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红莲焚火【4】
那天夜里, 白月的呼救和尖叫甚至连房间的门窗都没有冲破。其余的侍女、夜巡的侍卫都像是听不见一样,对如此惨烈的声音充耳不闻。
翌日清晨, 她从昏迷中醒来, 一眼望见镜中的自己, 绝望地发现自己的面孔真的变成了青竹的脸。
而本该服侍她起床的青竹却端坐在椅子上, 顶着她的面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试图张口说话,发现自己甚至连声音都和青竹一模一样。
吉时很快就到,侍女们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喜娘被母亲带到了房间,服侍青竹梳妆打扮、换上嫁衣。而她则被迫穿上了青竹的衣服, 站在一边听从吩咐。
她彻底放弃了向母亲求助的想法。母亲看她的眼神, 就和看一个婢女没有区别, 即使她将急切的目光投向母亲, 却只换来了郡王妃的一句呵斥。而顶着她容貌的青竹,却被母亲温柔地问候、被喜娘恭敬地服侍。
按理说,家中大小姐出嫁, 本该有一两个侍女过去陪同。可青竹坐上喜轿之前, 对母亲嫌恶地说了句, 青竹明知道自己和陈公子有婚约, 还毫不掩饰对陈公子的倾慕之意, 只怕带她去了陈家之后, 她难免要勾引陈公子。如此心肠歹毒的人, 还是逐出郡王府为好。
于是, 她就被当作青竹, 逐出了郡王府。
白月本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什么活都不会做。她流浪在外,找不到容身之所,不得不沿街乞讨以谋生路,最后辗转沦落风尘,成了抚琴的歌女。
这时候,距离青竹出嫁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她和陈公子生活美满和睦,和郡王夫妇也相处融洽,根本没有人发觉她不是真正的白月。
此时已近三更,寻欢作乐的宾客逐渐散去。白月在高楼上倚阑而歌,神情平静,歌声里却透着说不出的萧瑟。
忽然间,身后有人幽幽道:“你恨她吗?”
这声音总会在她梦中响起,即使过去一年多也无比熟悉。白月大惊失色,猛地转身,就见到了站在她身后的越枝。
她衣袍上的红莲艳烈如火,定定地盯着她,重复道:“你恨她吗?如果你恨,我可以去替你杀了她。”
“不,”白月轻声回答,“不要杀她,我不需要报仇。”
越枝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讥诮道:“她把你害成这样,你还说不恨她?”
“可是恨和复仇并不能让我解脱,”白月微微笑着,反问,“就算杀了她,我过去的生活能回来吗?我就能过得安稳吗?”
越枝冷冷道:“我跟了你一年多,只要你透露出一点想要报仇的想法,我就会立刻去杀了她——她如此害你,你还待她如此良善,值得吗?”
她越说越是愤恨,心中到底意气难平,周身的杀意隐隐显露出来。
“别杀她,别去报仇,”白月只是轻声重复,“算我求你了——忘掉这一切吧,杀戮永远都不是解脱。”
她一味地劝说,却没留意到,灯光下越枝的影子里,隐隐透出另一个轮廓来。
“那你准备怎么办?”越枝盯着她,语气讥诮,“你又要怎么解脱?”
“我早就想好了……”白月微微一笑,“不管你来不来,我迟早都要解脱的。”
她忽然转身,双手抓住栏杆,脚下一蹬便翻出栏杆之外,从高楼上纵身跃下。
这个动作熟练而迅捷,也不知她已经在心里来回排演了多少次。越枝脸色大变,追上前去,触手却只碰到了冰凉的空气,白月已经飘飘坠落,在一声轰然闷响中重重落地。
楼上楼下都被惊动了,老鸨带着几个侍卫惊叫着跑出去,歌女和酒客们乱作一团。
她突然弯下腰,右手狠狠拍向栏杆。这一击用尽全力,石雕的栏杆在她掌下四分五裂。石屑飞溅中,她反手揪住自己的衣领,冷声叱道:“滚开,别再出来了!”
