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江上游览一番，花千骨活了这么久，实在没有这样纵情地玩过，最后累了，便靠在白子画怀里。

    月明星稀，清风阵阵。

    “师父……”喃喃的。

    “困了？”他低下头看她，温和地微笑，“那就睡。”

    “啊，”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天空，苦笑，“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白子画低头吻了吻她的眉梢：“以后会有机会再来的，睡吧。”

    少女睁眼盯着他半晌，闭眼，却并未睡着。

    你不懂，我不是舍不得离开这里，我只是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太快，我一睁眼，你就消失了，就像万劫宫里无数个幻境一样。

    进了幻境再出来，出了幻境再进去，我从未觉得有什么不舍，可我终于觉得怕，怕你也是我的一场梦。

    你爱上我，真的和以前的花千骨无关？

    花千骨一手攥住他的衣角，皱眉，把脸埋进他怀里：“我又不想睡了。”

    他失笑：“又怎么了？”

    “回客栈睡。”

    ……

    他正要答应，远处，天际却忽然炸开一道烟火！

    花千骨立刻从他怀里直起身，看着远处那道烟火也怔住：“长留报信烟火？”

    长留若遇见小麻烦，传道递信符也就能通知白子画了，可若是用了报信烟火，明显是在向各路仙道人士求救，看来事情有些棘手——弟子都不能出长留送信，证明长留此刻被围困。

    花千骨苦笑。

    ——果然呢，美好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白子画皱眉，低头看她：“看来要先回长留。”

    少女点头，而后，慢慢地，握住了自己的衣角。

    什么人能围困长留？少女来仙界并不久，却也可以猜到此事只有两人敢为，一是魔君杀阡陌，二是海王道归月。

    魔君与长留做对也做了几百年，而海王则是百年前才在沧灵海开辟碧海妖宫，其间与外界冲突并不多，但听闻这些年碧海妖宫实力壮大，此刻向长留发难也不是没有可能。

    白子画起身，抬手招来横霜，踏上长剑，向少女伸手。

    夜色无边，白衣仙人御剑浪上，衣袖翻飞似云，那样美，那样飘渺。

    少女没有迟疑，将手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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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御剑急行，不料路过忘潮海时，海面却忽然掀起滔天巨浪！那浪花仿佛有生命一般，直直向师徒二人扑来！

    白子画半步不退，一手掐诀，半空气流汇集，似有一堵无形的墙，将海浪阻隔在外。

    海潮声不断，海水不断涌起，白衣仙人微皱眉，抬手，向下一压，无形之墙直压海浪，海水四溅，海浪却仍负隅抵抗。

    “修为不错。”白衣仙人开口，眼中杀机已现。

    修长手指微屈，尽纳四方仙气，压力陡然增强。

    须臾，海浪被压下，但闻一声低呼，四周海水激溅。

    花千骨亦惊讶，暗暗掐诀，只待海中那海妖上来。

    然而，海面却恢复了平静，一处海面上显露出些许红色，随着海波缓慢荡开。

    咸涩的海风送来海的问候，少女试探地开口：“死了？”

    “逃了。”

    “不追吗”少女忍不住从他身后探头张望。

    “他受伤不轻，”白子画淡淡道，“修为不弱，至少是七百年的海妖，五百以岁上的海妖已不会再伤人，修行不易，饶他一命。”

    花千骨不解：“可他方才袭击我们……”

    “我们到了一处海妖集聚的地方。”海面妖气愈发强盛，仙人修为高深，自然察觉，果断调转方向，绕道而行，“海妖一族骨可入药，以前也有人为炼药取海妖之骨，他们……或许只是害怕。”

    花千骨应了声，陷入沉思。

    路上果然又遭遇了几次海妖袭击，所幸有师父挡着，花千骨自是毫发无伤。

    白子画亦起了疑心，不再放过，连斩几妖。

    区区三四百年修为的海妖也敢来挡路，分明是受指使。

    果然，即将离开忘潮海的那一刻，妖气变得分外强盛，这一海域的水泛起了些许紫色，便显得有些妖异。

    海水忽然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仿佛被煮沸了一般，海水向两边分开，中间赫然出现一条大鱼的脊背。

