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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雨欲来

    【悯生池】

    黑袍男子依旧每日准时来到白骨铺地的悯生池,池水泛着幽幽光泽,让池中的美人格外妖异。然而悯生池的一切本就是让人觉得阴冷的,这里没有生气,很久以前,这里是被天神俘虏的真魔的聚集地,这里的白骨是他们被毁灭的证明,死亡与血,是这片土地的主题。

    对于宿命的死敌,谁都没有必要留情。神皇虽知要维持六界秩序,真魔不能灭亡,但对于被俘虏的少数,部下要如何报仇,他也是不会插手。

    生轮魇轻轻叹气,广阔而黯淡的山河,只有他一个人。

    ——竹染在小屋里。

    生轮魇在取天地灵气为琉夏接续时从不让竹染旁观,但不代表竹染就不会偷偷看,譬如此刻,竹染就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偷偷看着他的动作。

    薄唇微勾,生轮魇继续施法,手心微微有光。

    ……

    “今日她的灵气已足了。”

    “多谢。”

    “多谢?”生轮魇眯下眼,语气有些不善,“花千骨快死了。”

    这是竹染第一次听见他直呼“花千骨”,一时倒是愣住,半晌摇头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恨我?”

    “你不想她散妖神之力,”竹染轻轻道,“但她也是不得已。”

    男子轻笑一声:“她魂飞魄散之时,我也会死,但她终究会归来,我却不能了。”

    一时间两人皆沉默,竹染动容。

    这个男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坏吧?至少他一直在帮他们,帮他救了琉夏,也帮千骨没有痛苦地散去妖神之力。

    虽然这样的念头浮现,但竹染立刻将它掐断。

    ——不该信任的,终究还是不要过于信任的好。

    竹染试着换了个话题:“琉夏还要多久才能醒来?”

    生轮魇道:“这取决于你。”

    竹染不解,然而他尚未发问,便遭打断。

    “神界有个地方其实是很好的——万劫宫。”生轮魇指向远处,语气带着奇异的诱惑,“下次见到花千骨的时候,你不妨问她。”

    那黑色的眼眸令竹染感到心悸,心神有些错乱,那话仿佛在心底生根,让他不由自主想去遵循。

    ——摄魂之术,惑人心神。幸而生轮魇神力所剩无几,也只能做到让竹染记得去问一问罢了。

    过了几日,花千骨又来悯生池探望。

    他果真问了花千骨:“千骨,知道万劫宫么?”

    那时花千骨正在屋内静坐着刺绣以抵抗外面血河带给她的心理冲击,闻言不由一愣:“问这做什么?”

    “随便问问。”敷衍的。

    花千骨到底没多想,放心:“以前我在神界时没去过呢,不过生轮魇倒是说那里是绝佳修炼场所,小孩子都可以进的。”

    小孩子都可以进?竹染目光呆滞,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理不清。

    他究竟想做什么?几番下来,发现生轮魇的法力竟在渐渐减弱。

    心中不安感越发浓烈,竹染开始失眠。

    生轮魇这个人是难以猜透的,尽管他法力不济,他却可以做很多事。悯生池无日夜之分,竹染整日整日坐在黑暗里,日子久了倒也渐渐习惯,只是那日与生轮魇的一番谈话还是勾起了他心中不安,让他打从心底发凉。

    如果说生轮魇有什么目的,可他做这一切仿佛都是遵循花千骨想要散去妖神之力来的,做的事似乎也对他们没有多少损害,但他说的话有破绽,分明在暗示什么!

    几天前的话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

    “她终究是会归来的……”

    “这取决于你。”

    “神界有个地方其实是很好的——万劫宫。”

    ……

    竹染辗转反侧。

    生轮魇救了琉夏,他很感激,原本不欲多想,可如果这是有目的的,目的只能是什么?

    什么都不能是,琉夏的灵气由生轮魇亲自接续,他竹染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从悯生池出来,这根本困不住他!

    “她魂飞魄散之时,我也会死。”

    这句话猛然从脑海中蹦出,竹染一惊,谁说困不住他?生轮魇一旦死亡,琉夏的灵气就必须由自己亲自接续,且自己不知如何采天地灵气,恐怕要整日整日为琉夏接续灵气!

