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薇站在屋檐下抬头望着夜幕中那轮弯月, 月色皎洁，映得她的院落一片银白。

    她心中总觉得沉沉的, 仿佛有一块千金重石压着自己, 让她感觉喘息似乎都有些困难。

    脑海中一遍遍回忆着白日里琴姨娘说得那些话。

    她还记得她临走前, 琴姨娘问她道：“二小姐，您有没有注意到一点，这么多年了, 为什么府里只有三个男丁？而且三少爷之后就再也没有孩子出生。”

    芸薇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心里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自己的事，她没有去深想。

    现在往深了想，确实是那么一回事, 最小的穆丞毅也有九岁了。

    穆远山还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要说琴姨娘不能再怀有身孕。

    那么以前的梅姨娘呢？燕姨娘呢？她们几个还都为过三十岁。

    琴姨娘还问她，“二小姐有没有想过, 除了去学院读书之外，为什么燕姨娘几乎是寸步不离穆丞安左右？”

    这一点，芸薇曾经也一直很奇怪, 但是时间久了，只道燕姨娘十分依恋自己的儿子罢了。

    如今琴姨娘这么一说，再加上燕姨娘那晚来找她说得那些话，她忽然恍然大悟。

    燕姨娘为什么一直将穆丞安看得那么牢, 那是因为她一直担心宁氏会暗中害穆丞安。

    她要在穆丞安身边保护着他, 这便是一个母亲的天性。

    雪兰和翠芙二人看着芸薇站在屋檐下已经快半个多时辰了, 翠芙唤了几声芸薇，芸薇却恍若未闻，她不得推了推雪兰。

    雪兰也轻轻唤了芸薇几声，见她依旧想着心事想得出神，便不敢再出声怕打扰了她。

    杨妈妈见状，便是从屋里拿了一件薄披风出来，轻轻披在芸薇的身上。

    芸薇这才回过神来，回头看着她们，见她们都担忧地望着自己，便问道：“怎么了？”

    “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杨妈妈微笑着道。

    芸薇点了点头，道：“你们三个都进来吧。”说完，提步进了屋里。

    三人跟着芸薇一同进屋里，见芸薇这样子，她们心里明白她应该有话要对她们两人说。

    于是，待芸薇落了座，雪兰率先问道：“二小姐，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芸薇点头“嗯”了一声，问她道：“雪兰，关于琴姨娘身边的那个丫鬟雨珠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雪兰嘴里轻轻地念叨了“雨珠”两个字，凝神思索了片刻，旋即惊讶地看着芸薇，“二小姐您怎么知道雨珠这个人？”

    “今日听琴姨娘说起的。”芸薇淡淡地说道。

    雪兰“哦”了一声，又说道：“奴婢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她曾经是琴姨娘身边比较亲信的丫鬟，但突然有一天听说她竟然淹死在了花园的小水池里。”

    “听说？”芸薇看着雪兰似乎在等她为自己解答。

    “因为那阵子老太太在寺庙里小住了一段时日，奴婢也跟着去了，”雪兰答道：“回府之后便听说了这事。”

    芸薇听完雪兰的话，又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原本就相信琴姨娘没有说谎，从琴姨娘那种悲凉和怨恨的眼神中她能看得出来。

