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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见无言

    花千骨来人间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别死——”

    那是个妇女的嘶喊,凄厉至极,那妇女衣衫褴褛,面容憔悴,面色枯黄,面上皱纹如山间沟壑,那手上伤痕累累,显然是寻物所致。

    再环顾四周,竟是一片死气沉沉。树枯河竭,房屋破败,大地支离破碎。

    眼前场景俨然是地狱,花千骨背后发凉,看看那哀嚎的妇女,竟不敢用手去碰——她那样瘦,仿佛只要轻轻一推,她便失了最后的生命力。

    花千骨试探地将手放上那妇女的肩膀。

    “大娘……”话音未落,她猛然缩手。

    ——那妇女已然死去,眼窝凹陷,极其可怖。

    花千骨慌忙向前走。一路上虽有房屋,却无人迹。

    不,也是有的,有……人骨。

    此地也许是自然灾难,也许爆发瘟疫,不难想象这里人经受的痛苦,也许还有过……

    人吃人。

    花千骨加快脚步欲离开,孰料前方竟来了几个小仙。

    心中一动,她隐去身形。

    “又是个死镇。”叹息,声音里满是不忍。

    “可不是,自那妖神出世……”

    “妖神临死前虽用身体修补山河,却还是留下诸多死镇,不知为何。”旁边一人打断他,摇头,

    “上仙如今退隐绝情殿,避世不出,实在欠妥。”

    几人说着,渐渐走远,花千骨在原地现身,脸色极其难看。

    留下诸多死镇的原因还能是什么,不过是因为她没有散尽妖神之力罢了。

    诸多死镇?还有多少死镇?有多少人因她死去?那都是她欠的债。

    花千骨扶住一旁土墙,不料墙竟轰然倒塌!白烟弥漫,她有些懵,竟被砸到。

    空气中似有血香,愈发浓烈。

    她茫然擦了擦,伤口迅速愈合,而后花千骨腾云飞起。

    散去妖神之力,很有必要……

    “烦请神君将那一魄带回。”生轮魇的话适时响起。

    ……

    【长留.绝情殿】

    与第五层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绝情殿竟下起了雪,银装素裹,雪映桃花。巍峨绝情殿坐落其中。

    点点雪花飘落,如柳絮般轻盈。

    白衣如雪,映的俊脸更显苍白。

    那日白子画发现问题后曾去异宿阁找过东方彧卿,谁知异宿阁主亦无法修补,无奈之下他只得带着那一魄回绝情殿。

    奇怪的是,那一魄对他的话仿佛有了感应,他唤小骨的时候,那一魄竟会往他身上蹭,今日下起雪,那一魄竟会向外飞。

    这是要去赏雪?他苦笑,亦起身出门。

    紫色的神魄在雪中溜了一圈,回到他身边。

    “小骨喜欢?”眼中竟有宠溺之色,又问,“怎样才愿意回来?”

    神魄不会说话,只绕着他转圈。花千骨会说话,却不能答。

    黑色身影无声靠近,白子画迅速做法将那一魄收起,冷声:“谁?”

    面前出现一个人。

    此人全身都裹在黑斗篷里,只露出下巴,看身形却知道是个女人。

    不难认出,她便是那日执意要求与白子画一起入梦的女人——花千骨,不过当时,他不知道她是小骨。

    当然,他现在也不知道,因为那事太玄乎,人通常不会往穿越时空那一方面去想。

    她伸手:“我每次来,好像都会麻烦你些什么。”

    白子画皱眉。

    她没有多在意的样子,手却微微发抖,声音努力稳住:“师……上仙,将花千骨的一魄交给我吧。”

    白雪纷飞,桃花红的刺眼,横霜剑冷然出鞘。

    俊脸没有任何表情,声音里却有了杀气:“绝无可能。”

    女子轻笑一声,声形微动,掠起,带动劲风,出手无情,双掌舞动不停,仿佛对面的男子不是她的师父,而是她的死敌。

    不给?她早知道他不会交出她的魂魄。如果他还能轻易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中,那也只能证明自己对他是在可有可无。

