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三章 未知领域(一)
羽理手上的伤口渐渐停止了流血,而流出的血液像是流水般离开了她的身体,子弹形成的穿透伤完全暴露出来。羽理侧头看了看,被□□刺穿的位置也止了血,这道更加严重的伤口里甚至露出了骨头。一直显露出轻松神情的女孩终于皱起了眉头,她将匕首绑回大腿,用手捂住了伤口,勉强站了起来。
阿图姆上前几步扶住了她,显然这些在黑暗游戏中产生的伤害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冲击,这大概是这场游戏的规则之一。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女孩要进行这么危险的游戏,她的血液也很特别,但这些在一个重伤者面前不是首要考虑的内容。
雨下得更大了,原本夺人眼球的月亮也掩在层层乌云之后。这场黄昏时便有预兆的雨终于彻底下了下来。黑暗力量包裹的区域在几分钟前还没有一丝雨点透入,然而在这几分钟内,整片土地都被湿润了。
羽理抬起头来,即使雨水掉落眼中也没有眨眼。她凝视着乌云,仿佛要透过这些厚重的东西看到点什么。然而只有不断打击着她身体的雨点而已,她被手紧紧捂住的伤口里,透明的液体混着如墨迹般的黑色流出来,将她的衣服完全浸透。
只有那一瞬间,在羽理转过头来时,阿图姆真切地看到了女孩眼里的悲戚。不知雨水还是泪水在她脸上一股一股流下,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绛红色眼瞳鲜艳得诡异。
“玩脱了……你把自己当小孩吗?”阿图姆说道。直到现在他才想出自己该说什么话来安慰羽理,但话一出口,就与安慰相去甚远。女孩眼里的悲戚让他无端感到心寒,似乎自己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辜负了女孩的信任。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女孩的失望并不来自于他自己。羽理的眼神又变了,渐渐变得轻松起来,之前的感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只是有些犹豫。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做出只针对你的承诺。”看到阿图姆眼中毫不避讳的好奇,羽理继续说道,“这一次你是最重要的人物,一旦你出了问题,一切计划都是空谈。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为你的同伴提供帮助,但如果到了需要选择的时候,我会做出自己认为最合理的选择。”她对着阿图姆笑笑,向他伸出手去,“你睡了三千年,我一直担心你无法重新适应黑暗,不过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感受到自己的能力被质疑,与身居来的高傲让阿图姆有一丝不满。然而女孩表现出的实力证明了她确实有资格作出这样的评价。理智点说,羽理的说法十分正确,到了紧要关头,在胜利与牺牲之间选择前者是一个有能力的领导人该具有的思想,但真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羽理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对于羁绊的理解恐怕也与其他几人不同。
更令他在意的是,羽理一直明示暗示对手的可怕之处,但从目前来讲,都不是无法应付的对手。是对方也在试探己方的实力,还是羽理危言耸听了?
不过一切的思考在看到羽理的伤势之后都暂时放在了一边,阿图姆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明白这才是羽理与他们正式结盟成为伙伴的标志。他顺势把羽理拉了过来,往自己来的方向走去:“别的事情先放下,我带你去医院。”
羽理脚步有些踉跄,她走了两步就停下不动。“医院?”