    一个没有经历过这些痛苦的人，是无法流露那样真实的情绪。

    更何况，琴姨娘所说的那些话和雪兰前前后后告诉自己的基本都是吻合的。

    按琴姨娘性子，雨珠向她承认是宁氏害得她小产且今后都不能生育了之后，她肯定会立即找穆老太太或者穆远山为自己做主。

    可偏生她运气不好，那日好巧不巧，穆远山有应酬并没有回府里。

    而穆老太太就如同雪兰告诉自己的那样，在寺庙里小住了一段时日，并不在府里。

    琴姨娘只能按耐着性子，想等第二天穆远山回府。

    然而她却没想到，宁氏还是比她快了一把，第二日一早雨珠的尸体在花园的小水池里被人发现了。

    惊怒和懊悔之余，琴姨娘更加相信她小产是宁氏所为。

    因为旁人根本就没有这个动机，也没有这个能力。

    芸薇也曾思考过，有没有可能会是其他人所为，但是思忖了许久，除了宁氏，她找不到其他人根本有这个动机，或是能从中获得任何利益。

    先说兰姨娘，虽然跟着穆远山年头最久，但这些年来穆远山鲜少踏足她的院子，而且她出生卑微，对穆远山仕途上毫无帮助。

    无论是除去了宁氏还是琴姨娘，穆远山也不可能将她扶正或是对她重燃旧情。

    再看燕姨娘，她生了穆丞安，如果说她为了自己儿子想争上位除掉宁氏而害琴姨娘小产，也是说不通的，因为上头还有芸薇的弟弟穆丞俊这个原配嫡子在。

    剩下的只有梅姨娘了，在被宁氏作为弃子之前，她可是对宁氏一直忠心耿耿的，即使是她对琴姨娘下得手，也应该是宁氏指使的。

    不过自从想通了燕姨娘为何对穆丞安要那种保护，芸薇并不认为会是梅姨娘。

    因为梅姨娘并没有孩子，换而言之，梅姨娘极有可能也是个受害者。

    思及至此，芸薇不觉得挑了挑秀眉，都是姨娘，心态应该也是一样的，都希望她们自己能怀孕生子。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弄不好梅姨娘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翠芙，你得了空悄悄地去打探一下，以前梅姨娘身边的丫鬟婆子都去了哪里？尤其是她的那些亲信丫鬟。”芸薇收回了思绪，对翠芙说道。

    翠芙忙不迭地点头应了一声“是”，心中有些迷糊，她家小姐刚刚还在关心琴姨娘的事情，这会儿怎么反倒让她去打探那已经死了的梅姨娘身边的下人？

    按理说她家小姐此时最应该操心是如何落选或是避开选秀这事。

    她侧头眨巴着眼睛，不解地看着杨妈妈和雪兰两人，似乎想从她们的眼神中找到答案。

    “小姐，”杨妈妈心底里也是不解，带着几分疑惑地问道：“选秀一事，您打算怎么办？可有了对策吗？”

    真真是急死人了，选秀虽说要等入了秋，可细算一下也没几个月了。

    她家小姐怎么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呢？

    再不好好做打算，筹谋一下，岂不是真要被送进宫去了？那往后她家小姐还能有好日子过？！

    芸薇被杨妈妈这么一提醒，仿佛是元神归位一般“哦”一声，笑着道：“我还没想好，但是心中已经有谱了，你们别担心。”

    “您这么说，奴婢们便放心了。”杨妈妈嘴里虽然这么说着，可心里还是没把她那颗悬着的心放下来。

    她了解芸薇，芸薇的个性向来不愿意身边的人为她担忧，所以遇到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

    “倒是祖母和俊哥儿那儿还需要瞒着，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不想让他们知道，免得让他们担心了。”芸薇目光从她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也看得出她们三人脸上都是极力隐藏着对自己的担忧。

    不过眼下她说什么，怕是她们几个都不会完全信自己。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不再多做解释了，等到时候她们自然就会明白了。

    第二日早上，去宁氏那儿请安时，芸薇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两道不友善的目光。

    一道是来自穆芸蕙的，她对自己的不友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芸薇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也懒得花心思去理会她。

    另外一道不友善的目光便是来自于穆芸秀，与其说是不友善，倒不如说，她的目光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怨毒，似乎比前几日更甚了一层。

    芸薇有些疑惑，穆芸秀一直以来都喜欢做白莲花的，怎么如今竟打算抛弃她那白莲花的伪装了？光明正大地向自己飞眼刀了？

    不过也就过了那么一瞬，芸薇便不再理会她的目光了，反正几个眼刀而已，自己还能少块肉不成？

    从宁氏那儿出来，芸薇叫住了琴姨娘，笑着道：“听说琴姨娘厨艺了得，我想向琴姨娘请教几道小菜。”

    琴姨娘先是一愣，旋即是明白芸薇这是找个借口与自己同行而不招宁氏怀疑。

    “请教不敢当，”她柔媚地扬起嘴角，道：“二小姐想做那几道小菜，奴婢做一遍给二小姐看就是了。”

    “我先谢过琴姨娘了，昨日祖母说不想吃大厨房做的菜，我正好学来做给祖母品尝，也好表表孝心。”芸薇与琴姨娘并肩一边走着一边说道。

    走在她们后面的穆芸蕙顿住了脚步，恨恨地瞪着芸薇的背影。

    虽然每次她给芸薇使了绊子，她母亲总是告诫她离芸薇远一些，可她根本压抑不住自己内心对芸薇的恨意。

    尤其是上次在中山王府看到十七皇子赵翊恒看着芸薇的眼神之后，她更是深深地觉得芸薇是她的威胁。

    更可恶的是，穆芸薇还害得她弟弟被打，到现在还起不来床，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三妹妹这般恼恨又有什么用？”穆芸秀走到她身边站着，怂恿道：“还如想法子对付她。”

    穆芸蕙横了她一眼，冷然道：“大姐姐那么有法子，怎么也没见你将你姨娘从家庙里接出来？”

    她心里也恼着穆芸秀，每次她出的那些主意非但教训到芸薇，自己却总是挨罚，回头还被自己母亲训斥。

    “你……”穆芸秀一时语塞，想不出话来反驳她。

    “大姐姐要是有本事就做给妹妹看看你是如何对付她的。”穆芸蕙讥诮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自己院子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