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品鸥抬了抬嘴唇正要说些什么，徐暖暖能猜个大概, 未雨肯定知道。

    她很聪明, 不想回答的问题，根本不给席品鸥开口说话的机会。未雨热情的邀请席品鸥和徐暖暖逛遍了整个山头, 介绍了每棵树的来历及种下的缘由, 带他们捡了落在山上的鸡蛋, 下水捉了鱼。

    徐暖暖是头一次来这样纯天然的山上，瞧得兴致勃勃。再仔细观察下老板, 寒着脸绕过地上动物的粪便，紧蹙眉头拉着脸, 满脸的不耐烦，徐暖暖就更高兴了，她还没见过席品鸥这样无语又抓狂的表情。

    午饭是那对夫妇做的, 妇人就是未雨口中的刘婶，手脚麻利人也勤快, 刘叔不怎么说话, 基本上是在给刘婶打下手。刘叔似乎是有些害怕生人，一直跟在刘婶后面转, 刘婶嫌他碍事, 就说他，“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去看着锅子。”刘叔领了任务, 老老实实地守在锅子旁, 一步不曾挪开。

    刘叔不和徐暖暖及席品鸥说话, 对待未雨却是极好的。他从灶台里刨出来几个黑乎乎的东西，献宝一样地递给未雨，“你爱吃的。”

    “烤红薯？”未雨接过来，笑得眼睛都要找不到了。

    烤红薯一共三个，席品鸥不肯伸出高贵的手去接，徐暖暖就吃了两个，未雨吃了一个。

    吃了红薯的人，下巴上蹭着灰了，看着有点脏，笑得却是没心没肺；没吃红薯的人，看着她俩，更是抓心挠肺的恼怒，干脆也不看她们了，搬了凳子出去钓鱼去了。

    炖了鸡、煎了鱼，饭菜端上了桌。未雨让刘叔和刘婶一起坐下吃饭，老两口瞧了瞧席品鸥，有点怵，频频找借口，最后还是盛了菜端着饭碗出去了。

    “说吧。”等没有其他人在，席品鸥终于找到机会，问出来。

    未雨看也不看他，选择耳聋，继续和徐暖暖说话，“你们回去的时候，带一些鸡蛋回去吧，很多人听说我们这里散养走地鸡，来预定鸡蛋呢，十分的畅销。”

    “好啊，正好我喜欢吃鸡蛋。”徐暖暖十分喜欢未雨。

    席品鸥被忽视了，他用食指和中指，不耐烦地点了下桌子，“你能拖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拖呀。”未雨悄悄看了眼徐暖暖，她小声嘟囔，大概是有点害怕席品鸥的，“我不想在b市住了。”

    “你不想在b市住可以，你想离开没人能拦得住你，你是不是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这是什么地方？荒山野岭的，还有那两个人，是当地人？知根知底吗？有健康证吗你就让他们照顾你……”男人絮叨起来，比女人还招人烦。

    未雨低着头，一声不吭听着席品鸥训斥。

    徐暖暖也不说话，她眼巴巴地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鸡块，暗暗吞口水。

    席品鸥说累了，再看看她们两个估计谁都没听进去，烦躁得他想抽根烟，“吃吧。”

    “好。”未雨瞬间又来了精神，“哥，你尝尝这个鸡肉，特别好吃。”

    席品鸥看着她的头发，“什么时候剪了头发？”

    “有一个星期。”未雨用手捂着头发，“是不是很丑？别人游街说收头发，我就剪了，辫子卖钱了。”

    “……”席品鸥想用五根手指头拍桌子。

    徐暖暖插话，“挺好看的，你脸小什么发型都好看，我也想剪短头发的，就是脸比较大不太合适……”

    两个女人关于发型、服饰搭配、化妆品进行了深入的聊谈。

    席品鸥十分后悔，带着徐暖暖来了，她根本就不是来帮忙的，是来当搅屎棍的。

    吃过饭，刘叔刘婶收拾厨房，未雨带着徐暖暖和席品鸥回到房子里。

    席品鸥的脾气才彻底发作出来，“你躲这里来，是不是因为谢舫？”

    “不是……”未雨有点怕席品鸥，她乖顺地坐着，手放在腿上，“没有躲。”

    “那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做养殖大户？办养殖场？”