阿图姆回望她,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依照他之前的猜测,加之女孩伤口的奇状,羽理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送她去医院的结果恐怕会更糟糕。
“送我回家吧。”她说道,指了指一个阴暗的巷口,“那边比较近。”
将羽理扶到菊地家的门口,火灾后未完全清理的惨象让阿图姆有些意想不到。他低头看了看毫无所谓开门的女孩,心里一阵辛酸。心跳的声音准确地传入他的耳中,他发觉自己意外地激动,而这种剧烈的感情,居然汇集成了悲伤。
女孩因为他的停止而转身,她扶着大门的门框,静静站在原地。她似乎在邀请阿图姆,实则是让阿图姆做出选择。
进与不进,对他们的命运而言是完全不同。
没有灯火的老房子在雨中显得尤其诡异,院里的树木落光了叶子,只剩虬曲的树枝,群魔乱舞般占据了几个角落。尽管同样在雨中,屋内和屋外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道小得一次只容一人通过的门,仿佛巨兽的庞然大口,里面是无法预知的黑暗深渊。而如果退一步——只要脚微微地挪动一下,羽理就会把门关上。但是门外的世界,或许很快就会有阳光照射进来。
从道义上讲,阿图姆的离开有点无情,但也只是无情而已。长久自己独居的女孩有足够的能力照料自己,这些伤口她也一定有能力治疗,阿图姆有可能一点忙都帮不上。况且这还涉及到这个女孩的可信度问题,阿图姆并不清楚她隐瞒了多少事情,也不知道那些事情的重要性。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事情迟早都会明白,无论他选择哪一条路。
从更加实际的方面来讲,女孩真实目的不明,实力不明,完完全全把她归为己方太过鲁莽。阿图姆不喜欢肆意揣测一个人,但自小的教育令他下意识与人相处时留下足够退路,这样也就免不了揣测。按照道理来讲是这样的,与刚刚结识的盟友之间的关系可以循序渐进,不急于这一时。
羽理还在等待阿图姆做出选择,没有任何不耐心,也看不出任何的期待。事实上,此时她的内心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诚然,她希望阿图姆接受自己,这是纯粹出于私欲的。天知道她有多么迫切地想要多见阿图姆几次,但理智不允许她这么做——阿图姆的灵魂被封印的三千年她做不到,而即便是武藤游戏拼好了千年积木,阿图姆的灵魂再次复苏之后,她也必须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这一切都是为了拟定的计划。
可是已经三千年了啊,羽理想,就算是战争也会松驰结合,士兵不可能从头到尾都绷紧神经。现在这么难得的一个机会,就当作是中场休息的话就没关系吧?没关系,一定没关系。
说不定这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啊。
羽理重新抬起头来,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照亮了一小个区域。她再次看向阿图姆时,表情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阿图姆因为这样的变化措手不及,他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几秒之后,踏出了前进的脚步。
他看到羽理脸上无法掩饰的欣喜,以及女孩那双几次想要抬起的手。但最终两人都没有什么动作,羽理作为主人前去打开家门,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新拖鞋。
屋内的装饰与之前游戏等人来时又有不同,大概是之后一段时间下了些功夫。而没有变的是,这里并没有作为“家”的感觉。
尽管有足够的家具与完整的装潢,这里更像是一间样品房。来这里的人像是过客般匆匆,不会过多停留。里面的空气不比外面温暖,甚至还要更加冰冷。没有完全散去的石灰味忽浓忽淡,变化总比嗅觉的适应时间快那么几秒。
羽理打开客厅的灯,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十二分。再过一会儿就会到一天当中最黑暗的时刻,然而也即将迎来新的光明。
“要喝点什么吗?有茶、可乐和咖啡——茶是从中国带来的,咖啡是速溶。”羽理用完好的手打开冰箱,向阿图姆询问。
阿图姆看着她的伤口处,相比刚才似乎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但伤口太深,几乎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先给自己处理一下吧。”
羽理低下头,小声说道:“这个不急。”但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走到楼上。不一会儿,手里便多了一个木箱。
她把木箱提到客厅,放在一边地板上,自己坐到阿图姆旁边。“你的这副身体和我的有些不同,但本质是差不多的。这些东西对于你而言或许也会有用。”
她从木箱里拿出一个球型的黄金瓶子,双手在两边不同位置各按了三次,瓶子的上方的安可架圆圈部分便打开了。羽理微微倾斜圆瓶,黑色粘稠的液体缓缓流了出来。她用受伤的手接了半个手掌,液体在手心稳稳地躺着,无论怎么晃动都不会溅出。
阿图姆很快就想到了这是什么,一时间难以置信地看着羽理。“银河之水,你居然能弄到这个!”
