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四章 黑暗降临(二)
五年前夏季,中国香港,旺角。
“特瑞,这里人很多,跟紧我,不要乱跑。”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子低头说道。她身穿蓝色旗袍,踩着灰色的高跟鞋,头发也盘成一朵大花,用一根挂着翡翠蝴蝶装饰的青花瓷簪子固定起来,由内而外透出优雅而纯净的气息。
被她牵着小手,眼看还是个小学生的男孩点头,用一双硕大的蓝眼睛看着她,天真地微笑道:“我一定不会离开妈妈的。”
男孩穿着简单的唐装,虽然做工一般,但看上去新崭崭、亮晶晶的,显然刚买不久。男孩很喜欢腰间的红穗,一边小跑着跟着妈妈,一边用另一只手不停拨弄着。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身为母亲所穿的旗袍已经很旧,虽然保护得好,却无法避免边缘的磨损。
但瑕不掩瑜,细小的磨损无法遮盖旗袍本身的光彩,就像女子拎着皮包的手臂内侧,那道狭长的伤痕。
“妈妈!这里好热闹!”毕竟是小孩子,很容易被分散注意力。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特瑞恨不得钻遍每一个角落。然而他的母亲只是马不停蹄地往一个方向赶,似乎根本没听到特瑞说的话。男孩抬头看,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母亲神情严肃紧张,似乎在摆脱什么人的追赶。他向后望去,只有茫茫一片人海。
挤入人多为患的电梯,母子俩终于松了口气。特瑞瞅准母亲不再那么紧张,开口问道:“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云南不是挺好的吗?这里人太多了,感觉胸口好闷。”
母亲深呼吸之后,换上了与平时无异的笑容。她宠溺地揉了揉特瑞的头发,说道:“等妈妈把事情做完,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你一个月前就是这么说的。”特瑞撇嘴道。
一个月前,母亲带着一批玉石翡翠来香港做生意,秉着带特瑞见见世面,也是因为不太放心他一个人在家,正好是暑假时间,便把男孩一块儿带了过来。交易过程虽然很顺利,但总有些预料不到的事情。
而现在,她必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处理这一件“预料不到”。
电梯缓缓停在相应的楼层,两人脱离了这个窄小的空间。母亲再次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同时低头对特瑞说道:“记住,特瑞,今天你千万不可以乱说话。”
看着母亲从来没露出过的严厉面孔,特瑞呆呆地点了点头。
会馆的这一层安静得可怕,一路走来,仿佛只有母亲高跟鞋的踢踏声,伴随着时有时无的衣服摩擦。按照名片上指明的地点,母亲再度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无声无息地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抬手做出请的姿势。他腰部微弯,束在脑后的小辫子从肩膀处滑了下来。
“请进。”
母亲不再迟疑,然而握着特瑞的手里已经被汗水浸满。紧张感传达到特瑞心里,有意转移注意力的男孩多看了开门的男子几眼——眉清目秀,头发是罕见的灰色,却不苍老,像是从武侠小说里面走出来的世外高人。
巨大的会议桌占了半个空间,母亲停在桌前,男子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去,站在母亲对面。男子身旁坐着一个人,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刚进屋的母子两人。
“想必这位就是林琅林小姐吧,有失远迎,还请多多包涵。”那人站起来,对着母亲拱手行了个礼。“还有这位小兄弟,不出所料的话,就是爱子林特瑞吧?”
特瑞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紧张地挠了挠头,母亲还没回复便匆忙答道:“我是,姐姐你好。”
“扑哧——”灰发男子听到这个称谓,忍俊不禁地别过头去。
林琅此时倒是有些震惊,她以为前来交易的就算不是个老人家,也不该是个小女孩——看上去比特瑞大不了多少,尽管她身上的气质与外貌并不相符。
也许只是保养得好,林琅对自己说。她不由得好奇起眼前女子的年龄,又深知不可能前去询问。
“初次见面,菊地羽理小姐,鄙人与犬子自小在山中长大,多有得罪,还请谅解。”说着,她轻轻拍了拍特瑞的后背。
特瑞也算是聪明,憋了一肚子话,还是乖乖闭了嘴。他并不觉得叫那个人姐姐有什么不对,但看妈妈的样子,似乎自己不应该这么打招呼。他苦恼地掐了掐自己的鼻尖,方才听到对面传来“请坐”的招呼。
“那么,客套话我也不多说了,我们开门见山——林小姐,您有意在大约多少的价位出手那块石头呢?”
一开始,林琅确实是抱着这样的态度前来的,然而看到交易对象,她反而无法确定了。把石头交给这个来路不明的人,不见得会是件好事。
她直面羽理的双眼,说道:“菊地小姐,您也知道,这块石头是我们的传家宝,如果不是因为特殊原因,我绝对不会有将它交出的念头。也因此,我不可能轻易将它交给一个陌生人。如果您只是抱着消遣的心态跟我交易,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羽理微笑道:“这是自然,希望您在交谈中不要把我当做小孩,我也不是闲得发慌与人攀比谁家花更艳草更香的富家千金。我也知道您的意愿,您真正的意图并不是卖得多少价格——这块石头的秘密,您已经发现了,不是么?”
林琅并没有否认,而缓缓低下了头。灰发男子走过去,对着她耳语几句,只见后者突然一脸震惊地抬起头来。
“您说的可是真的?”
羽理将耳旁的头发向后撩,露出右边的耳坠——一个小小的安可架。
林琅不知道那是什么,然而在看到的第一眼,她就下意识地从包中拿出那块石头来。日光灯下,因为反光而耀眼无比的金饰,莫名给她一种庄严而古老的神圣感。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林琅的声音有些颤抖,一直以来都很强硬的母亲正在示弱!
