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邙山埋骨【5】
他抬起头, 江晚殊正好俯下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虞启歌到底是盟主, 虽然深陷囫囵, 但武功尚在。他大吼一声, 突然暴起, 剑尖扑向江晚殊,直直刺入心中,一穿到底。
江晚殊似是没有预料到,面上闪过一丝震惊的神色,随即就被他往后狠狠一推, 剑尖穿胸而过, 将她钉在了墙上。
她死死地盯着虞启歌, 分明死到临头, 眼神里竟然只有讥诮,看得他遍体生寒。
他耐心地等,直到江晚殊真的气绝了, 才起身离开。
那柄剑是随手捡来的, 也就留在她的尸体上了。
走了几步, 身后突然响起低低的喘气声,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滴答声响, 像是水珠落到了深潭里。
虞启歌大骇, 还没来得及转身, 身后突然贴上一阵冰凉的气息, 咽喉被人死死扼住了。江晚殊不知何时跟在了他背后, 右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往后扳压,左手持他拿来杀她的那柄剑,绕到他身前,对准心脏穿刺下来。
“哎,想杀我?”江晚殊在他耳边吐了口气,咯咯地笑,“哪有这么容易呀?”
真正直面死亡,虞启歌也不是不慌的。他惊惶地低下头,看见剑尖穿出胸口,染了血污,鲜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他害怕死亡,更害怕身后的江晚殊。
她不会死?她居然不会死!
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怪物?
天旋地转,感官逐渐微弱,直至缓缓消失。他死不瞑目,双眼直直睁着,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开始还能听见江晚殊的轻笑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好像也并不是听不见,只是周围的声音逐渐缥缈,他听不真切。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声?
在狭窄的甬道里,怎么会有马蹄声?
是鬼卒来了吗?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他觉得脑袋被人敲了一下,“嗡”的一声,心神瞬间清明,他下意识地一跃而起,睁开眼,天光透入视线里,晃得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的确是青天白日,光线明亮,他身在一间小客栈里,耳边刚刚滚过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是十七八岁的模样,身着短打,身边放了一把没出鞘的剑。小客栈的店主人在煮一锅黄粱,白气噗噗往外冒,看起来是快要熟了。还有个紫衣女人坐在桌边,慵懒地盯着茶壶里冒出的白烟,像是在出神。
“我怎么在这啊?”他迷茫地开口,声音也是少年独有的清朗,“我刚刚……睡着了?”
“是啊,”女人淡淡道,“没睡多久,黄粱都没熟呢。”
店主人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古怪,笑道:“年轻人,这是做噩梦了?”
“我好像梦见自己死了……”他喃喃道,抓起身边的剑,“不对,我在梦里,好像走完了这一生似的,真奇怪啊。”
“还真是黄粱一梦啊?”女人笑了,她年轻漂亮,媚眼如丝,这一笑也是极柔媚的,“真有意思。”
他将这一生都走完了,可身边这锅黄粱米却还没有煮熟。
少年侠客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丢下手中的剑,眼里多了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过了一会,他重新捡起剑,背在身上,说:“我走了。”
说完就推开客栈的门走出去,望了望四周。
洛阳城中春意正好,艳阳十里,他却有些迷茫,一时间竟不知该去往何方。
怎么一梦醒来,一切重新开始,他就偏偏失去了最初下决心要闯荡江湖的豪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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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启歌停留在将死未死的状态里,呼吸微弱,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双眼却紧紧闭起。
江晚殊看了一会,蹲下身,翻开他覆在脚踝上的衣料,一道印记就赫然展现在眼前。
那是两条交缠的小蛇,相互咬住彼此的脖颈和尾巴。
至此,她终于确定他和段城遭到了相同的报复。
原来当年终南山剿匪之战后,他也并没有全身而退。
当年的五个人,终于都死绝了。
被穿透的伤口很疼,好在血已经不再流了。她慢慢地走了一圈,在周围查看了一番。
其余人的尸体都在了,就是不见广昀。江晚殊看见地上有一行斑斑点点的血迹,一路往外延伸,猜测广昀应该是逃了。
怎么说也是个有近千年修为的妖怪,这些藤条会害怕的。
她盯着藤条看了一会,走上前去,一张张揭掉了藤条上的镇符。
镇符一去,藤条就开始窸窸窣窣地上下游动,沿着墙面游到地上,盘曲虬结,高低错落。
她一路走一路揭,镇符在她手中一张张燃起火苗、化为灰烬,藤条跟着得到自由,攀高爬低、扭曲擦碰,沿途留下一串疏落的窸窣声响。
甬道七拐八弯,岔口错综复杂,沿着血迹走进甬道深处,她还没遇见广昀,反倒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另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腰上缠着一圈铁链,在狭窄的甬道里行走,显得十分局促。他在甬道里来回转悠,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听见江晚殊的脚步声,他骤然转头,开始还以为遇见了同伴,看清她的模样之后,脸色又沉下来。
江晚殊眨眨眼,认出这人正是抢夺宝镜那天被她用鞋尖的一柄银刀刺破下颌的高锤。
路上这么多机关陷阱,又有藤条夺命,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身上居然不见伤痕。
仇人相见总是分外眼红,更何况此时是真真正正的狭路相逢。高锤把腰间铁链一抖,粗声粗气地问她:“怎么是你?你从哪冒出来的?”
