于明祤宫之西,二者相距较远,萧昱褀徒步而行,费了不少时间。

    采芩正于宫门口不远处的廊下煮茶,远远瞧见萧昱褀到来,赶忙把手中的活儿交给其他宫婢,迎上前去,施礼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来得真不巧,皇后此刻不在宫内。”

    萧昱褀轻呼一口气,从吴渠手中接过书抄,递与采芩,道:“既然母后不在,就劳烦你转交给她罢。”

    采芩并未接过,低眉言道:“殿下,皇后适才吩咐过,若殿下来了,便请移步至玉茗阁。”

    玉茗阁是听曲观戏之地,萧昱褀心中纳闷,问道:“母后何意?”

    采芩答道:“殿下的事,皇后总是记得的。”顿了顿,她又道:“靖王一早便进宫了,此刻正陪着娘娘听曲。”

    廊下,茶已煮开,莲花清香随风四溢,芳怀淡雅,独幽轻泛,萧昱褀不由想起那位与自家母后同胞孪生的沂南王妃,从小便听说她性情寡淡、淡泊无求,却无缘得见,想想该是人如其茶罢。

    “皇姨怎不来京?”萧昱褀问道。

    采芩答道:“王妃深居简出,从不出府。”此时莲花茶已煮好,宫婢备好佳茗,采芩回身对着萧昱褀言道:“殿下,请随奴婢来。”

    萧昱褀想起靖王,面有难色。

    采芩一旁提醒道:“皇后正等着殿下。”

    萧昱褀无法,只得跟随她而去。

    玉铭阁戏台上,优伶正上演《牡丹亭》曲目,音韵婉转,高低抑扬,举手之间曼妙风流,顾盼之间溶骨销魂,仿佛信手拈来一寸娇柔,织就生死情缘几世缠绵。

    戏台东西两面有两层圈楼围绕,廊下立着十几名宫女内监。戏台对面有观戏楼,琉璃为瓦,金玉为边。

    江璃嫣淡妆雪衣,端坐于楼台上悠然品戏,面前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点心,右手边坐着青衣素雅的靖王萧维瞻,身后则是打扇的采蘋。

    萧昱褀来至东门,抬眼望了望观戏楼,见江璃嫣与靖王面色愉悦,相谈甚欢,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廊下宫婢瞧见太子,皆都跪拜。

    萧昱褀朝前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对采芩道:“孤在此等候罢。”

    采芩微微躬身,道:“奴婢去通禀。”

    萧昱褀点头。

    采芩与奉茶宫婢一同离去。

    眼下正值未时,天边仍旧晴日朗朗,洒下一片日光,照映着整个玉铭阁,红的愈红,白的愈白,碧的愈碧,金的愈金,檐角光彩熠熠,栏杆流光闪现,就连戏台上的优伶都披着一层似有还无的朦胧幻光。

    台上正唱到“芙蓉冠帔,短发难簪系。一炉香鸣钟叩齿。风微台殿响笙簧。空翠冷霓裳。池畔藕花深处,清切夜闻香。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

    不知为何,萧昱褀忆起了蝶姬,虽只见过两次面,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并不觉得陌生,仿佛早已相识相知,萧昱褀曾经绞尽脑汁去思索,却寻不出任何影迹。

    正想着,采芩已经下楼,施礼道:“殿下,皇后请您独自上楼,吴公公且在此等候。”

    萧昱褀定了定神,正要从吴渠手中拿书抄。

    采芩又制止,道:“殿下,皇后说不必携带书抄。”

    萧昱褀疑惑难解,却不敢停留,提步踏上楼梯。

    楼梯乃是木制,萧昱褀稳步行来,尽量不发出响声,他于楼梯口稍立,一眼便看到了靖王,而靖王也正看向他,二人目光交汇,随即错开。

    萧昱褀正色,来至江璃嫣身旁,靖王起身施礼,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萧昱褀淡淡答道:“免礼。”随后朝江璃嫣施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江璃嫣眼睑稍稍抬起,连带着目光轻轻一投,随即迅速转向戏台,口内言道:“罢了。”随后一把拉着靖王坐下,盈盈笑道:“都是自家人,何必拘礼?那些繁文缛节,在本宫面前,一概都免了。”

    靖王笑笑,并不回答,看向萧昱褀。

    萧昱褀低首,默默站着。

    江璃嫣端起茶盏,闻香观色品茗之后,赞道:“莲香芬芳,入味清雅,瞻儿,你母亲的手艺竟这般出众。”

    靖王笑道:“承蒙母后夸奖,母后喜欢就多尝尝,下次儿臣多带点来孝敬母后。”

    江璃嫣问道:“你母亲也喝吗?”