“这怎么行?”回答她的是另一个声音,讥诮地笑道,“罔两已经来了,就不可能再离开。”
这一年之中,备受煎熬的不止是白月。
越枝跟在她身边,看她在苦难中辗转流离,心中恨意愈盛。她一直不愿意现身,是猜到白月不会愿意见到她。她一直不杀青竹,是害怕白月得知青竹的死讯以后会怪罪她。
她一生中所有的犹疑不定都给了白月。只要对方说一句话,她就能连夜去取青竹的头颅。
爱恨交织,意气难平,罔两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生长,占据了她的内心,眼看就要吞噬她的灵魂了。
她想杀了青竹,权当为白月做最后一件事。
可白月阻止了她。
罔两无法杀死,自身无法解脱,她决定把自己封印在湖底。沉睡之中,她不死不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罔两也再没有可乘之机。
江晚殊来到月宫,没说一句反对的话,只道:“无论如何,我尊重你的选择。”
越枝沉入水中,清澈的湖水泛起墨色,湖上开出一朵艳丽的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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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三百余年倥偬光阴。
二十多年前,郡王妃携十岁的小女儿来到月宫。年幼的华织颜淘气而顽皮,跑到湖边玩耍,无意间竟触到了湖上的封印,将她唤醒。
三百多年未入尘世,她尚未彻底清醒,一眼就望见了湖边的华织颜。
虽然只是个小女孩,可她还是能认出来,那是青竹的模样。
是她害了白月,白月就是带着她的面孔死去的——她不可能忘记。
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回溯到多年以前。她盯着对方,恨意再次不可抑制地涌上来。除了放出她的华织颜和江晚殊这样的神官,或是一些罕见的妖怪,谁都看不见她。于是她跟在华织颜身边,看着她长大。她很少和对方交流,有时也会消失不见,华织颜以为她不在了,却不知道她其实就藏在暗处。
华织颜生在郡王府,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让她想起白月曾经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可最后却沦落风尘,坠落自尽。
可是青竹不仅没有得到她应有的报复,反倒还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来世又转生成了郡王府的小姐。她聪慧明丽,不仅自小学习医术,琴棋书画的技艺也名声远播。
这一点都不公平。
新仇旧恨交织翻涌,越枝跟在华织颜身边,无时无刻不想杀了她给白月报仇,但白月临死之前的嘱托又反复在耳边回荡,和心底罔两恶毒的低语相互碰撞,令她痛苦不堪。
华织颜十七岁时,在一次踏春宴上遇见了一位锦衣公子,两人一见钟情。
她悄悄收藏他传来的信件,在深夜翻出来一封封读过,最后捂着嘴偷笑起来,双颊飞红,少女的羞涩尽显其中。
两家很快订下了亲事,华织颜兴奋地夜不能寐,半夜点着烛火,托腮坐在桌边,憧憬自己未来的甜蜜生活。
越枝心中的恨意翻涌到了顶峰,在罔两日夜不休的教唆下,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将白月的嘱托丢弃在外,趁夜杀了华织颜的心上人。
当她提着对方头颅来到华织颜面前时,温柔娇弱的人登时疯了,悲愤交加地扑过来,要杀了她给情郎报仇,越枝轻而易举地制住她,留给她一声讥诮的冷笑。
华织颜十岁就认识她,早就习惯了她跟在旁边的生活,一直拿她当朋友看,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当即发誓从此以后与她势不两立。
越枝正求之不得,拎起年轻公子的头颅就走了。
情郎下葬以后,华织颜几次寻死,都被家人救了回来。郡王怕她给家中惹来麻烦,就将她送进了月宫,让她避开凡尘,寻一个清静。
只有华织颜自己知道,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躲不开越枝。
临死前那天夜里,她终于忍无可忍,质问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将我逼到这种地步?”
越枝将尖刀抵在她心口,轻轻冷笑道:“因为如果不杀你,我终究是意难平。”
她依稀听见了白月哀伤地问她,为什么要将仇恨迁怒一个转世的人。
她也听见罔两在低语,催促她快些动手。
可她并不迷茫,也并不彷徨。即使这辜负了白月的嘱托,是顺遂了罔两的心意,即使迁怒于人确实不对。
她要杀华织颜,只是因为自己意难平而已。
她不是白月,没有这么宽宏的心量,她不可能放下仇恨。
华织颜死后,罔两也愈发猖狂。她深知自己已经无药可救,更无法解脱,如果她自杀,那只会让罔两彻底从心底脱出,占据她的躯壳。她是如此执着又骄傲的人,不可能容忍罔两吞噬她的灵魂、寄居在她的身躯里和她共生共存。
此时此刻,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江晚殊。
她托对方杀了自己,而江晚殊也没让她失望,只是如三百年前一样,如约尊重她所有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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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扇如尖刀般刺入心口,一道黑气从流血的伤口中逸散而出,在扇柄上挣扎许久,最终不情不愿地消散了。
碧落天宫刑神的武器,可以杀死世上所有的妖魔鬼怪,包括罔两。
只是要杀罔两,就不得不连同罔两的宿主一起杀死。倘若不是宿主濒死,罔两也不会逃脱出来。
越枝缓缓合上双眼,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她听见江晚殊问她:“你还记得那首歌吗?”
哪一首歌?
她已经没有发问的力气,眼前光阴倒转,回溯至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没遇到白月,只是月宫的宫主。在修习术法之余,她喜欢会用树叶奏出音符,会用瓷碗敲出编钟的声音,愿意花一晚上的时间去捉一只萤火虫,也会想方设法地去捕一尾漂亮的游鱼。
她曾经编过一首歌。
此时此刻,江晚殊坐在她身边,轻轻哼起了它。
曲调很悲伤,很凄凉,仿佛冰冷的风从极北的雪原吹来,穿过遍野横尸的战场,携来一丝血腥的气息,拂绿了洛水河畔的杨柳。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她早就记不清了。
也不知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它又遗失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