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月宫揽月【2】
和芜眠道别后, 江晚殊在原地静默半晌,忽然转过身, 朝山林深处走去。
夜色愈深, 密林里偶尔能听见鸟雀的咕咕声, 晦暗的光线笼罩着形状各异的林木, 枝桠高低错落、相互缠绕,山峦漆黑的身影远远衬在密林背后,可幽暗的树林却一眼望不到尽头,愈发显得苍凉而凄恻,将跋涉其中的行者的背影也衬得单薄萧瑟。
她走了大半夜, 直到天色将明时才走出了密林。景色陡然开阔, 连绵的山峦近在咫尺, 拔地而起的山峰直入天际, 河水从高处奔流而下,从眼前汩汩淌过,将明未明的天边已经露出一线晨光, 映得河面宛如浮光跃金, 水流滚滚滔滔。
江晚殊蹲下来, 伸手去拨弄冰凉的河水。手臂探出时, 无意间将垂下的裙摆撩开一角, 露出她纤细柔白的脚踝。本来是个简单的动作, 江晚殊却愣了愣, 低头将裙摆提起, 脚踝上的伤痕顿时显露出来。
新旧交错的数十道划痕, 深浅不一,横七竖八地陈列在白皙的皮肤上。这伤痕无论深浅新旧,无一不是为了掩饰底下的一道印记——
两条交缠的黑色小蛇,互相咬住彼此的脖颈和尾巴,蛇目上一笔点睛,让这线简笔勾勒的小蛇无端生出几分狰狞来。
这代表的是噩咒。
江晚殊淡淡地瞥了那印记一眼,放下了裙摆。重新将双手浸在冰冷的河水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光逐渐明亮,一轮红日在山峦背后跳跃,眼看着就要跃上天际。
湍急的水流中,有什么东西漂了过来。江晚殊伸手一拦,才发现那是一朵盛放的红莲。她左手将红莲拦在水中,右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谁知花瓣竟然一触即收,迅速地枯萎下来,继而彻底凋谢了。
江晚殊微微一惊,收回手,发现碰过花瓣的指尖染上了血,鲜血浓稠,色泽刺目。她若有所思地往水中看了一眼,右手伸进水里,让水流将指尖上的血迹冲掉。
这时,红日终于跃上苍穹,日光驱走暗夜,破云而出,洒落在天地之间。江晚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所有的疲惫阴郁一扫而空。她又变成了那个没心没肺的人,打了个哈欠,随手摘了河岸边的一朵野花别在鬓边,慢悠悠地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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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眠走下山道的时候,云长湮已经在山下等了很久。她提着一盏灯,静静地站在夜色之中,眉目始终宁静而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芜眠有些意外,眸光微微一晃,随即走过去,问她:“你怎么来了?”
融融灯光映着云长湮的眉眼,衬得她面容温和平淡,无声地传递出一股暖意。她轻声回答:“过来等你。”
芜眠视线扫过去,没看她,径自越过她往前走。云长湮提灯跟在她身边,两人都一言不发,比寂静的夜空更加沉默。
小镇上没有宵禁,但开得再晚的酒楼也不会通宵,这时候差不多都该闭门了。狂欢尽兴的酒客纷纷散去,掌柜开始打着哈欠盘点一天的流水,店小二端着铜盆洒扫台阶。
清水从台阶上哗啦一声泼下来,冲走尘土和酒气,水痕像抖开的衣裙一般滚路在地,迅速蔓延开来,蜿蜒着爬向四面八方。云长湮还没来得及停步,水痕就漫到了身前,她躲闪不及,直接踏进了一滩水里,水花溅起,有几滴溅上了衣摆。
芜眠见状,拉住她,说:“你走这边。”
说完,不由分说地和她换了个位置,自己踏过四溅的脏水,几近垂地的裙摆从水痕上扫过,沾湿了裙边。
云长湮追上几步,皱眉道:“你裙摆这么长,还走这边做什么?”
芜眠只是淡淡答道:“那边脏。”
云长湮叹了口气,突然弯下腰,拿了手帕出来,牵起她裙摆仔细地擦过,待水痕消得差不多了,才起身道:“只能先这样了,走吧。”
她骤然抬眼,微微带笑的温和目光就直直撞进芜眠的眼眸中,温暖得像是能烧化一片冰原。芜眠立即移开视线,垂下眼睫,一言不发地越过她走了。
明初吃过早餐,敲了敲江晚殊的房门,发现她果然不在屋里,就一个人走到面向街道的一侧走廊上,拖了把椅子坐下来。
晨间空气微凉,她深深吸了口气,眯眼打量街上来往的行人,脑海中将近日发生的事情一一理顺,整理出清晰分明的脉络来。
不知过了多久,神出鬼没的江晚殊在她旁边坐下,一边低头重新系手腕上的红缎带,一边问:“想什么呢,小姑娘?”