    悠悠白云载着往事远去,菩提树下真心相待的日子早已不再。

    他们以那样冷酷的表情面对彼此,仿佛此生只能为敌。

    一声清鸣,横霜冷然出鞘,剑势磅礴,带雄壮剑气向对手刺去,剑身泛着莹莹冷光,杀气收敛不住,霜寒之气扑面而来,似要将她吞噬。

    花千骨并不慌张,双手结印,结界顿起。

    阵阵爆破声,阵阵轰鸣。

    两个顶尖的高手,两种极端的力量,碰撞,相敌,是难以描绘的力量之美,一时难分胜负。

    桃花纷飞,最后连花瓣也湮灭。

    掐架是种体力活,花千骨多数妖神之力早已在镜中镜之时注入神器,此刻余下的并不多,虽法力不输师父,终究是输在招式,就像你有很多钱,会用的人可以钱生钱,不会用的人只能将之挥霍一空。

    难以一时取胜,时间一久,她渐渐觉得吃力,看看对面男子依然稳稳站立,抬手,御剑。

    凶猛的攻势未曾间断,花千骨不由得暗自后悔——前些日子用着妖神之力用惯了,竟忘了在散去多数之后找个人试试自己还剩多少!如此鲁莽前来,师父又不死不伤,她这不是找死的节奏!

    见她招式减缓,白子画以剑尖指她,冷声:“立刻离开。”

    她微微喘了口气,省起两人皆是不死之身,若她难以胜他,自然也难抢走那一魄,不如先离开,从长计议,思及此,她迅速收招,转身欲遁走。

    湛蓝的天空忽然飘下来一件物什,然而两人不由得同时呆住。

    那是一个香囊,上面没有多么精致的花纹,素净的,带着清新的味道。

    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带有白子画枕边香的香囊。

    花千骨心头警钟大响,暗暗跺脚,后悔自己今日匆忙出来,竟然忘了将这香囊从枕头下边拿出来随身携带,此刻出现在这里,定是生轮魇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然后从忆世镜里扔下来的!

    好个生轮魇!将她扔到死镇激她,逼她来抢那一魄也罢了,她努力藏着掖着不让师父知道她是小骨,他竟敢将香囊扔下来,故意揭穿她!

    长留山此刻俨然是冰雪的世界,那雪仍在飘着,却像是在为什么做着哀悼。

    俊脸仿佛更白了些,他愣愣地看着那香囊落下,伸手接住。

    轻轻软软的香囊,有他的枕边香,也有小骨的。

    “你是谁?”那声音里终于透出疲惫。

    对面的花千骨仿佛成了一座雕像,她没有动,也仿佛失去了语言的功能。

    我是谁?我是小骨。

    ——但她不应该说,说了会伤到他。

    虽然是这样想着,她却仍然能感受到内心沸腾的欲望,那欲望在怂恿她,在鼓动她说出真相,在诱惑她再次软弱下来,扑进他的怀抱,什么也不再管。

    那是错的……

    爱有什么错?因爱生恨,狠狠伤害了他才是错。

    可她应该再次伤害,都到这个份上了,这是她拿回那一魄唯一的机会。

    雪地松松软软,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

    我是……

    “花千骨。”

    话音空空的,和着白雪在绝情殿蹒跚。纤手已放在斗篷帽沿上,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掀开斗篷。

    对面男子缓步走来,表情僵硬。

    是她么?

    怎会是她?

    像是过了一树花开那样久,白子画终于停在她面前,缓缓抬手,有些艰难地掀起那斗篷。

    完美的下巴,丰润的红唇,小巧的鼻子,幽幽含着爱意的美眸一点点展现,那张脸,配合上那样的神情,有着难言的风韵,绝世的风华。她依旧美得极端,却没有曾经的厌弃。

    “师父。”轻轻的声音。

    白子画手中已出现那紫色的一魄。

    “你骗我。”他表情有些茫然,将神魄递给她,“骗师父很有意思么?”

    花千骨想笑,却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骗你……没有意思,不该再伤你了。

    说出真相,只是为了得到这一魄?

