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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月宫揽月【3】

    倘若这人是个粗莽大汉, 或是个出来游历的世家子弟,这几人肯定想也不想地邀他坐下来畅谈一番。可来人偏偏是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 还不是江湖女侠的打扮, 而是青衣长裙, 发上还插着玉簪, 像是个出身不低的大小姐。

    虽然这人彬彬有礼的温声笑语令人难以拒绝,可她无缘无故地出现,又奉上一壶价位正高的好酒,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听几句不知真假的流言吗?再说了,就算真是个世家出来的大小姐, 身边怎么能没个丫鬟陪着?她孤身一人就敢出门, 一定是有本事的人。他们虽然都是粗鄙莽夫, 可妖魔鬼怪的故事却没少听, 一时间心里兜兜转转的,都觉得这女子该不会是个妖怪,喝了她给的酒, 就要被她索命吧?

    桌上三人面面相觑, 都不知该如何是好。老李和老徐两个人拼命向老陈递眼神, 示意他赶紧想办法拒绝。老陈犹疑着咳嗽两声, 还没来得及开口, 那青衣女子扬手招来店小二, 吩咐道:“这壶酒再来一坛, 还有你家佐酒的小菜也都各上一份来, 我住楼上客房, 都记在我账上,到时候一起结。”

    店小二领命而去,很快将酒菜一一端上,小菜色泽鲜香,看一眼就令人食指大动。那三个莽汉还尚自惊疑不定,青衣女子却微微一笑,道:“我不是什么害人的妖怪,三位大哥也不用怕。我就是途经你们桌边,听闻你们在谈论郡王小女儿的事情,想了解一番罢了。”

    她语气虽然温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三人交换了几个眼神,老陈清清嗓子,说:“那姑娘请坐吧。”

    既然人家都把诚意明明白白地摆上来了,那他们也不好直言拒绝。再说了,这新方子酿出来的酒可是人间美味,就是价格奇高无比,他们平时被家里婆娘管得严,三个人翻遍了口袋才凑出一壶的钱来。这青衣女子一来,就大大方方地送了他们两壶,正好一人一壶分了,不用争抢,真是天大的好事。而且这女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也许真有什么来头也说不定,今天蹭上这一顿饭,往后还能拿来吹嘘许久。

    见青衣女子坐在老李旁边的位置上,老徐想了想,问道:“不知姑娘该怎么称呼?”

    她笑了笑,温声道:“我姓云。”

    “啊,云姑娘,”老陈连忙接了下去,“姑娘刚刚应该也听见了,我侄子在郡王府当马夫,都干了快十年了。这些事他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前几天他回家探亲,就在我家中小住。今天郡王小女儿这事情一出,我那侄子就将这事对我讲了一遍。”

    他挺直腰板,清清嗓子,说:“这可是真事,姑娘你别不信。”

    云长湮失笑:“大哥尽管说就是了。”

    “是这样的,郡王这小女儿是王妃所出,很受宠爱。她自小就跟王府中的一位大夫学习医术,才情容貌一应俱全,及笄以后更是出落得十分漂亮,不知道有多少公子王孙都想把她娶回家去。郡王疼爱女儿,想给她选一门好亲事,就办了一次踏春宴,邀请了许多世家子弟来。我侄子说,那宴会上摆的都是白玉雕成的桌椅,那盘中的吃食也……”

    “老陈,”老徐不耐烦地打断他,“云姑娘来,不是听你说郡王府府中有多奢华的。”

    老李也嗤笑道:“就是,人家是皇上的表兄,府里那些东西,你再眼热也不是你的。”

    老陈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继续道:“在这踏春宴上,郡王这小女儿和一位世家公子一见钟情。两人书信往来,情投意合,本来都要成亲了,可是公子却突然暴毙在家,喜事变了丧事,郡王小女儿眼看情郎死了,伤心得不得了,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天不肯出来。我侄子说,那几天全王府都急得要死,好不容易这大小姐想出来了,又几次三番地寻死觅活,都被家里人救了回来。然后啊,她就再也不肯出嫁了,说是非她那死掉的情郎不嫁,倘若有人想给她说亲,她就以死相逼,弄得郡王和王妃无可奈何,又不敢拂逆她,怕她真的寻了短见,所以郡王这小女儿才迟迟没有出嫁。”

    他说完了,先开了手中的酒壶,循着香气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恋恋不舍地喝了一口。

    云长湮便问道:“那她后来,怎么会死在月宫里?”