特瑞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看,母亲紧咬着嘴唇,忽而转过头,看着特瑞的脸。她再次揉了揉特瑞有些卷曲的头发,看着男孩如同蓝天般清澈的双眸。
“这个孩子是个混血。”林琅突然说道。她转过头,复而看着羽理,后者默不作声地示意她说下去。“他的父亲,是个英国人,在他出生之后就离开了。我一个人将他养到这么大,亲眼看着他成长,眼看他快要和我一样高了……”
“我舍不得……”林琅的眼泪溢了出来,染花了她简单画上的眼妆。而羽理并不因为她的失态而不满,反而让灰发男子递过去了一盒纸巾。
林琅摆摆手,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纸巾来,擦干了泪水,连忙为自己的失态道歉。而灰发男子也不走,单手拿着纸巾站在林琅身旁。
“能把石头给我看看吗?”羽理说道。
内心陷入挣扎的林琅缓缓点了点头,掐了掐特瑞的脸。特瑞被母亲的样子吓到,被掐得疼了,也不敢吱声,一动不动。他想安慰母亲,却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灰发男子将装有石头的盒子连同纸巾一起放在羽理面前,羽理不想理会他的胡闹,打开盒子,绿色的光辉立刻浸满了半个会议室。灰发男子不由得吹了声口哨,特瑞被这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光景吸引,小心翼翼地着妈妈的袖子,指着墙上倒影出来的,如同流水一般的纹路。
羽理的表情却有些变了,说不上是不满还是愤怒。她伸出手,就要去触碰那块石头。
“等等!”林琅连忙叫道。
但还是晚了一步,羽理已经将石头从里头拿了出来。林琅难以置信地看着,然而没有持续多久,就听见女孩“啧”了一声。一股鲜血从她拿着石头的手掌中心,顺着她的胳膊流了下来,而触碰到石头的部位,像是碰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一样,裂开了一个个小口子。
林琅眼看事情不对,连忙起身。然而她还没迈出步子,就被羽理叫停。女孩毫不介意地将石头放回盒子中,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擦干净了手上的血。
“这块石头,如果不是我们家的人去触碰,就会像被电击中了一样。但是……为什么您的手会……”林琅不敢坐下,盯着依然面不改色的羽理说道。
特瑞见状也站了起来,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对面的女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关系,请不要在意。看来是这块石头没错了。”羽理说道,“言归正传,我能理解您的心情,那么,我给您三年的准备时间——当然,我也要做一些准备。三年之后,还是在这里,我们继续今天的交易,如何?至于您的爱子,”羽理将目光移到特瑞身上,“如果您在这三年内没能找到合适的托付,而您又信得过我,可以与我商议。”
林琅愣了一下,看女孩的架势,她一直以为今天不得到石头不罢休,这个结局怎么都没能想到。但是三年的意味何在?她不怕这三年间自己讲石头交给别人吗?
“我相信林小姐的眼光。”羽理像是读懂了林琅的心一般突然说道,“我能保证,只要您赴约,我就能解决这件事情。”
“那就拜托了!”林琅咬咬牙,带着特瑞走出会议室。
三年之后,同样的地点。
林琅依旧穿着那套唐装,三年的时间让蓝色的唐装透出些许灰暗。而特瑞穿着白色金龙纹的另一套唐装,却被勒令在门外等候。
此时的特瑞的身高已经达到母亲的眉梢,走在行人熙攘的地方也不需要一再叮嘱跟紧。他紧靠墙壁,看着金碧辉煌的天花板,以及两端毫无人烟的走廊。
他很不安,从母亲拒绝他进入,又被那个女子默认的时候开始——不仅仅是因为三年来,女子的容貌似乎丝毫没有变化。没过多久,灰发男子从另一边的门出来,为特瑞端上一杯茶,饶有兴致地揉了揉特瑞的卷发。比起特瑞这个混血儿,灰发男子虽然有一张纯正东方人的脸,但身材更像是西方人。他比特瑞高出一个还多,这让后者不太服气。
“虽然可能比不上普洱,但也算是好茶了。”他手里也端着一杯茶,自顾自地品了一口。
特瑞并不清楚茶道,只是看着茶杯中竖起来的茶叶,渐渐入了迷。
茶的热气慢慢消散,男子的杯中还剩下铺底的一层。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特瑞那杯没怎么喝过的,提醒道:“再不喝,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就没机会了。”
特瑞似懂非懂,牛饮似的连茶带叶喝了个精光。屋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羽理拿着盒子,从前门走了出来,灰发男子向里头探出头,又收了回来,摇摇头,叹了口气。羽理没有理会他,冷冷地看了特瑞一眼,转身离开了。
特瑞连忙跑了进去,却见到了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景象——
母亲躺倒在红色地毯上,没有了生气,仿佛血海中一朵衰败的蓝色花儿。
“您下定决心了吗?林小姐。”羽理问道。
“是的。”林琅说,“特瑞就拜托你了。我不希望他受到与我们相同的诅咒,我想要他快乐地活下去,活得更久,看到世界上更多美丽的东西。”
“守护盘古石的活性,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如果要摆脱诅咒,就得在传承之前,让上一任死去,并且让盘古石远离继承人。您自己无法寻死,也是因为这块石头的力量。”羽理指了指林琅手臂内侧的伤痕。“那么,就反过来利用这股力量。”
“我们来做一个游戏。”羽理说道,“输家将支付自己的灵魂,您看如何。”
林琅的嘴巴动了动,只让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麻烦您了,菊地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