    或许还有那些欲望的怂恿。

    自私,还是自私更多。

    她忽然有些反感自己,心里又一次莫名冒出些自卑,面对那纤尘不染的白子画时,她总觉得自己自私又可悲,一点儿也配不上他。

    她转身欲走。

    白子画出声:“小骨,你要去哪里?”

    她有些慌乱的模样,想到自己即将要散最后的妖神之力,而后魂飞魄散什么也不剩,突然感到惶恐。

    其实她还没那么想死,比如此刻,她就想扑进他的怀里,再次寻求保护。

    有个声音在笑:你还有这个资格吗?

    妖神之力必须散去,你迟早要死,此刻还纠缠些什么,不如一刀两断了干净!

    花千骨狠了心,转身再次面对他,那眼里已经没有温度。

    “我去哪里干你何事?上仙如今居住绝情殿,我看着过得也很不错,一个人逍遥自在,守护苍生都没有顾虑,”顿了顿,她勉强道,“我虽身为妖神,但你也看到了,我妖力所省无几,还望上仙……放过,我再不会出现在你眼前,更不会为祸六界。”

    他喃喃的:“上仙?”

    放过?

    你当初为何要下那道诅咒,当初为何要留下那一魄,如今又为何说出这番话?

    你就那么恨我?

    白子画面上似乎有些无措,他将横霜丢开:“小骨不喜欢师父做那些?师父不会再伤害你,你不是想我带你走,那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或者去人界也可以,你喜欢的地方,师父只陪着你,不去管那些。”

    最后无奈的挽留,已带上了乞求的味道。

    绝情殿上一个人觉得冷,她来了,似乎不再那么冷。

    他本来不怕冷,可温暖的怀抱撤去,竟真的有些冷了。

    花千骨心中剧痛,后退:“我……”

    他静静看着她,开口:“小骨,”话音未落,已被她尖声打断:“别说了!我必须走,我不能留下!”

    到底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迅速转身,一步步离他远去:“我在……你找不到的地方呢,你能找到我就来……”

    花瓣碎了一地,被她打断的那句话是一句告白而已。

    只是一句我喜欢你,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已经不要求她的爱情,只是想要留住。

    她没有听完。

    于是有一个人将再次被一个人留下。

    白子画沉默,什么也没有说。那纤细的身影一点点远去,风雪里似一枝随时可折断的梅花,但谁都知道,梅花不会轻易被折断。

    漂亮的眼睛闭上,他就那样站着,竟似一块寒冰。

    知道是她的时候,早知是这样的结局,可即便如此,还是抱了一丝希望。

    他仓促弯腰,几点殷红落地,纯白的雪,极艳的红,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带来视觉上的震撼。

    但至少,她还活着。

    ————————————————————————————————

    【神界】

    “恭迎神君。”生轮魇依旧在初次相见的地方等她,表情无异,见她来了,只淡淡点个头,做出“请”的姿势,“少君成功了。”

    花千骨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直直地向前走。

    生轮魇面无表情:“神君该将那一魄交给我了。”

    话音刚落,一个紫色神魄迅速向他砸来,仿佛带着主人无尽的怒气:“是你,是你把那个香囊丢下去的!”花千骨手指面前人的鼻尖,是极度挑衅的动作,“我本来不想让他认出我!”

    生轮魇面不改色,承认:“一个香囊,我只是推了少君一把。”

    花千骨“哈哈”两声,握拳:“既然我必须死,散妖神之力似乎也用不着你了。”

    生轮魇目光闪烁:“神君不舍得。”

    “不舍得杀你?”咬牙切齿地反问。

    他笑了,眼里似乎有那么些许自负之色划过:“神界有的是无尽寂寞,神君只是不舍得一个陪自己说话的人。”

    竹染已经被他送到血雨愁云的悯生池。

    握住的拳松开,花千骨无力,然而心头怒火难以发泄,又岂会这样罢休?不是他丢下香囊,不是他的推手,如何会勾起她的欲望?

    然而错得最多的还是她自己,生轮魇只是利用了她内心最深处对于那场别离的不甘罢了。他说的没错,他只是推了一把,真正想要说出身份的,还是自己。

    这个人,怎么这么会利用人心深处的弱点?

