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话 偶遇的少年
酒鬼抿唇一笑,心生感叹。一只刚出来混的小妖,竟比人还要懂得礼义廉耻,先是因偷了鸡而羞愧,现又为这种小事道谢,也不知是岁月迷失了人心,还是人心苍凉了岁月,世道轮回,多少人已漠然得不如一只妖精。
见他仍耷拉着脑袋颓然的模样,酒鬼并无多想,只是逗他:“感谢光说可不行,你得来点实在的。”
清商抬起来一张沮丧的脸,眉眼中写着困惑。
酒鬼指一指他腰间捆着的鸡。
她本是逗他,指完之后就静等着看他炸毛的模样,谁知这小家伙没有丝毫反抗地就把腰间的晚饭掏了出来。
酒鬼正要伸手去接,忽然猛的一股力道袭来,清商连人带鸡一起扑送到酒鬼怀里。
这只鸡刚被捆着吹了一路的风,此时又如同气垫强压在二人之间,鸡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已是竭斯底里的嘶吼哀啼,发泄不爽。
酒鬼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耳下一阵尖锐的鸡叫震得晕了晕。
倒是清商率先反应过来。
他赶紧从酒鬼怀里挣出来,然后愤然转身,怒目而视身后的人。
本以为会是个莽撞顽童,却出乎意料地,身后站着的是一个样貌姣好的翩翩少年。
只是这少年的表情好像有些不对劲。他美貌的双眼露出巨大的恐惧,表情无助而绝望,手脚皆是发抖,仿佛受了惊吓的兔子,惴惴不安,落荒而逃。
酒鬼此时也注意到了清商身后的少年,只是粗略打量两眼,稀淡的月光下,她隐然发现了少年脚下的一双绣鞋上似是有点什么。
少年有些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撞了人,刚要开口,清商皱眉打断道:“你害我吃了一嘴鸡毛。”
谁知这少年没有丝毫歉疚,反而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突然死死扒住清商的手臂,嘴中惊惶地大喊:“公子救我!是我的错,求公子把我带到家去,打骂都行,我不要再回去,不要再回去!”
目睹着自己的手臂快要摇断,清商却没有撇开他。他刚才的某一片刻跟少年双眼对视,少年眼中深不见底的惊惧似是灼伤了他,令他有些无措。
同时,少年软糯的嗓音还在不停的唤着:“公子,公子……”
于是他稍稍侧身,转头看向身后的酒鬼。
待清商那双求助的眸子移过来,酒鬼暗暗皱眉,淡然地开口:“看公子这身衣物,倒像是怡红院的。”
她见识的比清商多,自然也更理智,这是一滩浑水,而她现在身边跟着一只手无寸铁的小妖,正是避麻烦的时候。
可是清商不觉,他不死心的盯着酒鬼,心中的急躁显现在面上,眼中满是水一样的哀求。
朦胧弯月如一勾清弦,盈盈光辉洒落天地,而此刻好似全部的光都映入了清商的眼睛。
酒鬼见他此般,假咳一声,状似安抚道:“宠辱不惊,宠辱不惊。”
清商愣了一下,眨眨眼,好奇地侧头问:“什么意思?”
