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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污染06

    郑历在凌晨四点半见到了杨恬。

    这位警官几乎是用了理论上的最短时间赶来的, 满身风尘, 一身方便运动的休闲套装颜色深灰, 与他的心情状态相合。

    郑历心里盛满了同情,高度配合,表示已经帮他联系了货车租赁公司, 车一会就到。

    这是他们在先前商量好的。

    在得知杨恬人在锦华市时,郑历简直想说不要管那个表弟让他自己凉算了, 好歹压下去了这句话。

    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

    谁知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内情呢。

    要运这样巨大的蛋走,只能用货车,凌晨叫货车出来接单虽然挺招人嫌的,但只要钱到位了,一切好说。

    杨恬已把这笔账算到聂浪身上,因此分外慷慨。

    两人都不爱废话,简单的寒暄过后, 趁着货车来前的空闲,郑历带着杨恬去看待会要运的东西。

    “就是这个……蛋?”杨恬几乎咬到舌头。

    “嗯。”郑历的心情也有点复杂。

    和先前相比, 这个蛋……更好看了。

    房间窗帘没拉好, 明亮洁白的月光, 便铺洒在窗前。

    郑历上趟来的时候,月光仅有一些触碰到蛋的边缘,让那一小块白色更鲜明了些,除以之外没有别的, 可这次, 那白色陡然有了种玉般的质感, 不是人们喜爱的温润款,纹理细腻,偏冷硬,却无可否认其贵重。

    这个蛋如果拿去卖,碰上喜欢的,一定能卖出高价吧。

    郑历这样想的,心中一片澄澈。

    贪婪?

    不存在的。

    杨恬以为蛋本来就是这样,仅仅稀奇地打量两眼,便把目光放在脚边对着他狂摇尾巴的哈士奇上。

    “嗷呜。”

    见表哥注意到自己,聂哈心情激动地睁圆眼睛人立而起,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唔,对狗而言的那种结实。

    介于狗腿比人手短得多,这个拥抱看起来和投怀送抱一个意思。

    郑历好奇道:“这条狗认识你?”他思维一转,“你表弟的狗?”

    “不是。”杨恬把扒在身上的狗扒下去,勉强掩饰住对二哈的不待见——说起这个来,有段血泪史。

    从小立志当警察的杨恬同学,一直向往的是德国牧羊犬昆明犬这样威武听话的警犬,或者拉布拉多这种搜救犬,以无组织无纪律闻名的哈士奇他是完全不考虑的,甚至有点鄙视。

    偏偏表弟家养了很多哈士奇。

    彼时杨小恬去聂小浪家玩耍的时候,很严肃地提问了:哈士奇这种狗帅归帅,可完全是用智商换的,养十年也不见得认识主人,不听话,撒手就没,精力旺盛到拆家,到底有哪里好?

    快来投入德牧/昆明/拉拉的怀抱吧。

    杨小恬没想到的是,聂小浪家的二哈,它们听得懂人话。

    或许是一只听得懂,然后告诉了它的子女/妈妈和兄弟姐妹们。

    水深火热的生活,就此开始。

    即使是已经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的现在,只要看到二哈,杨恬仍然能回想起当时遭遇的各种恶作剧,尤其是在汤锅里盛出鞋的恐惧。

    惨烈的点在于,那汤他已经喝了。

    聂哈很理解表哥,但仍然发出了委屈的声音:“嗷呜。”

    毛刷一样的尾巴都不摇了呢。

    郑历摸摸狗子,提议道:“我们先把东西搬出去?”

    “嗯。”试过手机无法解锁,检查过笔电尤其是笔电屏幕上的字的杨恬满脸正经,表情诚恳温和,“多谢你了。”

    货车到了。

    附送司机的那种。

    膀大腰圆的司机大哥帮着把蛋搬进车厢,咋舌道:“够沉的啊,我说你们这不是家造纸厂吗,怎么搞个蛋?

    这么大,还实心,是给展览准备的吗?”

    郑历摇摇头,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去看杨恬。

    杨恬脸色沉稳,摇摇头道:“老板弄的,谁知道呢。”

    等蛋放好,聂哈跟着跳进车厢,笔电和手机放在郑历提供的包里,由杨恬随身带着。

    司机大哥有点担心:“这蛋怕磕碰吗?”

