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话 只要死的不是老鸨,我们这趟就没白跑
少年突然将脚缩进裙摆里,双臂不再搂着酒鬼的腿,而是拢在头上,整个身子越蜷越低。
月光渐暗,天上的云层飘过,遮去了地面挥洒的银霜,为周围铺上一层阴翳。
酒鬼终是将身子蹲下来,静静地看着少年试图包裹住自己,也不逼他。
这时少年迟疑着开口:“不是我的血……我不知道是谁的血,我不知道……”
酒鬼一向果决,“不,你知道。”
“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是我杀的,明明不是我杀的啊,你们为什么都说是我!”少年握紧双拳,紧咬着牙齿,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模样却像是一只被逼急炸毛的猫。
酒鬼一直相信,男人都是脆弱而感性的动物,他们或许外表坚强到带有攻击性,但实际内心都是软的,一如现在蜷缩在她面前的人。
“不是你杀的,我相信你,”温柔的嗓音如是说,“你做不出来杀人这种事。”
少年听罢,竟是忽然抬起头来,眸子中燃起的分明是不可置信。
“我也相信不是你,”清商忽然插了句,似是少年的悲伤感染了他,他一时难以介怀,“就算你不小心杀了人,那也是有什么误会。”
酒鬼暗中瞥瞥他,眸中带有一丝不屑。
这家伙,竟然动真格的……她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逼少年说出实情,可谁想这小狐狸竟然如此入戏。
“真的不是我……我醒来的时候,手里就拿了刀,而他,他就死了……”
少年终于说了出口,眼中的迷茫不像做假,酒鬼看在眼里,疑在心中。她反复琢磨着少年的语句,终是悟出了味儿来:“你是说,那人死在你面前,而你却不知晓?”
“那就不是你杀的!”清商悟得更是直白,他这么一想遂觉心中豁然开朗:“小哥哥,你别怕,绝对有人骗你玩呢!”
“……”酒鬼拧眉扶额,转头看着清商,硬扯出了一个笑容,道:“你去把那只鸡拔一下毛。”
见他将要说话,酒鬼心知他又要疑问,直觉地抢先堵住他的嘴:“一会儿炖给你小哥哥压压惊。”
清商抿抿嘴走开了,虽然得到了答案,临走前仍忍不住嘟囔:“笑得好假。”
“……”酒鬼瞥他一眼,无奈地轻叹。
对面的少年见着他们这般熟稔的互动,也隐约弯了眼,虽是没作声,但原本紧绷着的双肩却是渐渐松软了下来。
酒鬼察觉他的变化,轻笑一声,继续询问正事:“你可是知道,魂魄附身这一说?”
少年立马抬起了头,惊问:“你怎知我心中所想?!”
“呵……”见他这般紧张,酒鬼反而背靠着墙壁坐下来,慵懒地眯起眼看了阵月宿,淡笑着问:“想不想今晚就解脱?”
少年一听,哀伤地捂住了脸,黯然饮泣,指缝间渐渐流淌出两行清泪:“如何解脱,现在说出去,何人信我?我,我只是一个伶官……”
他哭得隐忍,酒鬼有些不忍,可是让她去安慰男人,她却是做不来。
少年哭了有一会儿,隐隐地颤抖着香肩,整个人是风中拂柳的模样。青楼男子都流行穿一种襟宽袖长的织锦衣袍,他也不例外,大码剪裁的衣服裹在肩头,更衬得他整个人单薄纤弱。
酒鬼心中一叹,站起身来。
天边的月已偏西,云层渐渐疏淡,柔和光辉洒遍人间,远山、翠竹、田塍、茅屋、篱笆,通通蒙在一望无际的乳白朦胧的轻纱薄绡里,显得缥缈、神秘而绮丽。
酒鬼目视着远处玄色天际,眉头轻拧。她迎面对着盈盈月色,整个身形高挑瘦长,将身后的少年遮了个严丝合缝。
少年遮在阴影中的脸渐渐缓和,他伸出衣袖擦擦脸上哭痕,终是不再抽泣。
这时酒鬼转过身来,问道:“死者是什么人?”
“是我的玩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同样被卖身青楼,坎坷的命运……我,我怎么可能害了他,怎么可能害了他……”
说着少年已歇的泪水又开始扑簌簌地掉,这次他再忍不住,身子前倾伏到地上,竟是哀嚎着失声痛哭起来。
酒鬼皱眉,这事情有几分蹊跷,她仔细思考着其中关系,可无奈旁边这少年一直呜呜哭个不停,让她心烦。
于是酒鬼小小的吓唬他:“你这么哭容易招鬼的。”
说罢,少年果然立马捂了嘴,只是忍着小声饮泣,不再弄出大的动静。
酒鬼又严肃的问:“你那玩伴不是老鸨吧?”