“……”果然难以沟通。
旁边一直默默观察的少年低下脸转转眼珠,思索片刻瞬而抬起头来,突然侧身擦过清商继而扑到酒鬼身上死死抱住,扑通一声跪下了地。
“官人!大官人!求求你救我,救救我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官人……”
他双臂死命抱着酒鬼左膝,整个上身都紧贴在酒鬼腿上,还有意无意地用胸脯轻摩两下,酒鬼哪怕轻微地动一动,他就更紧切地攀住。
酒鬼本来尝试着抽身,发现他隐晦的动作便随即顿住。
想不着痕迹地抽身看来行不通,动力气将他甩开又怕把他摔伤,本是个窘迫尴尬的境地,酒鬼却从容不迫地勾起唇角,任凭他紧搂着,一时不再挣扎。
她悠然转身去看清商,果见清商吓愣在当场,一时没反应过来状况的模样。
仿佛是被清商这呆愣的表情逗乐,酒鬼忽生了逗弄他的心思。只见她颇好心情地将清商从头到脚逡巡一圈儿,故作严肃地道:“看到没有,男人,就该是这个样子。”
清商似懂非懂,仍旧呆愣着看那个少年,只“唔”了一声算作回应。
清商的眼一直盯着少年紧贴着酒鬼大腿的胸膛。其实少年刚刚微小的举动已是入了清商的眼中,他不由抿抿嘴,有点惊讶自己怎么看一眼就明白了。
这个少年在勾引她。
至于为什么要勾引她,他看不懂,甚至还被吓了一跳。不过少年勾引的举动,他只消一眼就心知肚明。
清商眨眨眼,又摇摇头,他平素对什么都反应慢,怎么这么微小的动作就立刻懂了。
'呵呵,狐狸精生出来就是魅惑人的,你们绑着我也没有用。'
他的脑中突然蹦出二叔临死前说出的这句话。那夜火光漫天,二叔被绑在木架上,族人在他脚下浇了满满一桶的麻油,嘴里喊着要烧他,烧死他,说他败坏族规,跟人类相爱。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情,清商就不知道了。
那个夜晚他被母亲绑在屋子里的座椅上,好不容易蹭到窗边咬破窗纸,却也只是听到二叔的这么一句话。
之后熊熊的大火漫上了天,热辣的火光仿佛都烧进了他的眼,他猛地把头转到一边,然后滚烫的泪水就落下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流泪,事后他问母亲这是什么东西,母亲的表情似乎很是伤心,她只是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好久都没有说话。
当他以为母亲也不知道的时候,母亲却终于开口:商儿,恨我们吗?
恨?不知道。只是爹娘一直奔忙于族中事务,他从小长到大都是跟二叔过在一起。突然的一天,爹娘带人闯进来将正在给他盛饭的二叔抓走,然后二叔就被绑着活活烧死了。
他从此没有了二叔,爹还愤怒地命令他彻底忘掉二叔,再喊二叔就要叫人打他板子。
酒鬼见他越来越心不在焉,深思飘远得仿佛没了魂魄,赶紧伸手用力撞他,倒是把清商吓回了神。
“还以为你的魂被偷了。”酒鬼低声认真说道。
奇怪,她这明明是句玩笑话,做什么这么专注的眼神……清商撇撇嘴,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神思还回味着往事,心中默默一叹。
二叔的死早已是他心中难解的郁结,今日被这少年的一个动作勾起心中往事,他不由好奇:当年二叔曾说到魅惑一词,魅惑不就是勾引?那么二叔是拿胸脯蹭了人类的腿?他为什么要把胸脯蹭人的腿,是因为这个他被烧死了么?
清商仍没想通,酒鬼这边已询问少年多时。酒鬼想知道的无非是少年所惧怕之物,偏偏这少年眼神躲闪,隐晦着硬是丝毫不肯泄露。
酒鬼耐心耗尽:“如若公子难言之隐实在不便开口,那么在下也委实不能淌一滩未知的浑水,我们就此别过吧!”
少年仍是死命抓着她的腿,听她这般说,想是怕她发力扯开自己,双臂不自觉地搂得更紧。
酒鬼无奈的轻声一叹。
“我,我杀了人……,”少年终于启口,双眼越发的无神,仿佛在回忆里挣扎深陷,“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啊,别抓我,不是我杀的!”
酒鬼似是觉察出了点什么。她轻轻地蹲下身,尽量和少年平视,伸指指向少年脚上的绣鞋:“这是谁的血?”
清商已是从自己的心事中回了神,听闻酒鬼的话,也低头看向少年绣鞋缎面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