    “真的有赚钱的，上个月我们开始有营收啦，收到一千块钱。”未雨乐滋滋地笑。

    席品鸥问她，“聘那两个人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未雨抿着嘴说，“这个山头是刘叔和刘婶家的，是后来卖给我的。我想好了，我们还要再加两只羊一头牛，再买一些果苗……”

    “你要继续呆在这里？”席品鸥的脸色，有多难看已经可以想象。

    徐暖暖跟着有些意外了，未雨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龄，本应该是爱吃爱玩爱闹，热爱大城市便捷的年龄，就算是一时的苦闷伤心，也不该长打算呆在这里。

    换做徐暖暖，让她呆一两天尝鲜还行，十天半个月的还凑合，一个月是肯定受不了的。就算房子装修得如何好，这荒芜的周围，她是如何都适应不了的。

    “当然呀，我们打算把院子扩大一倍。”未雨说这话的时候，她双手用力往后伸，头往后仰着，好像这样就可以拥抱得更多。

    徐暖暖有些羡慕这样的女子，可以活得恣意，自我又真实。

    席品鸥却是气得要七窍冒烟，雷霆之怒已经在翻滚着来的路上。

    “那是什么？”徐暖暖指着不远处的台阶最上面，一个台子旁边的两把凳子。

    未雨带她上去，她说，“在这里可以看到流星。”

    “你看到过吗？”席品鸥问她。

    未雨说，“总会看到的。”

    席品鸥又要发脾气。

    徐暖暖觉得席品鸥是脾气真的不好，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的，就算未雨叫他哥，他也不能对人家的生活和品位指手画脚的啊。徐暖暖有些理解未雨了，搁在她身上，她也不会选席品鸥，太难伺候了。

    不过这样的选择题并不会发生在徐暖暖身上，她自然免了苦恼，她乐滋滋地左右看。

    “徐暖暖。”席品鸥低声唤她的名字。

    “嗯？”徐暖暖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领导叫她有什么事儿。

    席品鸥长长地叹口气，彻底的放弃，扭头走台阶下去了。

    未雨等席品鸥走远了，才对徐暖暖说，“他是想让你劝我。”

    “我知道。”徐暖暖并不意外。

    未雨倒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听出来警告的意思了呀。”徐暖暖毫不在乎，“不过我不担心惹着领导，我今天是陪他出来办私事儿，虽然算在工作时间内，却是职务之便，他不会揪着不放的。”

    “真聪明。”未雨问她，“你是我哥公司的员工？你是做什么的？”

    “人事。”

    未雨说，“难怪啊。”

    “怎么了？”

    “看一个公司领导对女人的审美，就看公司前台、行政、人事的颜值就行了。你很符合我哥的审美，你长得很漂亮。”未雨又说，“我认识的人中，有一个是做行政的，她喝酒很厉害。”

    徐暖暖伸着食指摇了摇，“我喝酒也很厉害。”

    “可惜这里没有酒。”未雨遗憾地说。

    徐暖暖自然地接，“没关系，我下次带着酒过来。”

    “好啊。”未雨往房子的方向看，席品鸥正在敲敲这里碰碰那里，在检查房屋质量，她为难，“我哥不会让我喝酒的。”

    “我们女人喝酒，带男人多没意思。”徐暖暖说，“我休息了过来，不告诉他。”

    “好。”未雨笑起来有种雨后初霁的明朗。

    从席品鸥和宫礼新那里拼凑来的故事来看，未雨，父亲不详应该是个外来工作的外地人，工作结束便走了，母亲在她小时候因为事故而去世，她结了婚又被丈夫背叛而痛下决心离婚。

    她不该是这样的笑容。

    “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样。”徐暖暖实话实说。

    “我该是什么样子？”未雨歪着头看她。

    徐暖暖说，“大概是脸色苍白、消瘦憔悴，看到席品鸥会痛苦流泪，会痛骂……谢舫忘恩负义。”徐暖暖提了谢舫的名字，未雨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的裂纹。

    “很多人认为我该哭。”未雨抿着嘴，她仰着头笑，“那我就不能哭了，那样的话，生活多没有新意。”

    原来她是这样的未雨啊。

    徐暖暖站起来，她伸出手，“我是徐暖暖，未雨，很高兴认识你。”

    未雨和她回握，“我是未雨，暖暖，很高兴认识你。”

