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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邙山埋骨【4】

    火光照到墙壁上, 摇摇晃晃,映出墙上一幅简单的壁画。

    这显然不是墓葬里那类由工匠精心打造的壁画, 画上甚至没有色彩, 只勾勒了轮廓, 但是人或物的模样都很鲜明。

    画有四幅, 第一幅是一间空旷的屋子,立了四根石柱,用两根铁索拴着一只庞然大物,看起来像是一只老鼠,却长了张人的脸。第二幅画上是一间厅堂, 一个深衣高帽的人高坐在堂上, 几个身材魁梧的武夫站在下面, 牵着那只长了人脸的老鼠。第三幅画, 是那高堂上的人满面怒容地斥责老鼠,旁边的武夫手执棒槌,狠狠敲在老鼠的脑袋上。第四幅画, 高堂上的人跪在地上, 一个童子站在厅堂中, 手中展开一卷卷轴, 正高声念诵上面的内容。

    明初凑近一看, 顿时吃了一惊:“这画上老鼠的面孔, 怎么是元帝谢钧?”

    传说隋朝开大运河时, 曾挖到一处隐士的墓葬, 挖开以后, 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来。武将狄去邪便自请下洞一探究竟,谁知在里面遇见了一只体大如牛的老鼠,还有一位坐在高堂上、被称作皇甫君的人称那老鼠作“阿麽”,正是隋炀帝的小名。

    狄去邪见皇甫君大声斥责老鼠残害人间生灵、不守天规,名武夫用棒槌敲打它的脑袋。这时,又有一位小童子匆匆赶来,宣布说,阿麽当君主注定有十二年,如今已有七年了,再过五年,就让白绢系住脖颈让它死掉。

    “这幅画一定是璧姬画的,”江晚殊眯起眼睛,打量那只长了人脸的老鼠,“还真是别出心裁,把隋朝开运河时的传说搬到谢钧身上,还特地把他的脸也画了上去,这是铁了心咒他早死呢。”

    这倒是说得通的,璧姬被谢钧囚禁在此,要说心中没有怨恨,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可惜谢钧非但没有早死,还活到了暮年。

    壁画没什么好看的,江晚殊问明初:“你过来那边,还有其他的岔道吗?”

    明初愣了愣,说:“有,除了连通这里的,还有左右两个岔口。”

    江晚殊示意了一下自己走过来的山洞:“那就行了,你往那边走,然后沿路出去,就能回到出口了。”

    顿了顿,又说:“对了,那边还能看见璧姬的尸骨,别大惊小怪。”

    “尸骨?”明初愕然,“璧姬不是在丰朝三十七年脱困了吗?”

    “璧姬这种怪物呢,最喜欢换皮囊了。”江晚殊似笑非笑地说,“她换皮囊和换衣服没什么区别——丰朝三十七年,发生了不少事呢。”

    她不再理会明初,示意方恒跟上,往明初刚刚过来的入口走去。

    明初迟疑了一下,还是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没走几步,她就想起来,情因是在丰朝三十七年秋投水自尽,尸体漂到了北邙山上,而璧姬恰恰也是在丰朝三十七年的秋天脱困而出。

    想到江晚殊说的,璧姬换皮囊和换衣服没什么区别,她就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璧姬当年没死,那她如今也可以随意出入大街小巷,哪怕就从众人身边施施然走过,也不会有人发觉。

    因为,她会换上不同的皮囊。

    ======

    左右岔口就在前方,江晚殊却说:“累了,坐一会。”

    说完就倚着墙坐了下来。地底囚牢干净得诡异,过了三百年也没有堆积一丝尘埃,刚好连掸灰尘这个步骤都给她省了。

    她苍白的脸上隐隐透出疲倦,倚着山壁,好像靠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一样,身形单薄又消瘦。

    方恒陪她坐了一会,她又说:“有酒吗?”

    “你自己都没带,我怎么会有?”

    江晚殊不说话了。她支起右腿,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虽然睁着,但神色恍惚,目光涣散不定,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过了一会,她站起来,望了望两个岔口:“你走左边,要是遇见广昀或者虞启歌,就想办法拦下来。”

    方恒应了一声,两人分别进了左右岔道。

    江晚殊在岔道里还有岔道,倒是没有机关陷阱,江晚殊绕了几圈,找到了之前那面爬满藤条的墙壁的另一边。

    另一边也是甬道,墙上垂下乌黑的藤条,角落里掉着没燃尽的火折子,地面裂开好几处,露出里面尖尖的石峰,和尖峰上穿刺着的尸体,正是刚刚和虞启歌一起失踪的那些人。

    广昀不见了,剩下的人中,只有虞启歌还活着,半身已经掉在陷阱里,右手还死死拽住一根藤条,才堪堪没有掉下去。

    藤条细长,随时都有绷断的危险。要是没人相助,他很难顺着藤条爬上来,只能提心吊胆地坠在尖峰上,看见江晚殊就跟看见了天神一样,连连呼喊,求她把自己救上来。

    江晚殊捡起火折子,绕到他跟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虞盟主,别来无恙?”