    杨恬不太确定,下意识看向一系列消息提供者——某只哈士奇,见它摇了摇头,于是道:“没事,结实着呢。”

    “那就好。”司机大哥嘀咕,“看着好像挺贵重的。”

    造纸厂前是宽阔的道路,货车缓缓启动。

    郑历摇手挥别这奇妙的组合时,天光已朦朦胧胧,透出清晨的气息。交班的虎子他们快来了。

    真是……丰富的夜生活。

    郑历如此感叹这见闻。

    货车上了高速。

    杨恬坐在副驾驶位,腰背挺直,目光清明,像是一张久经战场的弓,引得司机大哥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问道:“兄弟,你是做哪行的?”

    杨恬按照打好的腹稿道:“保镖。”

    司机大哥恍然脸:“看着像,看着像。”司机大哥道:“你老板肯定是赚大钱的吧?”

    杨恬淡淡道:“搞艺术的。”

    司机大哥更恍然:“哦——”这就对了,平常人也不会搞个那样的蛋。

    开长途的司机,大多喜欢聊天听歌什么的,否则开着开着睡着了岂不是大大的不妙,这位司机大哥也挺健谈的。

    虽然因为杨恬冷着个脸不太配合发挥不怎么好,但也能侃上一通。

    “诶,我说兄弟,”司机大哥抬头看了眼后视镜,“你那狗……”他想了想,改口道,“应该是你老板养的吧?”见杨恬点头,司机大哥接着道,“狗放在车厢里没事吧?咱们到地方要半天,狗的吃喝拉撒怎么办?”

    杨恬:“……”

    其实你只想问拉撒吧。

    对此杨恬不敢保证,只能道:“停车休息的时候我会让它解决的。”聂浪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人呢?!

    似乎听到两人在谈论自己,哈士奇的狗脸显现在车厢靠近前方的玻璃后——这种货车的设计,这儿有块玻璃,可以让司机更好地掌握货物的情况,咧开嘴做了个笑的表情。

    按照高度判断,它应该是前腿撑着车厢侧边站起来的。

    很快,二哈滑了下去,狗脸不见。

    接着再次出现。

    出现一下,消失;出现一下,消失;出现一下,消失……每次出现的不一定是正脸,还可能是脖子或者背面。

    它在跳。

    跳来跳去瞎蹦哒。

    司机大哥憋了很久,忍不住道:“兄弟,你老板是养这狗之后才搞起艺术来的吧?”

    杨恬:“……”

    你想说被这狗整疯了吗。

    司机大哥可能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对,赔笑道:“别介意别介意,我是说,这不是二哈吗,养这狗的人都变得浪漫……

    啊呸!

    我这人实在不会说话,兄弟你就当我刚才没说啥吧,对不住啊。”

    “没事。”杨恬内心其实是很赞成的,觉得司机大哥的猜测合情合理,读书时语文阅读理解肯定考满分。

    “嗷呜!”听力大增的聂哈嗷嗷叫着抗议,然而声音传不到驾驶和副驾驶那里,可怜可叹。

    *

    时间倒回凌晨1点多。

    岳鹏调戏完小狼狗,心情愉悦地走出造纸厂,便看见门边树下,静静站着个年轻人。

    皮肤苍白,身形瘦削,神情阴郁。

    何休。

    岳鹏目不斜视往前走,全当看见了空气,就听树下人饱含孺慕的声音:“父亲,您就这么不愿意见我吗?”

    与此同时,周围景色更迭,他们已立在黄泉路。

    又是幽冥地狱啊。

    岳鹏漠然想,也对,这是何休构建的最好的场景了,毕竟住了那么多年。

    “我不是你父亲。”

    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何休声音轻柔,委屈中带着些撒娇的味道:“您去见弟弟了,更喜欢弟弟吗?您都没有主动来见过我。”

    “没有一点像我的地方。”

    岳鹏终于看向何休,目光却落在他身后,似乎透过他,看向了遥远虚空中某个存在,神情中满是厌恶,“玩弄诡计、藏头露尾之辈。”

    “父——”

    没等何休说完,幻境如肥皂泡般破碎,岳鹏的身影,已跨越空间,消失在他的感官所能触及之处。

    何休站在原地,怔怔的,夜风裹着凉意席卷而过。街边的路灯泛着微黄的光,飞蛾扑扇翅膀往灯罩上撞去,发出噗噗的响声。

    何休目光空茫地望着这一幕,唇齿间吐出茫然的低语:“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