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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长留一日

    广袖下的手不由握紧,白子画垂眼看她,声音有些哑:“你来自神界。”

    小丫头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视线,咬唇:“是。”

    “对,”他喃喃的,“顾月明给你这把弓,把你留在神界留了百年。”

    留了百年,他竟肯放你下界?

    有太多疑团,他却来不及去多想,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占据他所有思绪,冷静如他,却也觉得不知该如何表达。

    是她……的确是她。白子画伸手欲将她揽入怀中,却在半途停住。

    又不像是她。

    前世的小骨,绝不会这样谨慎小心地回话。

    更不会用这样陌生的眼神看他。

    他收回手,苦笑。

    不想承认这种变化,却不得不承认,她变了,转世的她必须以看另一人的目光重新认识,就像在牢中见到的她,虽装的不错,又怎么可能骗得过他。

    那时她说曾梦见长留,怎么可能?不过是从他与别人寥寥几句谈话中捕获信息加以利用罢了,真当他好糊弄?

    黑眸锁定她,却依旧温柔如水。

    ……怎样都好。

    只要是小骨,就可以。

    “以后不必来这里上课,随我回绝情殿,我收你。”他将长乐弓递还,竭力控制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见她脸上有惊讶之色闪过,他微笑:“我教你。”

    那修长漂亮的手伸到面前,见她久久没有反应,甚至向前递了递。

    花千骨看着,沉默。

    他把自己当成了谁?那个“花千骨”?

    妩媚的美眸抬起,眼波流转,她轻笑一声,从容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手中,任由他握紧。

    把她当替身,那也很好,起码有很多好处不是么。

    ——我不在意这些,因为不管我是不是花千骨,我都已经将你遗忘,我从今天开始认识你,你愿不愿放下以前的花千骨来认识我,我不在意。

    “到了。”淡淡的声音,牵着她的手却并松开。

    她睁眼。

    眼前绝情额巍峨,绝情池水自天际流淌,涓涓清流簌簌而下,桃花纷飞。

    好香……

    她闭眼,又迅速睁开,看向身旁白衣仙人,抿唇,面颊微红,小脸娇艳若花。

    “尊上……”她轻声唤。

    “是师父。”白子画纠正。

    花千骨噎了下。

    其实我只是想问问你我住哪……

    当然,既然领导提出要求,她自然配合地改口:“师父。”

    拜师礼还没行,你自己叫我先改口的啊。

    但转念,花千骨又垮下脸。这人做事,怎么完全不按套路的?现在呢,现在怎么办?

    是直接跪下磕头行礼,还是继续傻愣地站着?

    她选择了两者的结合。

    ——静观其变。

    说白了就是站着,然后看白子画脸色,脸色好就不跪了,脸色差就跪吧。

    没办法,人家是长留山的领导,她能屈能伸,该跪则跪╭(╯e╰)╮

    显然,她这一番是白想了。

    面前那人拉着她的手就往前走,大有“我带你逛逛绝情殿”的意思。

    ……

    长留的尊上大人,哦不不,就在刚才荣升为她挂名师父的上仙大人,你可不可以稍微解释一下你怪异的行为?

    就算我可能大概也许与“骨头”有什么关系,关键是我在几天前压根不认识你好吧?你是怎样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拉着一个还不熟的姑娘的手,然后说“我收你”……

    更关键的是,男师女徒啊,你,你你居然牵我的手?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在吃我豆腐?