少年反而被这问题逗笑了,只是脸上的哭容还未收住,这让他有些无措:“官人说笑了,他左右不过我这年纪,连花魁都还不是。”
酒鬼也笑笑,不置可否。
这时清商回来了,他双手捧着一只荷叶包着的酥皮鸡,肉的香味浓郁地顺延了整条小径。
隐约听到了一部分他们刚才的对话,清商好奇道:“为什么要问那死人是不是老鸨,若是老鸨会怎样?”
说着,他把整只温热的鸡都塞到少年的怀里。
“吃吧,哥哥,好香呢。”
他冲少年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后迅速地转了个身,尽量离着远一点。
酒鬼无声地笑了,她可是恰好看到,清商转身后偷偷擦了下口水的样子。
少年本要推辞,酒鬼见状抢先顿住了他的动作:“要吃,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对付他?”
这话对少年十分奏效。他听过后立刻收回了鸡肉,举到嘴边大口地咀嚼起来。
清商听到吞咽的声音,悄悄地转头往后看。这时就听酒鬼在身侧似有若无地笑叹道:“唉,这人间烹熟了的鸡,可就是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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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少年正埋头吃着,酒鬼不着痕迹地步到清商身边,轻声诉道:“只要死者不是老鸨,我们这趟就没白跑。”
清商也不知怎么突然就反应了过来,扭过身子厉声斥她:“都是关乎人命的节骨眼了,你怎么还想着银子!”
“什么?”却是少年抬起了头。
“没事没事,吃你的。”酒鬼打了个马虎眼,无奈地转身,对清商这种凛然正义感十分无言……
二百五,傻愣子,呆板,一根筋……绝对没见过银子!
酒鬼心中将清商腹诽了个遍,仍是郁结难平,一双饱含愤怒的凤眼扭回来瞪着他的背。
总感觉身后有什么不自在的东西,清商纵身一跳,跃到了少年的身旁,这才心里舒坦了些。
待少年狼吞虎咽将鸡肉吃完,他们便毫不迟缓地上了路。
清商还保持在对人间的好奇状态,时不时左瞅瞅右看看,要么拉酒鬼的袖子一把,要么就点点她的手肘,路走了没一条街,问题却问了个不停。
这不刚简短回答了上一个,看到左边一户人家的马厩,清商又开始了:“那个长石板里凹进去的槽子是干嘛的,为什么里面好多稻草?”
酒鬼好想一脚把他踢进去,没好气道:“喂你的。”
清商还没反应过来,“啊?我们不吃这个啊。”
噗嗤一声,却是一直默默埋头走路的少年笑了。
他本一路沉默,清商以为他内心悲伤,连带着自己也不好受,只好一路缠着酒鬼问东问西,活跃下气氛。
此时见他笑颜,感觉心中的大石头也跟着落地,清商附和着笑问:“小哥哥,她是在讲什么笑话吗?”
“不是的,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哈,可我们真的不吃这个。我们一般只吃鸡……唔唔唔”
幸亏堵得及时。
酒鬼无语凝噎,她一路都在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准了这只傻东西跟随,此时悔不当初到了极点,竟也徒余兴然一叹。
夜色孤冷如墨,碎月零星。夜何其,星移漏转,凉蟾照无睡。
三人行至一处水榭楼台前,清商探头去看,酒鬼轻拦下他雀然欲试的脑袋。
此处水榭不比来时所见的那些民居低调安详,相反,只是站于门前便可闻其歌舞升平不绝于耳,三层小阁上站着各色露肩公子,谈笑宴宴,勾引路人,一派招摇。
少年朝着阁上看了一眼,转身后染了黯然的眸色不敢去看酒鬼,只是低着头道:“就是这里了。”
清商瞅着这般气派的小阁,惊叹道:“小哥哥,这是你家吗?好漂亮……”
却没注意到少年黯黯转过头去,不忍作答。
清商以为他默认,不由多看两眼,这才注意到这个楼阁的异样,为什么楼上这么多男子都露着肩膀……
他习惯性地要去戳酒鬼的胳膊肘解惑,却发现,酒鬼根本没注意看这边。
她似乎是集中在看这楼侧的偏僻一角,可是他这个角度正好被树挡着,看不甚清楚那边有什么。
他正要走到酒鬼的方向去一探究竟,恰在这时,于那酒鬼所望的昏暗一角,隐然露出一张皎月冰玉般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