    生轮魇死亡的前提,是千骨魂飞魄散……

    既然花千骨魂飞魄散,生轮魇再困他又有什么意义?

    “她终究是会再归来的……”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生轮魇其实是想他照顾归来后的千骨?那就更不该将他困在悯生池,何况千骨纵然归来,也不会再是妖神,生轮魇何苦费心?

    竹染皱眉,生轮魇心思太难猜测,而与他接触又觉得此人内敛,从不锋芒毕露,可短短几句话,足矣让人知晓他的危险性。

    千骨来探望时与他闲聊间提过生轮魇自称是已故杀神顾月明。

    此刻,竹染只觉得他不仅仅是一个杀神。

    因为如果他真是顾月明,他的价值已超过了司管杀道。

    默然片刻,黑暗中他忽然嘟囔了句:“倒不知白子画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倘若他再见着千骨,不知会不会和我见到琉夏一样。”

    说罢他自己先笑了,仿佛已见到白子画那既喜且痛的表情,笑容莫名带上一丝恶意:“真好,当初你害我眼睁睁看着琉夏死,如今你自己也亲眼见到自己的心上人死去,只是谁会想到那是镜中镜呢。”

    ——花千骨并未将自己去见白子画的事告诉竹染。

    【神宫正殿】

    两人皆盘膝坐在殿上,一男一女,额上皆有细密汗珠,女子表情似极痛苦,却咬紧牙关不愿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收功,那淡蓝色的光束倾刻收起,一切重归平静。

    “可以了。”淡淡的声音。

    花千骨眉头微有舒展,才再次睁开眼睛:“似你这样散妖神之力,约莫多久?”

    生轮魇起身,将手向前递了递,拉她起来的当儿低声道:“神君想要多久?”

    女子沉默,向远处眺望。

    神殿繁华依旧,只是她不太明白,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

    “能拖多久就多久吧。”她终于开口,疲倦的声音,带上些许沙哑。

    生轮魇将手放开:“至多可散千年。”

    她勉强笑一笑:“比我强多了,若是我自己,至多不过百年。”

    他没表示,待她站定伸手理衣服,便向外走,笑容似乎有些怪,“你还可以去见白子画,一千年很长,够凡人几世。”

    “我宁可……”她没有说完,男子似也只是随口说一句,带上门离开。

    ……

    我宁可再不见他,至少知道他还想着我,念着我。

    ————————————

    【殿外】

    见他出来,竹染忙迎上去,笑道:“今天很久。”

    生轮魇侧脸看他,没有向以往一样御风离开,一反常态地开口,态度亲切:“你也等了多日。”

    见他终于肯接口,竹染欣喜之下却也有些惴惴,鉴于此人难以琢磨,他谨慎将话在心中过了几道,方才开口:“千骨她……好吗?”

    他仿佛早知道他会问什么一样,轻笑:“很好。”

    竹染道:“听她的意思,似乎可以散千年之久。”

    生轮魇不否认:“是。”

    竹染继续绕弯:“我看你也辛苦,又要给琉夏续灵气又要给千骨散妖神之力的……”

    男子轻笑:“这不是你来的真正目的。”

    被他识破,竹染也不意外,生轮魇少说活了几万年,他一个百岁有余的小辈,斗不过他实属正常,倒是他小瞧了生轮魇。

    再绕弯也无用,他遂挑明:“前辈那日在悯生池对我说的话,恕竹染不明白,还请明白示下。”

    见他坦白,生轮魇也直言:“你早知我不会将接续天地灵气的方法教你,用这个话题来套我的话,倒也是个办法。”

    顿了顿,见竹染面上并无无奈之色,英俊男子眼中带上三分赞赏:“你的女人被招魂也有一段时间,可她迟迟不能醒来,想必你也猜到了些。”

    被他说中心事,竹染忙追问:“那要如何?”