    靖王答道:“母亲钟于礼佛,常说此茶能清心养性,安神净气。”

    江璃嫣闻言,心弦似是被轻轻一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些许往事,随后又瞬间消失,她自嘲道:“和你母亲比起来,我倒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俗人了。”

    靖王陪笑道:“母后说笑了,母后若是俗人,那天下间从哪儿再找仙人呢。”

    江璃嫣展颜笑道:“瞻儿的嘴真是越来越巧了。”

    采芩见江璃嫣对萧昱褀不理不睬,便斗胆上前言道:“皇后,殿下还站着。”

    江璃嫣抬首望向萧昱褀,面无表情,道:“太子既已来此,便坐下陪本宫看戏罢。”

    萧昱褀小心翼翼地答道:“母后,儿臣是来……”

    “坐下”,江璃嫣锁眉,语气不善,“其他事等看完戏再说。”

    萧昱褀还想再言,采芩拉拉他的袖子,轻轻摇首,萧昱褀只得闭口不言,采芩端来锦凳,萧昱褀于江璃嫣左手边坐下,采芩奉上莲花茶,江璃嫣道:“太子尝尝味道如何?”

    萧昱褀抬起右手,茶盏触碰到手心,顿生疼痛,这才意识过来,急忙换了左手。

    靖王瞧见这一幕,抿了抿双唇,将暗涌的笑意强自压下。

    萧昱褀镇定地饮了几口,道:“诚如母后所言,果是茶中极品。”

    江璃嫣道:“太子着实过誉,然此茶仍属上乘。”萧昱褀道:“母后所言甚是。”

    江璃嫣不再多言,端自听曲,萧昱褀如坐炉火之上,备受煎熬,唯有靖王时不时地说些话来逗江璃嫣开心。待得戏终,已是黄昏,斜晖脉脉,如水如带,霞光飘散,笼罩全阁。江璃嫣颁下丰厚赏赐,优伶叩谢不迭,领赏而去。

    江璃嫣观了天色,对靖王道:“瞻儿,留下用晚膳罢。”

    靖王自是没有推辞之理,满口答应。

    江璃嫣随即又道:“瞻儿喜欢吃什么,尽管告诉采蘋。本宫还有琐事,不便相陪。”

    靖王忙起身,道:“儿臣不敢打扰母后。儿臣告退。”

    待靖王等人离去之后,江璃嫣方命采芩唤吴渠上楼。

    萧昱褀坐于一旁,悄悄观了江璃嫣面色,见她正眉肃目,心中打起鼓来。

    吴渠奉上书抄,江璃嫣一一看过,萧昱褀的书法极好,写就一手好字,尤擅楷体,一笔一划,骨力遒劲,集四家之长,又有独家新意,更显天家风范。

    江璃嫣看完之后,掩卷问道:“太子有多久未练字了?”

    萧昱褀的心一紧,模糊答道:“儿臣时常有练。”

    江璃嫣冷笑,道:“本宫平常是怎么说的?”

    萧昱褀低下头,道:“母后教诲,一日不练废七日之功,还需日日勤练,不得懈怠。”

    江璃嫣冷哼道:“原来太子明知故犯!”

    萧昱褀离凳跪地,道:“母后息怒。”

    蓦然间,江璃嫣狠狠将书抄扔向萧昱褀,如雪片般的纸张纷纷扑向他,他来不及躲闪,只得受着。又听江璃嫣恨恨言道:“竖子难教!”

    萧昱褀不敢出声,更无从回答。

    采芩和吴渠上前欲要拾起纸张,江璃嫣喝住二人,道:“此乃太子之事,何需尔等动手!”

