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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七章 清香犹寂和风逝(下)

    萧昱褀自小玩心甚重,江璃嫣管教颇为严厉,此言却也合情合理,白帝看向江璃嫣,道:“皇后以为呢?”

    江璃嫣并没有怀疑,但怒意未消,道:“本宫方才已经说过,太子之事与本宫无关。”

    白帝道:“皇后切莫意气用事。褀儿,快向你母后认错。”

    萧昱褀正要开口,江璃嫣却道:“不必。修身在正其心,太子德行有亏,其心不正,罚抄《大学》释正心修身篇一百遍,五日之内交予本宫,若完不成,本宫决不轻饶。”随后摔帘而出。

    萧昱祺应声却不敢动,右手痛极麻木,似已非自己所有,正难熬之时,白帝的手已递至眼前,白帝扶着他起身,避过右手,使他慢慢回坐于榻上,又亲手为他敷上了林安暮留下的伤药。

    “祺儿,可曾怨恨过你母后?”白帝假作不经意,问道。

    萧昱祺答道:“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原是儿臣之错。”转而苦着脸,嘟哝着又道:“可母后打起来也忒狠了点。”

    “你就是欠打!自找的!”

    萧柔懿心系胞弟,适才并未走远,只是在侧殿久候,闻说江璃嫣已离去,她便急着入殿,谁知听见萧昱祺的话,心内只觉好笑,立马回了一声。

    萧昱祺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萧柔懿近看伤口,吓了一跳,想起方才挨打时,萧昱祺硬生生扛下,却终于还是示弱求饶,想来该是痛到极处。

    “疼吗?”

    萧昱祺微笑着摇首,打趣道:“皇姐要试试吗?”

    萧柔懿懒得搭话。

    白帝正在敷药的手增加了几分力度,斥道:“亏你还有闲情说笑,看来是打得太轻了!”

    萧昱祺呼痛,道:“父皇垂怜,儿臣还要抄书呢。”

    白帝一脸无奈。

    萧昱祺望着萧柔懿,问道:“皇姐可有意中人?”

    萧柔懿莫名奇妙,问道:“皇弟怎问起这个来?”

    萧昱祺道:“皇姐早过及笄之龄,为何迟迟不招驸马?”

    此问甚是无礼,萧柔懿沉下脸来,道:“与皇弟无关。”

    白帝没好气地拍了萧昱祺的脑袋,转头对萧柔懿言道:“是朕误了你。原想着要给你找个人中之龙,谁知千挑万选,就给耽误了。”

    萧柔懿道:“父皇切莫如此说,儿臣不急。”

    白帝道:“虽是不急,但你也该出嫁了。今年科举,朕会替你留意的。三甲中若是有才德兼备者,朕便招他为驸马,你看可好?”

    萧柔懿两腮飞红,略显娇羞,道:“全凭父皇安排。”

    萧昱祺见萧柔懿神情坦然,对答从容,遂安下心来,慢慢打消了疑虑。

    林安暮自出东宫后,便心神不宁,和风拂过周身,袖笼一团寒气,他望向远方,目不斜视,一路独行。

    湖蓝色的官服勾勒出秀颀的身姿,稳健步伐中更显得衣袂翩然,路人频频回眸,引得风景无限,然而,这名年轻太医面上的神情是一贯有之的淡然与不屑,仿佛心无所挂,无生悲喜,他的脚步并没有因为任何无谓的关注而有刹那停留。

    太医院当值的两名典药正坐于廊下闲聊,院中几名药童正忙着摇扇煮药。林安暮推门而入,其中一名典药随意问道:“闻听太子殿下抱恙,大人可诊出缘由?”

    “太子生性灵动,故有小伤,不碍事。”林安暮走至药炉前,看了看炉火,嘱咐几句,又与典药寒暄一番后,入了房中。

    没多久,一名宫婢来至,于门外道:“林大人,雅妃娘娘旧疾犯了,请您过去。”

    林安暮出房,方才那典药靠着柱子,问道:“大人,可需备药?”林安暮点首,道:“照以前的药方来,分量不可重。”“晓得了。”典药起身,朝药房走去。不一会,手上便拿着黄纸包着的药。林安暮接过,随着宫婢出了太医院,来至雅妃所居的华清宫。

    林安暮随宫婢入了云观殿,离青石屏风六尺之隔,肃衣跪地施礼,道:“臣恭请娘娘圣安。闻娘娘玉体有恙,特来请脉。”

    雅妃并无应答,林安暮仍旧跪地,凝视着前方。

    屏风上刻有菩提达摩身像,法相庄严肃穆,形态刚柔并济,脚踏江浪,遥视东方,周遭分布着宝轮、宝鸡等佛家八大至宝,最右侧则书写着牛头法融禅师所著《心铭》。

    “心性不生,何须知见。本无一法,谁论熏炼。往返无端,追寻不见,一切莫作,明寂自现。”