    鱼背之上，一女子安静地站立着，手中一片绿叶。

    长发被随意挽着，紫色的广袖束腰袍很是简单，脸庞并不那么精致，眉间却是一点艳红朱砂，嘴角那些许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觉得魅惑非常。

    叶子放到唇边，女子轻笑一声，吹奏。

    月光下，女子冷然而立，长发甚至带着些微光泽。

    风华，无限的风华，胜过百花盛开。

    海水平静，杀机却是半分不少。

    然而在少女眼里，眼前的女子身上，竟有故人的影子。

    一样的感觉，带着些许魅惑与神秘，不知是人中月，还是月中人。

    温柔的，甜美安详的曲子，让人觉得浑身仿佛泡在水里，海水温柔地荡漾，轻柔地抚弄你的脸庞。

    白子画一剑斩过去。

    女子灵巧地避开，周围都是海水，她的身形就在海浪中不断变幻。

    那曲子时断时续，摄人心神，白子画这等修为自然不惧，可花千骨就有些勉强了，身体有些摇晃。

    白衣仙人迅速封了她的听力，一指点在她眉心。

    少女惊回神。

    “此处已是忘潮海边缘，去前方茅山等我。”仙者迅速在她身上下了一道护身咒，将她向前一推，转眼她已在几丈开外，离开了忘潮海边缘。

    知道自己留下是累赘，少女迅速转身，御风赶向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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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少女离开，海上的女子也知笛音无效，干干脆脆收了叶笛。

    “果然是你。”对面仙者冷然而立。

    “长留上仙，名不虚传。”女子亦开口，轻笑，“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可如今在海上……”

    话音未落，海上水花四溅，数只海妖一同跃起！

    “海王，道归月。”面对围攻，白衣仙人毫不慌乱，一手执剑，剑上冷光微现。

    千年海妖，海王道归月一向不与仙界为难，此刻竟敢向他发难。

    长留又遭围困，莫非是魔界与妖宫合作？

    无边仙力施展，白衣仙人毫不留情，四方清气汇集，呈斩杀之势，乌云隐月，天地间尽是黑夜，只一长剑熠熠生辉，仙气充盈。

    再说花千骨，一路急行，眼见茅山在前，心中大定，正准备再快些进去，迎面却忽然踉跄奔来个浑身是血的茅山弟子。

    难道茅山不安全？花千骨顿时停住脚步，又上前，也不扶他，只打量了几眼，道：“林……林师兄？”

    这位林姓师兄曾随茅山新一任掌门来长留拜会过白子画，是以花千骨也认得。

    那弟子痛苦地□□了声，道：“是我，这位师妹，茅山不安全，先走！”

    花千骨沉默半晌，道：“看看再说。”

    “师妹别去了！多数茅山弟子已转移到别处，我方才是回来取一件重要法器，才被妖魔伤到！”男子一把将她拉回，道，“师妹才修行几年，莫去！”

    花千骨果然顿住脚步：“那怎么办？”

    “先去离茅山最近的太白门，避一避，方才那妖魔被我所杀，说不定有同伙。”

    少女沉默片刻，道：“也好。”

    师父到茅山的时候发现茅山人已不见，定然会向最近的仙门去寻人，倒也不用担心他找不到太白。

    思及此，少女上前扶起那位弟子，关切：“师兄可还撑得住？”

    那弟子笑道：“小伤，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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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千骨不长于御剑，最终选择御风而行，那林师兄看模样伤得极重，浑身是血，花千骨拎着他御风走，他一点动静都无，想来是疲惫之下睡着了。

    少女在离太白还有些距离时降落。

    降落的地点选在一片树林之中，有草木为掩护，应当是不易被妖魔发现。

    四周一片静寂，唯有长草摇曳之声。

    林姓弟子立刻睁开眼：“师妹，这里还不是太白。”

    “嗯，”花千骨应了声，有些羞赧地笑，“平日里学艺不精，实在是没力气了，不妨先休息一晚，明日我再带师兄过去。”

    男子不赞同：“夜晚妖魔肆虐，师妹停在这里，未免不安全。”