    “下次，我带着酒，来听你的故事。”徐暖暖说。

    未雨回她，“我一样期待你的故事。”

    两个人因为相同的句式，戳中了莫名其妙的笑点，竟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席品鸥站在台阶下，他负手而立，需要微微仰着下巴，看着那两个对立而站着的明媚女子。她们的样貌并不相同，未雨是偏清秀的小家碧玉，徐暖暖长得就要偏向艳丽，如果用花来形容，未雨是百合，徐暖暖却是玫瑰或者牡丹，一个清新一个艳俗。

    她们身后是徐徐落下的红彤彤的夕阳，她们笑得无忧无虑，笑得惹人心醉。

    这一幕一直留在席品鸥心上，很多年。

    未雨是不可能和他们一起回b市的，临走，未雨让刘叔和刘审准备了很多鸡蛋，还有两只活着的鸡，徐暖暖不敢接，席品鸥嫌脏嫌有味儿不大愿意让鸡进车里。

    “放进去吧，别再跑了。”刘婶催促刘叔，刘叔没看席品鸥的脸色，立刻把箱子塞进后备箱里了。

    “……”席品鸥脸色黑了一个度。

    徐暖暖知道领导肯定是不乐意了，她打圆场，“谢谢你们。”

    他们来的时候，刘婶不怎么高兴，他们要走了，才从刘婶脸上见到点笑容，“天快黑了，你们早些走吧，再晚就不安全了。”

    “……”

    车子上路，席品鸥一直不说话。

    徐暖暖想他大概是在担心未雨，“我向未雨打听过了，这个山头是刘叔家的产业，一直种树荒废着，未雨两年前就留意了这里，花钱买下又修建了房屋、养鸡、养鱼……刘叔有一双儿女，儿子几年前车祸去世了，女儿嫁到外地再没有回来过，他们照顾山庄很用心，对未雨也不错。”

    “嗯。”席品鸥态度淡淡的。

    徐暖暖有点摸不准，“未雨说刘叔刘婶平时待人挺和气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有点不太高兴。”

    “他们可能是把我当成谢舫了。”

    “你生气了？”徐暖暖想席品鸥最不想有关联的名字，就是谢舫吧。

    “这样也好，能有个人帮她防着点。”席品鸥说，“房屋我看过了，建造得还算结实，没有特大暴雨应该不会有山体滑坡、泥石流。不过这些都是暂时的安全，需要把房子周围的山体用加固一下……”

    “嗯。”席品鸥是真心对未雨好。

    “席总，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不准，你就不问了吗？”席品鸥反问。

    徐暖暖最会看人脸色，知道这时候的席品鸥应该比较好说话的，因为她已经比别的员工要多知道一个秘密，“你现在在想什么？”

    “十点之前赶到b市。”

    “……”徐暖暖不知道这是不是领导的幽默方式，她又问，“未雨离婚了，她一个人躲在这里……”多好的机会啊。

    “你想表达什么？”

    “我一个人可以开车回b市的。”徐暖暖解释。

    “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近水楼台先得月啊”。趁虚而入这个词，徐暖暖差点说秃噜嘴。

    席品鸥说，不知真假，“我只要确定她好好的活着，没有其他的想法，你相信吗？”

    “相信。”徐暖暖立刻说。

    “我的话可信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徐暖暖没理他的揶揄，“你同意未雨继续留在这里？”

    “我阻止有用吗？”

    “如果你坚持，未雨一定会跟我们回b市。”徐暖暖凭着对未雨短暂的了解，她肯定地推测。

    “她想让所有人都高兴，唯独忘了让自己高兴。”席品鸥说，“我很欣慰，她终于记起来要让自己好过一些。”

    如果有奖状可以颁发，席品鸥应该是最佳前男友奖吧。

    徐暖暖低头摆弄手机，她嘴角噙着笑。

    “和她通风报信过了？”席品鸥心情同样很好。

    徐暖暖好奇地问，她一直微微侧身，用手掩着手机屏幕的，“你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的，别人就瞒不了我。”席品鸥没说太多，“你常和她联系，问她是否缺少什么，需要的话我替她置办。”

    “好。”徐暖暖立刻通过聊天软件问未雨。

    “她的状态比我想得要好很多，她过去总是自言自语，刘叔刘婶陪在她身边也好，能有人陪着她说话。”席品鸥又说，“你留刘叔刘婶的联系方式了吗？”