“地底下蹿出来的。”江晚殊翻了个白眼,“没事就让让,我忙着找人。”
高锤魁梧的身躯将甬道完完全全地堵上了,除非他让路,否则还真过不去。江晚殊不想仰头跟他说话,目光随意地四处乱瞥,神情不屑。
“找人?”高锤有心要报上次的仇,故意要挑衅她的耐心,“下水之前和之后我都没见过你,你没跟大家一起走?”
对于这些江湖人而言,江晚殊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哪怕是带她来的方恒,他们也并不完全知晓他的底细。这两个人无门无派,名不见经传,而江湖上又人以群分,倘若谁谁跟谁谁的师叔师伯师父师兄有些交情,这就算是攀上关系,是风雨同舟的一家人。倘若谁谁无门无派、跟谁都没有关系、跟谁都不认识,这人要是缩在角落做个无名小卒就罢了,没人会注意他,可倘若这人偏偏风头太盛,引人注目,那就难免要有人怀疑他的来历了。
江晚殊一连击败乔飞、唐勤和高锤三人,早就引人怀疑了。高锤有心要探她底细,将她堵在甬道里,势必要追问一二。
要是心情好的时候,江晚殊还有耐心陪他兜圈子。可是现在她心情实在不好,一心只想找到广昀,赶快结束这次行程,于是展开折扇,微笑道:“你让不让?”
高锤是个有勇无谋的人,他拽住铁链,叱道:“休要花言巧语!”
说着,铁链就朝甩过来。
江晚殊已经避到墙边,那铁链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凌空拐了个弯,直朝她脖颈袭来。江晚殊一矮身躲过了,扯住铁链绕在手中,蹬着墙壁蹿上去。
穹顶上还有游动过来的藤条,本来就要拿来对付广昀的,现在正好派了另一个用场。她刚刚伸手勾住一根藤条,脚踝就被高锤抓住了。
江晚殊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刻甩出铁链,绕着他脖颈缠了三四圈,末端扯在手中,用力一拽——
险些没拉动。
她的力气已经比普通武者要强上许多,没想到高锤竟与她不相上下,下盘稳如泰山,只是脖颈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偏,整个人根本没有要倒的趋势。
江晚殊这一缠一拽之间,无形中把自己也牵扯了进去。她还没来得及松开铁链,高锤就死死扣着她脚踝往下狠拽,势必要把她拉下来。江晚殊顺势松开藤条,凌空转身,双膝狠狠一跪,压住高锤肩头,同时将铁链拼命往右边拽。
她用力很大,铁链嵌入血肉,高锤发出几声不太似人的狂吼,摇头晃脑地要把她甩下去。
江晚殊没给他这个机会,膝盖并拢,死死扣住他脖颈,右手依然拽着铁链,左手摸出折扇抖开,扇面去势如虹,从他天灵盖上捅了下去。
高锤晃了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江晚殊顺势站稳,随手一甩折扇,上面的淋漓的血污就哗一声尽数落地,折扇上滴血不沾,干干净净。
她费力地把高锤的尸身搬到一边,给自己空出一条路来,然后一手扶墙,一手拿折扇,缓缓地往前走。
藤条跟在她身后游动,蜿蜒如蛇。
直到这条甬道走到尽头,她终于看见了广昀。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气数已尽,不再做太多挣扎,捂着肋下的伤口靠墙而坐,看见她,只是叹了口气。
“哎呀,这不是无相吗?”江晚殊蹲下来,笑嘻嘻地说,“八百年前你从我手下逃了一次,真是风水轮流转,这次你可逃不了了。”
“原来是江大人,”他靠在墙上,声音有些低,“八百年不见,你倒是活泼开朗了许多。”
江晚殊依然笑眯眯的,答得滴水不漏:“人嘛,不开开心心的,怎么活下去?”
他眯起眼睛打量江晚殊,好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过了一会,他才摇摇头,叹了口气:“罢了,我也没兴趣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落到你手上,算我倒霉。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江晚殊看着他微笑。
突然间,身后嗖嗖数声,乌黑的藤条如蛇一般蹿过来,穿过他肋下的伤口,钉入他背后的墙壁。
“没有碧落天宫,你就只会这种伎俩了吗?”广昀面露讥诮,伸手抓住藤条往外扯,触手时,脸色忽然一变,失声,“你动了什么手脚?!”
江晚殊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居然连它都认不出来?这是血符咒呀,对付你这种老妖怪最有用了。”
广昀脸色白了又白,最终咬牙切齿道:“我不老。”
“你都快一千岁了,怎么不老?”
“可江大人你已经一千岁了,不也是个老女人吗?”
“这不一样,你快死了,可我还是很年轻呀。”江晚殊笑起来,“你看,没有碧落天宫刑台,我也一样可以诛妖。要是八百年前,你还不用死那么痛苦,谁让你偏偏不听话,一定要逃呢?”
他是少有的、被她抓了之后还能从她手中逃出来的妖怪。
八百年前,没有哪个妖怪不知道碧落天宫刑神的赫赫威名。传说她虽然年轻,但冷漠、狠毒,专抓犯了事的妖怪。只要是害过人的妖怪,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她的天罗地网。
被抓的妖怪会被押上刑台,然后被推进万丈深渊,从此碎去妖魂、废掉修为,罪大恶极就要永生永世在深渊之中浮沉,罪名轻些的,就可以转生成人。
修炼成人不容易,没有哪个妖怪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