“没什么。”明初摇摇头,“回忆了一下近来的事而已。”
忽然间,长街尽头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街上行人纷纷避让,车夫一边大声呵斥勒令行人退开,一边挥舞着马鞭驱赶骏马,马蹄嘚嘚有声,拉着马车从长街上闪电般掠过,掀起阵阵烟尘。
许多有权有势的官员都喜欢在街上跑马,以此彰显自己的权势地位。但明初只遥遥看了一眼,就说:“看这车上的纹章,应该是滇南郡王府的马车。”
她从小在都城长大,说起这些朝中的事情,也是如数家珍:“郡王是当今圣上的表兄,两人从小一同长大,圣上念在昔日的情分,封他做了郡王,管辖滇南一带。”
江晚殊却道:“听说郡王夫人崇信月宫,曾入宫参加祭祀。他有一个小女儿,名叫华织颜。她第一次参加祭典时不过十岁,却已经能读懂艰深晦涩、记载法术的古籍,天赋异凛,灵力天生高深。后来,她还和一位大夫学了医术,一直行走滇南,行医救人。”
“这我倒是不曾听说,”明初摇头,狐疑道,“郡王有一个小女儿的确不假,名姓也和你说的一模一样,可她从不当众出现,我也没听过她的消息。这该是郡王府的家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江晚殊一抬下巴,得意地说:“我说过了,这世界上就没有打听不到的秘密。”
“……”明初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于是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她重新看向长街,马车已经掠过街道,飞快地向前奔去——这条大路,是去无量山的必经之路。
“奇怪,”她皱起眉,喃喃道,“马车样式华丽,檐角雕刻兽首,应当是郡王本人的车驾。镇上这么小,要是从这个方向走到底,也就只有无量山了——可郡王不信怪力乱神之说,这么着急去无量山做什么?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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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午才知道,果然是出事了。
郡王的小女儿死在了月宫里,尸身染血,心口插着一柄明晃晃的尖刀,是滇南一带常见的苗刀,月宫的侍卫也时常佩戴。死去的人右手握住刀柄,刀刃深深刺入心口,身边血流成河。她还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双眼微闭,唇角轻轻挑起,面颊上有淡淡的红晕,年轻秀美的面容像一朵柔软的花,却在某个长夜里无声无息地凋零了。
郡王一夜之间失去爱女,悲痛万分,当即痛哭失声,王妃更是当场晕了过去。可郡王夫妇虽然悲痛,却没有彻查此事、找出凶手的意思,反倒对外说女儿红尘牵绊许久,如今终于得以脱离人世,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只愿她早日转世,来生平安喜乐。
无量山只有这么高,小镇只有这么大,一阵风吹过,风语流言就传遍了整个小镇,成了镇上人茶余饭后的新谈资。
“郡王的大女儿十七岁就出嫁了,可小女儿直到二十一岁都没嫁人,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酒楼里,有人以手掩嘴,一边护着怀里的酒壶,一边悄声说:“因为郡王那小女儿早就心有所属了!”
“郡王可是当今圣上的表兄,他家女儿看上哪个郎君,哪有嫁不到的道理?”旁边有人嗤笑道,大手伸出去,就要抢先前那人怀里的酒壶,“老陈啊,不就为了一壶好酒吗,喝完了叫王掌柜再给你上就是了,你这么宝贝它干什么?”
“松手!松手!”老陈连连躲避,从长凳上溜下去,叱道,“我家那婆娘哪里给我余钱买酒?要不是今日靠着几位弟兄,我还尝不上这口呢——老李,说好了谁讲得出消息谁喝这酒,你可别赖啊!”
“行了老陈,”旁边有人不耐烦了,拿筷子敲敲酒碗,“你先说事情,没人跟你抢。”
老陈哼了一声,嗖地一声蹿回长凳上,重重地一拍桌子:“我告诉你们,我侄子就在郡王府当马夫,这事他知道得最清楚!”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笑盈盈地问道:“能跟我说说吗?”
这声音温和得如同清风拂面,婉转清晰,显然是女子口声。桌上的几人都愣了片刻,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去,只见面前盈盈站着一位青衣女子,鸦羽般的乌发上挽了一支玉簪,除此之外就没戴其他首饰,即使着装略显朴素,也难掩秀丽的容色。
她将手中的一壶酒放在桌上,温声笑道:“刚刚听闻三位大哥在谈郡王小女儿的事情,我刚巧路过此地,对这事也很有几分兴趣,不知能不能容我旁听几句?”
说着,她将酒壶往前推了推,微笑道:“这壶酒,就当作谢礼送给三位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