    “哎？我还当师兄想与我相处一会儿呢。”笑容忽然变得妩媚，顾月明教的邪恶理论知识终于派上用处。少女一手抚上男子胸口，娇笑，“林师兄莫非忘了，上回你来长留，可是对师妹好的很，怎么今天……”

    那弟子一愣，随即赔笑：“师妹哪里话，上次……我当然是记得的。”

    话音刚落，他便伸手要覆住少女纤手。

    花千骨却忽然抽回手，道：“我看师兄伤得不轻，师兄背过去，我给师兄疗伤呀。”

    那弟子握住她的手：“疗伤……好，我们先去太白再疗伤，怎样？”

    美丽的眼眸中有不满之色闪过，少女嗔道：“我可没力气了，不如师兄带我御剑过去好啦，反正也没多远。”

    面前俨然是个娇羞的，没有什么攻击力的小姑娘，那弟子犹豫了片刻，终于点头：“我感觉伤要好些了，既然没多远了，我带师妹过去。”

    ……

    男子在前面御剑，少女站在他身后。

    “师兄来茅山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

    “听说有一支护送神器的队伍停在了太白，是不是真的啊？”

    “小师妹果然也听说了。”

    夜风刮过，虽受重伤，御剑的速度却不慢，于是在那弟子的背后，少女笑容一点点冷却，左手光芒乍现，正是神族独有的空手化箭之术。

    没有任何迟疑，甚至都没有荡漾出杀意，少女握住箭向前优雅一送，但闻前方男子一声惨叫，背后俨然多了个血洞！

    “若我没有判断错，你不是仙门的人。”

    少女抽手，这回她的手上终于沾染了血迹。

    他受了重伤，她拎着他的时候还特意在皮肤上有潮湿血迹的地方多摸了几把，谁知手上竟半点血都没有。

    幻术就是幻术，不常使用的人，难免注意不到这些，可花千骨不知用过多少回幻术在万劫宫里骗人，这等伎俩，怎能骗过？

    少女看着他，淡淡道：“你想借我的手混入太白门，因我正是仙门中人，你跟着我进太白，人家自然不会对着受伤的你问东问西，只会对着我来，这样也能给你争取足够的时间熟悉仙门，好假扮这个姓林的小子。”

    假如是一人假装受伤到来，伤好时难免要面对仙门弟子的关切，到时一句说错，指不定便要功亏一篑。

    她一开始并未怀疑，只是发现后又觉得自己既然看不破对方幻术，那么对方修为定然高于自己，这才寻机偷袭。

    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手拎起他下落到地面，将他狠狠摔下。

    “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当真以为我打算费工夫逼问你？”

    少女抬手，微笑，温柔至极地按上对方的额头，渐渐的，那手慢慢地探入额头之中，仿佛要洞穿他的头颅。

    搜魂术，妖神一族独有的法术，在人魂上搜寻自己想要的信息，对于被搜魂的人而言，过程自是痛苦难耐。待搜魂结束，便又是魂飞魄散。

    夜晚如此宁静，美好。

    树林里，却持续着极凄厉的惨叫！

    凄厉的，痛苦的，仇恨的。

    仙，妖，魔，自古以来都用对方的血祭奠自身的强大。

    正如忘潮海上，仙人收剑，海妖一族的尖叫亦响彻忘潮海上，四周一圈海妖的尸体落下。海王道归月早已逃离，此刻不知所踪。

    少女收手起身，逆着月光看着那最后一缕魂魄如青烟一般消散，却皱紧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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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界发难果然是受神器诱惑！少女方才在搜魂之中清晰地看到了海王道归月对这名妖者下达命令，令他今夜混进太白，与太白内间者会合，互通信息。

    之所以在神器到达的当夜通信，是因原定计划神器几日前就该到了，只是不知仙门的人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导致神器今日才到达太白。

    少女咬牙，抬手化出长乐弓，看着松弛的弓身，犹豫。

    该不该回茅山等师父，然后一起来援助太白？道归月说不定安排了不少间者，就算这个妖修者没有与他们通上信，神器在太白，妖宫又觊觎，太白难逃一劫。

    对这次神器护送，花千骨也有所耳闻，先是连枝邀她同去，而后她又向师父打听，当初妖神一战后，神器都暂时放在长留保管，而今百年过去，各门派实力差不多恢复，长留便有意将神器送回各门派守护。