    越想越烦躁,一种被从头到脚看穿的难堪感油然而生,花千骨想也不想便抬手,“啪”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过,她像只被惹急的小狮子,声嘶力竭地骂着:“滚!你给我滚!”

    生轮魇转身便走,走到远处又忽然停下,轻声道:“其实你也可以不用为此死,我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刚刚经历与师父有一场诀别,花千骨只觉得身心俱疲,闻言心中再无以前那般兴奋,只冷笑道:“你总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你身上明明有妖神封印!你当我是傻子,要我先死再救活我?你自己活得到那个时候么!”

    生轮魇眼中竟有赞赏之色:“神君知道了。”

    花千骨不耐烦地挥手:“当初你的神力本不在妖神之下,众神之战结束时你才赶到,当时我也奄奄一息,”换口气,她接着说道:“当时本是复仇心切,才敢向你出招,没想到你竟连我一招也接不下来,过了这么多年,总该回过味了。”

    她再次指着他,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揭露的快意:“妖神被封印之时,你的神力亦被封印,然而若身为妖神的我魂飞魄散了,你也要死了吧?要我死对你全无好处,我只不明白,你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我需要成就我自己,”他转身不再看她,继续向前走着,语气随意,“但我也承诺过神君,神君一定可以活着离开神界,神君无需妄自揣测。”

    “是啊是啊,老狐狸!你算计你的,尽管算计,反正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花千骨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发狠道,“我又怕些什么了,妄自揣测什么!

    老滑头,老奸巨滑了不起么?”她哼了声,犹不解气,一手挥去,一旁艳丽牡丹枝叶纷飞,带动绿色的风暴,碎叶迅速飞舞旋转,仿佛柔中带刚的剑舞。

    她忽然撤手,若有所思。

    妖神之力早散得不剩多少,如今感觉竟又回来了些?

    果真如《七绝谱》所录,妖神天地化生,妖力源自山河。

    花千古心中顿时一紧,烦躁更甚。

    ……

    【异宿阁】

    那青衣男子依旧慵懒地倒在躺椅上,舒舒服服晒着太阳,暖融融的阳光似乎为一切镀上一层氤氲,令人微微醺然。

    他本是半眯着眼睛享受太阳,却忽然睁开了眼,眼里有了然的笑意,清了清嗓子,他慢吞吞开口:“原来是上仙大驾。”

    白子画面无表情:“怎样去神界?”

    东方彧卿闻言立刻笑的讽刺:“神界若是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你,想来是她。”

    白子画点头:“你不笨。”

    文润男子放松了身体,又倒回躺椅:“她果真是没死的,当时竟也不先说一声,倒叫我白白伤心了几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然而痛失挚爱,又岂是几日之痛。阳光下闭上眼,脑海里尽数是那个明媚的少女。

    像是如释重负的样子,竟觉得疲惫,东方彧卿再次惬意地闭上眼:“纵然如此,我又何必送你去神界,我自己去找骨头,岂非更好。这回上仙再不能以杀我为要挟了,只有我能带你过去。”

    说罢他有些得意的样子,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双手抱胸等着看白子画脸上的表情。

    然而面对挑衅,白子画反应依旧平淡,他略一点头,沉吟道:“如今小骨一个人在神界,一个人总是孤单的,你若能陪着她,那样也好。”

    东方彧卿微愣,像是根本没想到他会那样说,半晌兀自苦笑一声:“你是太自信她对你的感情,还是觉得已无挽回可能,又或者,”他语气略有停顿,表情有些不自然,”还是不愿意接受?”

    白衣仙人声音有些冷:“这些,情敌不需要知道。”

    其实还是想要她陪在身边的,前些日子见到她的时候,那样想拥抱她,那样想要挽留。那种感情,他那样陌生,却感受得那样真切。

    然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他,附赠一句求他放过。

    要他放过她?她怎就不愿放过他!赐予永生,却拒绝陪伴,有意罚他永世孤独!

    他终于轻叹一声。

    东方彧卿却似发现了什么一样,大笑:“好好好,这一声叹,我可算知道答案了,她恨你,她竟真的恨了你,这傻丫头到底开窍!”

    终于学会了恨,学会保护自己,却是在这种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