    三十二字一一映入眼帘,林安暮犹自静处,风神疏朗。

    “林大人久等了。”

    林安暮抬头,韩清婉靠在屏风边上,手抚着怀中的凝玉儿,明明是缄口沉默,却有着嫣然笑意。

    韩清婉命宫婢接过林安暮手中的药,随后屏退众人。“林大人不必拘礼,快快请起。”柔荑之手微动,凝玉儿纵身跃下,扑入林安暮怀中。

    韩清婉笑道:“相比于我,这个小家伙似乎更喜欢你。”

    林安暮爱抚几下,起身递还给韩清婉,言道:“娘娘说笑了。娘娘觉得凝玉儿可好?”

    韩清婉道:“承你赠猫,怎会不好?”说着,转身入内,林安暮稍加思忖,跟随而去。韩清婉于塌上安坐,凝玉儿卧于一旁,林安暮轻轻覆上一方锦帕,细细诊脉后问道:“娘娘近期又做噩梦了?”韩清婉点头。

    林安暮算算日子,道:“待臣煮些灯心草,娘娘且多服几日,以观后效。”

    韩清婉叹道:“梦由心生,心乱无眠。”

    林安暮收了锦帕,一面折叠,一面言道:“娘娘是个明白人,何苦做着糊涂事?”

    韩清婉却道:“世间多的是明白又糊涂之人,又有几个人真正做到了开悟遁世?便说林大人,平日里行医诊脉,不闻外事,但你扪心自问,此生入宫是否真正做到了心无牵挂?”

    林安暮将锦帕放入袖中,道:“此乃臣之选择,一生无悔。”

    韩清婉垂下眼睑,点点泪光,暗自敛去,转口问道:“林大人可曾去看过太子?太子伤势如何?”

    林安暮却转问道:“娘娘可否告知今日之事?”

    待韩清婉诉说完毕,林安暮沉思后道:“娘娘,太子与凝玉儿并非偶遇。此乃有人心怀不轨,故意为之。”

    忽闻一阵蛩音,有宫婢匆匆行来,对韩清婉禀告道:“娘娘,绿琴失足跌入湖中,溺水身亡。”

    韩清婉扶着塌沿速速起身,还未站稳,便问道:“你说什么?”那宫婢重复了一遍,韩清婉的手指颤动,无力垂下,道:“知道了,你且下去。”

    宫婢遵命退下。

    韩清婉左脚一软,便要倒下。

    “娘娘!”

    林安暮及时扶住,韩清婉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方才立定,怔怔望着抱着自己的人,然后一把推开他,低头不见凝玉儿,环顾四周,凝玉儿正趴在窗台。

    韩清婉向窗台行了两步,忽又停住,道:“皇后真乃狠心人。”

    林安暮只是问道:“绿琴是谁?”

    韩清婉答道:“正是照顾凝玉儿的宫婢。才入宫没多久。”

    林安暮道:“此事与皇后无关,与右相有关。”

    韩清婉经他一点,混沌思绪稍有明晰,林安暮继续言道:“右相恨左相入骨,一心想置左相于死地,然而左相受陛下器重,又蒙太子信任,地位不可撼动,右相此举实借皇后之手,挑起太子与娘娘纷争,从而离间左相,用心极险。”

    韩清婉道:“可惜绿琴……”

    林安暮却道:“甘做棋子,便知死路。况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右相行事狠辣,既达目的,便会除之,怎会引火自焚?”

    “恶因恶果,无人可逃,右相如此,我亦如此。”韩清婉走近窗台,侧对着林安暮,凝玉儿吐舌舔着她的手心,耳边几缕发丝垂下,衬得右面脸庞肌肤胜雪。

    林安暮没有上前,立在原处,道:“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娘娘为命所累,为势所逼,切不可自怨自艾,应当宽心才是。”

    韩清婉的手顿了顿,苦涩一笑。

    静默半晌,林安暮方才开口问道:“娘娘,太子臂伤乃是剑伤。臣想知道,是否娘娘所为?”

    韩清婉道:“我何曾瞒过你,此事与我无关。”

    林安暮道:“或许如此,但娘娘该是知道的,只是不说罢了。”

    韩清婉摇首,低眸不语。

    窗外春日透着碧纱斜斜映入殿内,青石屏风上浮荡着渺渺光辉,如同涟漪般一波一波地往外散开,盈盈充斥在殿中,端自形成起伏波涛,涌向韩清婉与林安暮,两道影子投至墙上,又长又瘦,似移非移,化作一叶轻舟,随波逐流。

    前尘挽不住明月,韶光分不清真幻,望穿秋水,千年已过,彼岸花叶,几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