    再看一看那张脸,好吧,我承认你真心帅得一塌糊涂,我们俩指不定谁吃谁的豆腐……

    花千骨又看他一眼,无奈且认命地被拉着。

    ————————————

    花千骨被安顿在前世住的那间房。房间不大,摆设极是简单,一桌一椅,一张榻。

    她走近了些,发现摆设虽简单,做工却极为精美,雕花窗仍余檀香,座椅后镂空木精啄的凤凰栩栩如生,床榻应由玄冰打造,每夜栖于其上,于术法提升应是大有裨益。

    她在其中扫视一圈,垂手抚过床榻。

    “真有些冷……”不过没有关系,我不怕冷,因为在万劫宫已经习惯。

    她笑了下,直起身,目光移到桌上两条头绳上。

    皱眉。

    有人住过?她伸手取过头绳,觉得这也只能用来绑个丫鬟髻。

    长留上仙,好这一口么……

    她默默将两条绳放回原处,又从墟鼎中取出两条发带准备为自己绑上。

    绑到一半,她又突然停了,将发带扯下,转身便去找连枝。

    ——————————————

    于是半个时辰后,白子画见到了绑着包子头的小骨。

    “好看吗?”花千骨指了指她万分嫌弃的发型,但她有张向来善于掩饰的脸,纵然内心活动丰富,单看她表情却是什么也看不出。

    她此刻正用着一种无辜清纯的表情。

    面前白衣仙人有片刻的愣神,而后微笑,抚了抚她发顶:“好看。”

    顿了下,他又迟疑道:“怎的忽然将头发绑成这样?”

    还不是为了最大限度获取领导,哦不,师父你的关怀!

    花千骨温和的微笑:“觉得这样比较好。”

    呸。

    白子画道:“你……向别人问起过?”

    花千骨苦笑:“问什么?难不成她也这样绑头发?”

    说罢又有些沮丧似的伸手去解发带,口中道:“那……我换一换。”

    白子画挡住她的手:“不用改。”

    对,我就等着你这句“不用改”呢。

    她抬头,眼底有戏谑的笑意划过,快到难以捕捉。

    你看,你不是很好骗么?只要我让你觉得我越来越像她,我在你这里就会取得更多的“权限”不是么?这对我在这个地方立足大有好处。

    带着目的的改变,讨好,而不再是单纯的爱恋。

    她从没想过这一世她会爱上他,但后来……

    后来,竟是谁也未曾料到的。

    ————————————————————————————————————

    既来之则安之,花千骨安安分分在绝情殿住下,有时也会下殿去找连枝聊一聊。

    这样的日子也算平稳,岁月静好。

    长留山四季如春,一株菩提四季生长,林中一少女挽弓搭箭,白衣似云翻飞。

    那美眸中寒意闪现,忽然间她送指放箭,但闻轻巧一声响,那飞鸟便落下两只。

    “一箭双雕,”她似乎感到满意,“箭术倒又精进了些。”

    “小骨。”白子画传音唤她。

    她迅速调整表情,笑着出现在师父房间门口,做礼:“师父。”

    白子画本是极柔和的表情,见她这般客气,也终于忍不住皱眉:“说了多少次,无需这般客气。”

    她笑,走近他:“师父唤徒儿何事?”

    他将书递给她:“《七绝谱》。”

    她接过,垂眼等他吩咐。

    “无事便看看。”

    “是。”

    他看她片刻,忽然发问:“在绝情额住的可习惯?”

    花千骨恭声:“劳师父记挂,绝情殿很好。”

    他目光闪烁,嘴唇动了动,看着她略出神。

    等了许久等不到下一句,花千骨不由抬头看他一眼,却在那黑眸中看到些许失望之色。

    被他看的发慌,她迅速低头,做礼:“若师父无事吩咐,弟子便告退了。”

    “你……”那声唤带着犹豫,花千骨却伶俐接口:“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他停住,最终是叹气:“去吧。”

    心中放松,她当即告退。

    看着她的背影,白子画面无表情。

    ——你就没有别的想和师父说?师父若无事,便唤不得你?

    花千骨却不知他怎样想,只回了房参习七绝谱。转眼来到长留已有半年,白子画先授琴技,如今又授七绝谱,能多学些她自然不介意,学的多,保命的手段也会更多。

    来了半年,她又怎会不知这师徒关系异常,好在白子画并未明确说起,她也乐的装傻。

    开玩笑,师徒要是闹出来,别人绝对会说是我勾引的你,到时你若承受不起这些流言蜚语,倒霉的就是我。

    在万劫宫经历太多背叛,她不会轻易放弃警惕。

    脑海中方才那略带失望的黑眸闪过,她却觉得有些烦乱了,这半年她努力将自己装的越发像那个“花千骨”,他就真的将她当做……

    “那与我有什么干系?”她嘟囔,蓦的扔开七绝谱,转身又去了树林。

    林中箭声不断,铮铮弦响冷厉,白衣少女眉头微皱,不停以气化箭射出。

    然而那箭势却止不住地紊乱。

    花千骨咬唇,目中掩饰不住的狠意。身旁飞鸟落了一圈,她却仍不解气,纤手舞动不停,破空之音不绝于耳。

    身后传来响动,花千骨却并不回头。

    “这化箭术倒差强人意了。”轻柔的女音。

    花千骨道:“连枝。”