    “听说王妃信奉月神,一直和月宫有往来。郡王这小女儿也是小小年纪就去过月宫,参加过祭祀典礼的,”说起无量山上的月宫,老陈脸上露出几分肃穆,“后来,郡王见小女儿一直放不下死去的情郎,又不肯出嫁,怕留她在家会惹来什么流言,干脆让她入月宫去修行,也好避开尘世,断断念想——唉,谁知道,她还是放不下,一没人看着,就寻了短见,追着她那情郎去了。”

    说到这里,旁边却有人笑了一声,拖着长长的调子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又怎么知道,郡王的小女儿是寻了短见,而不是遭人杀害?”

    这人语气懒洋洋的,咬字却很清晰,光听声音就知道也是个女子。她坐在另一张桌边,不知道旁听了多久,可这桌滔滔不绝的人都完全没有发觉她的存在。这话一出,桌上的人包括云长湮在内,都转头朝她看去。

    那人原本一动不动地伏在浸了酒渍的桌面上,手边有一壶喝空的酒,一眼看去让人以为她是醉倒睡着了,可此刻她抬起头时,周围人才发现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晰明亮,完全没有半分醉态。

    她直起腰,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好像有些困倦似的用手揉揉眼睛,催促道:“这位大哥,刚刚我这个问题,你要怎么答?”

    她眼睫半遮着眼眸,目光似笑非笑,分明问的是老陈,眼睛看的却是云长湮。

    云长湮微微抬眸,回视过去。对方一只手撑着下颌,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陈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一会,不解道:“且不说是不是真有人能在月宫杀人,而且郡王小女儿的死状,分明也是自杀的样子,难道还会有什么隐情吗?”

    “这样啊……”江晚殊眨眨眼,笑了,“看来是我多虑了。”

    话已经讲完了,不好再蹭人家的酒菜。老陈三人跟云长湮道了别,各自抱起酒壶跑了。剩下另一张桌上的江晚殊,托着下颌冲云长湮笑道:“云姑娘,你好啊。”

    云长湮也礼貌地回以一笑,继而疑惑道:“你认识我?”

    江晚殊半垂的眼睫下,乌黑明亮的眼睛瞧着她,似笑非笑,像是无声的试探:“我不认识你,可我认识芜眠。”

    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稻草,云长湮一时间又惊又喜,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这伸到眼前的线索,追问:“你是她的朋友吗?”

    江晚殊盯着她,却说:“在我认识她之前,她就认识你了。”

    “我不记得了。”云长湮低声说,“她总对我说她要走,你知道她要去哪吗?”

    江晚殊笑了笑:“为什么要问我?你真的猜不出来吗?”

    这世上修鬼道者有许多,能成大器者却很少。

    鬼道一途本就是阴间的独木桥,倘若稍有不慎,掉进深渊里,那就是万劫不复。

    像芜眠这样能让百鬼敬畏、妖物退避的,还能是什么身份呢?

    “……你说得对,”云长湮深深叹了口气,艰涩地从唇齿间挤出寥寥几个字句来,“我早就猜到了。”

    她眉目间笼上愁云,眼底的亮色却始终不曾黯淡,喃喃低语着像是在问江晚殊,又像是在拷问自己:“她真的不可能留下来吗?”

    江晚殊没有立刻回答。

    她们两人之间,隔着两张桌子间的过道,隔着酒楼里嘈杂的人声,其实是个一伸手就能触碰的距离,可那偏偏是她毕生无法踏平的山川湖海。

    明初和云长湮,她们才应该是一类人。

    她们总觉得凡事都有希望,无论被如何打压折磨,都不会陷入迷茫绝望的沼泽——明初还太年轻,而云长湮还太温柔,她们的世界没有黑夜,因为白昼永远不会退却。

    而她,已经在黑暗寂静的长夜里跋涉了太久,偶尔遇见一盏温暖明媚的风灯,还没来得及为之欢欣雀跃,灯光就会在呼啸的狂风中骤然熄灭。

    江晚殊扯住红缎带的一角,面无表情地解开了蝶形的结,语气冰冷而讥诮:“如果我告诉你,你所期盼的事情,没有任何希望呢?”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如擂鼓,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颤,甚至要捏不住薄薄的缎带。她故意要问这个嘲讽般的问题,就是想听一个回答,想看看那没有黑夜的世界究竟离自己有多远。

    云长湮直视她的双眼,声音温和却无比坚定:“我不相信。”

    “为什么?”江晚殊失笑,缎带从指尖跌落,“难道是你从不担心你会失败——或是你从不认为你会失败吗?”

    云长湮好像看透了她的想法,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如果我连异想天开的勇气都没有,那岂不是从一开始就失败了吗?”

    江晚殊捡起缎带,搭在手腕上,指尖顿在那里,好像忘了要将它重新系好。她失神地捏着缎带一角,喃喃道:“……你们可真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