    这消息应当说是保密的，连枝能弄到手却也不稀奇，花千骨早怀疑她不简单，却又不知她想做什么。如果真的想取得自己的信任，她就应当好好伪装，伪装成无害的模样才对，可此人偏偏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能力。

    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师父？就算不告诉，太白出了事，他也不会知道她是知情人。今夜的太白仙门，是危险的。

    花千骨握紧手中长乐，有些茫然

    。

    她想离这些纷争远一点，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师父离得远一点。

    只要太平着，他们就可以一直像前些日子那样逍遥，做一对快活的神仙眷侣，再不理其他事。

    然而，早就从别的弟子那里听说过白子画当年的事。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了解他当年的悲欢，知道他其实是怎样的人。

    如果他知道她知情不报，会不会很失望？

    少女轻轻动了动嘴唇。

    不，他不会知道的。

    她很清楚，如果让妖宫得到了神器，后患无穷！但今日他二人只身来保太白，却也是险得很！

    少女沉默片刻，终于用力拉开长乐，对准不远处的太白猛然射出一箭！箭矢飞快划过，至太白上空炸开绚烂烟火，宛如彩凤翔于九天。

    然而仙门的人都知道，这种信号是仙门之间的求助信号，花千骨在未征得这个门派同意前，代这个门派发送了求援信号。

    而后少女迅速转身，向茅山奔去。

    求援信号已经发出，纵然太白掌门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各路仙友来救援，这么晚了，他总不至于让人家回去，很可能留住太白一夜。

    头顶烟火蓦然盛开，太白门内弟子皆是一怔。

    有仙友入住，只要平安过得今夜，明日神器队伍出发，太白可逃此劫。

    还有，更重要的是……少女嘴唇勾了勾。

    远处白子画也是一怔，将一名奄奄一息的海妖摄来，御剑向茅山而去。

    【远处海面】

    两人影立于海上，一名紫衣女子，正是方才出手的海王道归月，另一名则恭敬地站在她身后向她行礼：“王。”

    “嗯，”道归月应了声，神色有些恹恹，不动声色擦去嘴角一丝血痕，“没想到出动这么多妖将，在海面上都没能将长留上仙留住。”

    身为海妖，在海面上有着绝对的优势，道归月本以为至少也能将白子画重创，不曾想倒是损失了这么多部下。

    然而身为王者，损失了部下是可以弥补的，重要的是自己的性命。

    那名臣属惋惜，语气却又带着些赞叹：“长留上仙，果真名不虚传。”

    “……是啊，所以应该绕开他。”道归月转身看他，轻声道，“我感应不到派出的那人的气息了，他被杀了，魂飞魄散。”

    臣属恍然，忙道自己失职，识人不佳。

    道归月却没追究，看着手中绿叶道：“也许是被太白的人杀了。”

    “太白发现了。”

    “不错，”道归月看着太白上空，那里方才盛开了一道烟火，绚烂，也代表着她今夜计划已经暴露。

    “我真是低估了太白的那个老匹夫，居然能从我们的人嘴里把事情套出来。”手中绿叶碎成粉末，道归月看着远处的月亮，沉默，眼中却有怒火在酝酿。

    “我们现在还可以派人，冒充仙门的人去援助太白。”

    “你可知这次停留在太白的神器是什么？”道归月冷笑一声，“昆仑镜，可识妖者原身，太白既然已经发现，那么每个进去的人都必定要在那镜子前过一道！”

    臣属垂首，不再说话。

    道归月当然不知道那道烟火是花千骨放的，专门用来迷惑她，让她误以为今夜计划已经暴露，仙门早有准备，再难得手。

    “到下一个门派再动手，”道归月没有太多惋惜的神色，潜入海中。

    而此刻，化解了一场危机的少女正站在茅山前，看白衣仙人从天边来，降落在她身边，向她伸手。

    她将手递上，踏上长剑，横霜划破长夜，犹如一道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