    “留了，要给你一份吗？”徐暖暖问。

    席品鸥偏头看她一眼，颇为赞赏，“你很细心。”

    徐暖暖呵呵傻笑，“你以为我这个人事部经理是怎么当上的，只是拿胃当酒壶喝出来的吗？靠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

    “不经夸。”席品鸥训她，却没生气。

    徐暖暖一样不生气，“席总，你是位好哥哥。”

    “你们在笑什么？”

    徐暖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

    “站在台阶上面。”席品鸥说，“你说了什么，逗得她很开心。”

    徐暖暖不记得当时为什么笑，只记得未雨的笑脸，“不知道，可能就是开心吧。”

    “她很喜欢你。”

    夸奖的词，徐暖暖从来不会排斥，“我一直很招人喜欢。”

    “的确。”席品鸥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徐暖暖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确什么？”

    “没什么。”和领导说话，就要适可而止，追根究底是不是明智的行为。

    席品鸥这个人，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徐暖暖有幸陪伴他参加过不少活动，又大多是喝酒的场合，偶尔有声色场合，席品鸥酒量应该不错，至少徐暖暖清醒的时候没见过他醉醺醺的样子。

    有些人一生都难以用一个合适的成语来形容，席品鸥却能轻易找到匹配的成语：衣冠禽兽。

    徐暖暖见识过席品鸥手臂上挂着一位妙龄的美少女，他笑得眼角皱纹微微折起来，温柔体贴地周到照顾。她也见识过音乐刚停，席品鸥就松开手，整理好西装，好像刚才和美人调笑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对女人最高的评价是狐狸精，可是狐狸精应该是分男女的吧，席品鸥明明就是只雄性的狐狸精。

    施颖初来公司的机会不多，徐暖暖去集团公司那边工作，见过几次施颖初，一位集智慧与美貌与一身的女人。徐暖暖没见过席品鸥与施颖初相处是什么样子，因为看着席品鸥这张脸她根本想象不出来，他钻进厨房会是什么样子。

    席品鸥是尊雕塑，他是没有温度的。

    可是今天，徐暖暖对他要改观了。席品鸥是有温度的，只是要看对象是谁。

    如果对象是未雨，他就可以是一个嘴碎、絮叨、爱管闲事、操不完心的哥哥。

    “席总，您和席太太相处是什么样子的？”路途漫漫，总不说话不太好。

    “嗯？”当着领导的面八卦，可不是什么正确的行为。

    徐暖暖胆肥，她直言，“我只见识过您工作的一面，以为您会一直是冷静、果断、霸道、强硬、不知疲惫的像台完美的机器，可是今天你对着未雨，好像是另外一个人，现在我有些好奇，席总您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人？”

    “我今天什么样子？”

    “带着生活气息，像个普通人。”

    席品鸥反问，“我平时看着不像普通人？”

    “是超人。”徐暖暖是不会放过拍马屁的机会的。

    “想问什么就问吧，只有一次机会。”席品鸥今天格外的大度，竟然给了徐暖暖八卦的机会。

    徐暖暖当然要问最难的，“关于您的传闻，形形色色，有的把您神化有的把您妖魔化。席总，您对席太太，是只有利用吗？”

    车子本来是在走直线，在徐暖暖说了这句话后，有小幅度的晃动。好在席品鸥很快的控制住，没有压过实线蹿到别的车道，“不只是，我说我曾经努力过，会很矫情吗？”

    “不会。”徐暖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席总，到b市了您叫我一下，好困啊。”

    “……”这个话题是席品鸥始料不及的，结束的同样猝不及防，他震惊于徐暖暖的胆大，更诧异于她的适可而止，不知该感谢她的体贴，还是该气恼她的有始无终，把他的情绪调动起来，却戛然而止。

    徐暖暖还真的像模像样地歪在座椅里，眼睛闭着，一副已经睡着的样子。

    她是一位聪明的女人。

    这样的人，会懂得自我保护，更懂得如何配合，她会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席品鸥调了温度，他说了句：抱歉，把你扯进这个局。

    不要因为狮子片刻的温情，就忘记它是头猛兽，是会把你撕碎嚼吧嚼吧，咽下去的。

    徐暖暖就是犯了这个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