    “气息紊乱,这可不行。”连枝在她身后轻轻笑,却无嘲讽的意思,自然而然地从她手中接过弓箭,“你现在心情烦乱,就不该再练了。”

    花千骨目光微动,并不反驳,站在原地似在出神。

    连枝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没有,”花千骨撤回目光,扭头,平静道,“连枝,当时那个花千骨所经历的一切,你和我说说吧。”

    连枝看她片刻,奇怪:“以前不是嫌烦不想听么?”

    以前她确实只打听“花千骨”的喜好,对于她经历了什么,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现在呢?花千骨沉默。

    现在也没有兴趣,那些关她什么事?她只是看白子画不爽而已,因为他每次看她的时候,都像透过她在看别人!

    “算了,还是不要说了。”花千骨泄气,“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听。”

    连枝闻言并不奇怪,仍然保持一贯的微笑:“说的是,没什么好听的。当年尊上不过赐她一百来剑,十七根销魂钉罢了,”顿了顿,她笑意更深,凤目中眸光流转,是带些玩味的笑意,“当时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动手。”

    花千骨盯着地面看了片刻,表情平静,忽然开口道:“你今年多大了?”

    “三百二十七。”

    “难怪……”花千骨喃喃,“那些事发生多久了?百年有么?”

    连枝随意“嗯”了声,笑容终于显得有些苦涩:“有些人,死在最爱的人手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落霞流光,山河不暮,在那个人人向往的地方,她走近他,却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连枝握紧手,看了花千骨片刻,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问。

    不是时候,还不是……

    树叶相擦,发出轻微响动,两人各怀心思,陷入沉默。

    ————————————————

    “小骨,回来了。”淡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花千骨惊回神,忙别了连枝便回到绝情殿。

    她当然知道白子画唤她回来做什么……

    一日一度的琴技课又到了t^t

    能弹伏曦琴是很不错,但每当这个时候,师父大人就会很自然地坐在她身边……

    美色当前,她真的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自制力╭(╯e╰)╮

    这样想着,她会不由自主抬眼看看他。

    乌黑的长发垂下,英俊脸庞上,薄唇荡开些许温柔的笑意,白衣洁白无尘,缕缕檀香将二人笼罩,他修长手指轻拨琴弦,幽幽一声,绵长,也冷清。

    花千骨迅速低头,想要不屑,却又忍不住有些向往。

    洁白的,尘埃不染的,也是孤独的。

    孤独的?

    她单手托腮,看着他的手有些出神。

    孤独的,是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恰好的年岁,遇见恰好的人。就算遇见好的人,也未必给的起你如意的爱情。

    但就算你有了爱情,到头来,你也还是孤独的,在你的人生里,就算生活中有人相伴,你的内心,也终究不会完完全全为人所了解。

    她微垂了眼,失落。

    她才是最孤独,刚刚来到人界生活不过半年,根本无人可以信任,但孤独总好过死寂,在那个繁华至极的地方,有的只是令人恐惧的寂寥。

    花千骨抱住师父手臂,尽力使脸上表情看起来纯洁可爱:“师父啊,这是什么曲子?”

    “《海月》。”琴音戛然而止,白子画任她抱着手臂,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微乱的发,道:“此曲为长留祖师之妻罗敷元君所作,万年前祖师被真魔重创,伤重而亡。此曲即那时所作。”

    花千骨眼角抽了抽,心中默默流泪——您老人家真是不积极向上,大白天的弹这渗人玩意冷我……

    白子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此曲自是冷清,小骨,看房梁。”

    得到提点,她忙抬头,惊讶。

    ——莹莹冷光泛起,房梁上赫然是一层薄冰!

    她呆了下,陡然明白过来。

    ——海之月,苍穹无限,独一月于天,何其寂寥?

    不仔细听,还以为这单单是一首曲子,不曾想此曲竟有这等妙处。

    她立刻表达崇拜:“师父,你好厉害!”

    白子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