    萧昱褀闻言,只得默默地收拾起来,江璃嫣未叫起,他也不敢起身,有些飘在远处的纸张,他只有挪动双膝才够得着,江璃嫣则是冷眼旁观。

    不知过了多久,萧昱褀方才整理完毕,重新呈给她。

    不料江璃嫣视若无睹,兀自起身,道:“太子,今日本宫暂且饶过你,若下次再犯,加倍责罚。”遂拂袖离去。

    待江璃嫣的身影消失在玉铭阁,吴渠方才扶着萧昱褀缓缓起身,劝道:“殿下请宽心,皇后是爱之深责之切。”

    晚风钻入萧昱褀的衣袖,寒意渐袭全身,他捂紧双袖,道:“你都明白的道理,孤又怎会不省的?”

    周遭莲花茶香犹存,带着江南特有的气息,沁入鼻尖。

    “黎漠有消息了吗?”

    吴渠跪地,替萧昱褀悉心揉着膝盖,闻言答道:“未曾得知。殿下再等几日罢。”随后起身又言道:“殿下,容奴才多嘴一句,靖王不似善辈,殿下需提防着点。”

    萧昱褀倚身凭栏,望向长空,眼中闪着坚毅的光芒,略带着寒气。

    “孤乃元后嫡子,天命所归,有何惧哉?”

    吴渠连连称是,抬首看向萧昱褀,只见他目光炯炯,如同两道明亮的光束,直直射向苍穹。此时天色愈发昏昏,一片灰暗的白云映着如血的残阳,吞没远山,绵延至天际,适才的霞光已全都隐于云团后端,似是有所忌惮,强行将余辉尽自敛去,唯剩点点红光无力地往外冒。

    几个时辰后,斜阳已归去,夜色浸染宫墙,清风透过纱窗,吹动着清宁殿的灯火,无声无息,萧昱褀脱下华服,换上便服,吹灭灯火。

    正要离宫,殿外想起吴渠的声音,“殿下,靖王求见。”

    萧昱褀一时为难,犹豫着没有应答。

    吴渠听得里边毫无声响,便轻叩殿门,提高了嗓门,复又唤了一次。

    萧昱褀寻思再三,只得应道:“请靖王于文瑛殿等候。”

    吴渠应声,领命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萧昱褀出现在文瑛殿中,一身华贵金衣,玉带束腰。靖王起身见礼,道:“打扰殿下,臣实有愧。”

    萧昱褀抬手,道:“堂弟不必见外。”

    靖王答道:“君臣之礼不可废,臣不敢僭越,怕会落得尊卑不分、祜宠欺嫡之名。”

    吴渠奉上新茶,闻言眉头一皱。

    萧昱褀犹自一笑,道:“这般谨慎,倒不似小时候的你了。”

    靖王拱手道:“小时候不懂事,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海涵。”说着,便要下跪,萧昱褀上前扶起他,笑道:“堂弟再这样,孤便要恼了。且不说堂弟无心,便是有心,皇叔也不肯答应呢。”

    靖王道:“父王一向忠于朝廷,天地可鉴。殿下能这么想,实乃臣与父王之大幸。”

    萧昱褀笑笑,与他一番寒暄之后,问道:“堂弟此番寻孤,所为何事?”

    靖王道:“一来问候殿下金安,二来嘛……”见他欲言又止,萧昱褀也不急着问,托起茶盏,命吴渠续茶,后道:“堂弟但说无妨。”

    靖王答道:“臣欲再睹海明珠风采,还请殿下恩准。”

    萧昱褀微愣,“堂弟为何突发兴致?”

    “不怕殿下见笑,臣弟爱上一名女子,她的眼睛如同海明珠一般。”靖王答道。

    萧昱褀道:“莫非是当日相遇的女子?”

    靖王点头,道:“臣与她相识半载,情深意重。”

    萧昱褀却道:“可她自称风尘女子。”

    靖王面色微白,道:“还请殿下替臣保密。”

    萧昱褀道:“孤不问风月之事,何况堂弟在母后面前替孤瞒了私自出宫之事,孤又怎会不承你的情?只是那海明珠虽是孤苦求而来,但父皇有严令不准见光,孤不敢擅作主张。还请堂弟先求得父皇手谕。”

    靖王倍感失望,不再多留,起身离去。

    文瑛殿的窗户半掩,遮挡了半边夜色,星光几点,投在殿内玉砖上,飘散在半空中,不明不暗,似真似幻,恰如靖王离去的背影。

    萧昱褀想起来,杨钦在世时曾有言,海明珠乃杨家至宝,与杨家血脉息息相通,莫非靖王……

    萧昱褀的手渐渐握紧,目光也不知不觉地犀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