“嘛,花了不少工夫就是了。我果然太小看你了,通常来讲第一反应会是双刃湖之水呢。”她将液体倒在自己肩膀的伤口处,似乎很是疼痛,她的眉头越皱越深。好在液体很快倒了一半,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她把剩下的液体倒入枪伤处,尽管的贯通伤,液体却没有从另一头流出来,而是被她完全吸收入体内。“阿努比斯沐浴过的银河之水,是我们这种用灵魂和黑暗的力量支撑起来的身体的良药。不过你和我不同,同样的伤势你只需要一半的银河之水就够了。”
羽理又翻出一个稍小的圆瓶,除了规格和之前的黄金瓶如出一辙。她把圆瓶递给阿图姆,“这算是结盟的献礼,省着点用的话一定够的。你把它当做我们的见面礼也行。”
纯金打造的圆瓶具有不小的质量,阿图姆用双手捧着它,转头对上羽理有些玩味的眼神,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菊地羽理一定不是你的真名,或许你和这里的菊地家确实有关系,但一定不是传言所说的,这家的遗孤。”
看着这栋被重新装修得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屋子,羽理说话的声音不悲不喜,“他们是因为我卷入事件中的,那些人在我回来之前下的手。我迟早会把参与者全都找出来的。菊地这一家都是好人。”说着,她换了种语气,“我不是说过,你想知道的话,就来跟我玩游戏啊。只要你赢了,我就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就算不这么做,我也迟早会知道的吧。”阿图姆沉眸,女孩恐怕已经预料到了他的这句话,对此并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她起身收好木箱,又进厨房给阿图姆倒了杯茶。
此时已经过了四点,远方凝重的黑暗中透出了一丝光线。外面的雨并没有停下的迹象,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看到日出的,但可以从天色的变化轻易得知太阳的位置。
羽理打开窗户,轻微的对流让房间里的空气流动起来。她在不停潲入的雨中面对窗外,对阿图姆说道:“我确实不叫菊地羽理,这是菊地家给我起的名字。他们收养我,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我。他们的女儿夭折,见到与女儿年纪差不多的我之后,便把我带回来,给初来乍到日本的我提供了很多帮助。不过,像他们那样善良的人,一定可以在死者之国幸福安稳地活下去。”
“我不讨厌这个名字,所以一直用这个名字生活。但是阿图姆,只有你……”她转过头来,又被雨水打湿的脸上,阿图姆这一回确实地看到了她的眼泪。女孩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犹豫不定,但还是出了口:“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吗?叫我……我的真……名……叫我……贝……”
声音戛然而止,女孩甚至做出了口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一点也不清楚说出来的后果,究竟会演变成好事还是坏事。然而她想让阿图姆知道,如果是阿图姆,拥有积木的阿图姆的话……
他会想起来吗?
可是……已经不存在的东西,要怎么想起来?
她不甘心啊!以为自己经过这三千年已经变得更加坚强,然而一切自以为建立起来的堡垒都在见到他的一刻——甚至是得知马上就能见到时土崩瓦解。在脑海中与阿图姆相处的场景的推测和演算全都泡汤,这就是想象和现实的差距。原以为可以完美抑制的情绪不停地冲击着理性之墙,恐怕再过不久,她就再也无法控制了。
“贝……丝特……”
声音来自房间里的另一个人,羽理惊愕地抬起头来,只见阿图姆用手扶着头,似乎陷入了回忆。记忆不完整的他记得这个名字,然而去追溯这个名字的源头,往往无功而返。
“我想不起来。但看来我没猜错,你确实是三千年前的人。”他放下手臂,转头看向羽理,脑内还在不停寻找着线索。
不想女孩已经从窗边过来,猛地按住他的肩膀。
“不要再想了!”
你想不起来的。
“你记得贝丝特这个名字,就够了!”
其他的,你都不需要知道。
“拜托你!”
记得一切的痛苦,已经不需要你来承担了。
羽理哭得像是个小孩子,上一次的情绪失控,已经无法探究起源了。但是此时的她,除了哭泣之外,什么都无法做到。
谁能想象呢?在他口中,居然说出这个知道的人用一个手掌就能数出来的名字!尽管心中仍然存在对于计划的担忧,但这些都敌不过瞬间的震惊与感激。
三千年来,叫过她这个名字的人并非没有。但这完全不是一个性质!被这与过去一样的声线,一样的语气叫出这个名字,是她的妄想。她只敢在回忆里浅尝辄止,从没想过会有成真的一天。
真的够了。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次。”羽理哽咽道,“我叫贝丝特,见到你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