    “神君魂飞魄散的时候,我也会死,”平静的声音,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那些,会发生在白子画来到神界的那天。那天起,我将停止为琉夏接续灵气,你自己来。”

    果真如竹染所想,他要将自己困在悯生池,便不禁脱口:“那对你并无好处。”

    “花千骨一定和你说过,我想成就她。”英俊脸庞上是极阴沉的笑,他靠近竹染些许,声音带着淡淡的诱惑,“你记不记得,你与我说过很多关于她的事,白子画认识异宿阁主,就一定有办法上得神界,不是么?”

    竹染后退一步,摇头:“你想杀白子画?他可是上仙,还不死不伤。”

    生轮魇皱眉,半晌似有些不满:“我不想杀他。”

    不杀白子画?等等,听他的意思,他想将白子画引上神界?没有办法出神界,他要怎样将白子画引上神界?

    告诉他关于花千骨的事?白子画亲眼见证千骨的死亡,又怎会轻易相信?

    竹染到底不笨,立刻转过弯来,省起花千骨留给白子画那一魄——人既未死,无论怎样修补,魄自是无动静,白子画或许早已起疑!

    竹染试探:“白子画为何要上神界,你将千骨的事告诉他了?”

    生轮魇有些意外的样子:“她已和白子画见过面。”

    竹染微惊,只觉难以置信,一则她竟未将此事告知自己,二则她见过了白子画,竟能狠心离开?

    “她……真是这样?”语气不自觉流露出怀疑。

    生轮魇轻叹气:“你若不信,何不自己问她。”

    ——多疑的竹染,自然是会问的,俊脸依旧维持着正面表情,心中却也算计千道。

    让他知道花千骨散妖神之力的决心,只是谈话目的之一。

    他更希望竹染甘愿去配合他的计划,如果他不甘愿,那也由不得他。

    因为局早已布下,不论竹染,花千骨,琉夏,亦或是转世万年的异宿阁主,都是他的棋子。

    有在乎,就有弱点。

    “去悯生池吧,为你的女人接续灵气的时间到了。”

    冷冷的声音,切断竹染的思路。

    他所等待的客人,已在来的路上。

    在悯生池对琉夏做好了手脚,在散妖神之力时对花千骨做下改变,亦或是引白子画上神界,如何威胁竹染,如何在花千骨转世后培养她,让她成为真正的妖神,一切,都早已算计好。

    就连当初为了隔离开她与竹染,悯生池的选择地,都有着目的。

    还有更多。

    更多,算的越多,失误越少,留下的后路越多。

    生轮魇,从容地走在竹染之前,那眼神里永远透着自信,也有着永远无法抹去的阴霾。是杀神永难掩饰的阴暗气质,是无数伤痛残忍给予的完美。

    步伐稳健,他从来都可以为自己闯下一片天地。

    就要结束,却又将是新的开始。他从未尝试在死后布局,但他从来自信他的掌控力。神界空阔无比,繁华无比,正如他的心,早已空了,眼界却更远。

    ……

    “花千骨不会死,她会重临神界。”

    “我会将她一缕魄交给白子画,你为琉夏接续灵气,无暇顾及她。”

    “我对她做了些手脚,她重生时会降生神界,届时,送她去万劫宫。”

    “不信我,不妨自己问她。”

    一路走,生轮魇一路说,待终于到了,他才终于停下,转身向竹染微笑:“白子画今日傍晚到达神界,异宿君已在破神界之门。”

    这话意思很明显,时间不多。

    竹染喃喃的:“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照你说得做?”

    生轮魇不在意:“她能在见白子画后归来,可见其散妖神之力的决心,她如今活着也是受罪,倒不如早些散去妖力,早些转世,倒是解脱。”

    “去万劫宫,是因你要照顾琉夏,无暇顾及年纪尚幼的她,况悯生池血河白骨,你敢让她自小住在那里?”

    “神之身,辅助修行的绝佳材料,若不先让她在万劫宫修炼便下界,何等危险。你又无暇护送她下界丢给谁养,除了按我说得做,你又能如何?”

    咄咄逼人,不留一点退路,是他的局,谁可以逃出?

    步步逼近竹染,他的笑容依旧,却是冷了,带着十足的威胁性。神的威严,神的智慧,不曾随着神力的封印而减少半分。

    “我凭什么?”俊脸忽然呈现出极端嫌恶的表情,似是恶心极了,薄唇开合,他静静道,“自然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