    虞启歌哪有心思和她废话,他面露哀求之色,说:“江姑娘,你行行好,把我拉上去……”

    江晚殊弯下腰,火光拂在他脸上:“虞盟主,你平时烧香吗?”

    烧香?烧什么香?

    虞启歌莫名其妙,又不敢违逆唯一的救星,只好茫然道:“没有。”

    江晚殊笑意盈盈,火光几次拂过他身侧,几点火星差点掉在藤条上:“害死了朋友,还不赶紧烧点香念点佛,不怕下辈子投胎投作猪狗啊?”

    “什么意思?”虞启歌渐渐察觉到了不对,“你想说什么?”

    江晚殊笑意不减,慢条斯理地说:“我问你,段城是怎么死的?”

    “段城”二字一出口,虞启歌脸色大变,电光石火间,他骤然明白了什么,大叫道:“你认识段城?你怎么可能认识段城?他都死了那么久了……”

    “是啊,离他被你害死,已经过了二十二年了。”江晚殊幽幽道,“你,不,你们,是不是觉得他知道宝藏的线索?”

    “我没害他!”虞启歌大喊,“我没有!求你拉我上去,求你了!”

    “你当我蠢吗?”江晚殊气极反笑,“当年我离开洛阳到段城失踪,也不到一个月时间。他既然已经找到了线索,分明该抱有希望,怎么会突然放弃一切堕入噩梦?”

    除非,是又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心灰意冷,以至于再也无力去抵抗这世上最可怕的诅咒。

    虞启歌没心思去纠结她话里的意思,他拽住颤巍巍的藤条,哆嗦道:“你是什么人?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可多了,”江晚殊慢悠悠地说,“长舌鬼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你们不杀,偏偏要在二十年前大动干戈地追杀他?为什么?为了江湖道义?为了斩妖除魔?”

    她嗤笑一声:“除了那些蠢笨的江湖人,谁会信你们的鬼话?你们要追杀长舌鬼,不就是因为怀疑他手中有八卦方印吗?长舌鬼的尸体上,并没有找到八卦方印,可是你们还不死心,还要继续追查关于宝藏的线索。你们发觉段城在查宝藏,就逼迫他吐露自己掌握的线索——当年都有谁参与了?除了你,不就是前些日子被长舌鬼杀掉的那些人吗?”

    虞启歌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看着江晚殊,仿佛看见了地底爬出来的女鬼,颤抖着嘶声说:“我只是鬼迷心窍,没想要害他,我们根本就没杀他!”

    “没杀?”江晚殊咯咯笑起来,“没杀他,你这么心虚做什么?”

    她缓缓移动右手,将快要熄灭的火苗凑近藤条,虞启歌一想到底下的尖峰就害怕得发抖,看向她的眼神里带了哀求:“别杀我,别杀我……”

    “虞盟主,我就想问问你,当年段城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绝望?”

    “你认识段城?”虞启歌始终不敢置信,“你最多二十岁,怎么可能认识段城?”

    “光凭外貌来判断年龄,未免太狭隘了。你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就拉你上来。”

    “段城没死!他当时根本没死!”虞启歌再也忍不住了,发狂地大吼,“他死活不肯说,我们一气之下就把他活埋了,结果他逃出来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可是他逃出来了!”

    江晚殊脸色阴沉,但竟然真的信守承诺,拽动藤条把他拉上来了。

    虞启歌双脚踏住实地,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江姑娘,求你别说出去,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要是说出去,我就完了……”

    他一边说,手一边在地上摸索。

    他早就看见了,地上掉了一把剑,就在他旁边不远处。

    江晚殊知道他的秘密,还企图杀他,他是不可能放过她的。他早就注意到了,她身边还有个年轻姑娘,是明家人,她一定知道宝藏的线索,等杀了江晚殊,再去逼问明初,未必不能得到宝藏的秘密……

    他这一生几乎可称传奇,要是能找到宝藏,除了富可敌国的财宝,说不定还有独门功法,或是长生不死的秘术——凡人一生太短了,只有百年,这怎么够用呢?

    还有长舌鬼这个死而复生的东西,说不定当年根本就没死——对了,当时查看尸体的是段城,说不定他撒了谎,隐瞒了长舌鬼的死讯……

    他终于摸到了那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