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斗转幽明【1】
越枝死后, 江晚殊回到白天藏身的树林里去找明初。明初站在树下,见她回来, 揉着耳朵疑惑道:“你听见有人在哭吗?”
江晚殊有些心不在焉, 随口答道:“没有。”
她答完一句以后, 脸色突然一沉, 皱眉问:“你听见有人在哭?”
“是啊,”明初抬手一指,指向月宫的湖畔,“是从那里传来的声音……有很多人在哭,男女老少都有。”
她侧耳听了片刻, 说:“不过听起来一点也不悲伤, 倒像是……怨愤至极的样子。”
江晚殊摆手示意她收声, 撩开鬓边垂下的几缕发丝, 凝神细听。
有低低的哭声从湖畔传来,浪潮一般在耳边层叠翻涌,哭声里有年轻人的声音、也有老人和孩子的声音, 有男人的声音, 也有女人的声音。没有哀伤之意, 只有翻滚的恨意汹涌而来, 像是被困在笼中的兽, 用哭声来宣泄自己对冲破囚笼的渴望。
月宫湖底关押了许多鬼怪, 闸门被人打开以后逃了一部分, 鬼城里的女孩就是其中之一。剩下的鬼怪冲不破湖底的封印, 只能继续待在湖中——这是湖底囚禁的鬼魂开始试图冲破囚笼, 寻一个合适的时机重返人间。
也许是离开碧落天宫太久,她已经逐渐丧失了曾经异常敏锐的洞察力,又被越枝扰了心神,竟然一点也没留意到这声音是什么时候传来的。
倒是明初一个凡人,竟然也能听见鬼魂的哭声?
江晚殊有些意外,问她:“你还能听见什么?”
在北邙山下她就发觉了,明初和妖魔鬼怪扯上关系时,就有些不同寻常。她思索一番,觉得对方可能是某个妖怪的转世,而且这个妖怪必然来历不凡,肯定不是常见狐妖鼠妖一类,甚至比无相还要稀有。
碧落天宫刑台上转生过许多妖怪,也许八百年前,对方还在她眼前走过一回。
不过她诛灭的妖怪太多,时间又太久,早就记不清了。
明初听了半晌,说:“我听见很多人……不,好像不是人,是鬼城里那些不知是妖怪还是鬼的东西,它们朝着月宫来了,现在就在上山的路上。”
她本是习武之人,就算五感比常人灵敏,至多也就能捕捉到细微的声响罢了。今晚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她虽然看不见,可遥远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耳畔,清晰得她连那些妖鬼身上衣料的摩擦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好像又只能听见这些声音,江晚殊走过来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有听到。
“那些妖鬼来这里做什么?”江晚殊皱眉,抓住明初的手腕,“趁它们还没到,找个地方藏起来。”
她话音刚落,月宫的大门轰然洞开。聚集前来的妖怪冲进月宫,蹿入宫殿四散开来,开始分头寻找什么。
月下走过的白衣侍女好似被惊动了,漠然地抬眼看了看周围,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走去。她们好像无所事事,就只一味地在月宫里来回游荡,对周围的事情漠不关心,对四散的妖鬼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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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灵在高塔上和罔两争斗时,芜眠和云长湮进了月宫。
芜眠本就是在等那些妖魔鬼怪找上门来,一时闲来无事,就走进了高塔里。
一层漆黑一片,窗前垂落的帷幔遮住了月光,殿中没有烛火,也没有多余的摆设,云长湮走了几步,妖怪的本领令她能双目视物,可放眼只能看见空荡荡的殿堂和一座蜿蜒而上的阶梯。
“月宫的高塔内竟然是这番景象,”芜眠抬起头,仰视旋转蜿蜒的阶梯,月色落入层层攀高的塔楼,映在了墙壁上,“也不知到了高塔的地底,又能见到些什么。”
“底下还有一层?”云长湮说着,伸手去探墙壁,没摸到任何机关。
这时,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传来,震得地面轰然一晃。云长湮还没来得及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耳边只听机械运转之声响起,芜眠不知启动了哪一处的机关,一面地砖竟缓缓移开,一道幽暗而阴森的地道赫然展现在眼前。
地道里有幽森的光次第亮起,幽幽照亮了一座下行的阶梯。
芜眠往下走去,云长湮跟在她身后,才发现这段台阶格外地长,走了近乎百级,才踏上了平地。
地底的似乎比地上的殿堂更加宽阔,夜明珠镶嵌在两边的墙壁里,珠光苍白而阴冷,将地底这间密室映得幽暗而深邃。光芒照不清的地方、密室的尽头,黑暗里有点点红光在闪烁。而最令人震悚的,还是地上排列整齐的上百口棺材,都是一式一样的乌黑,两边钉了一排棺钉,好像很怕棺中人死而复生似的。
芜眠站住了,从墙上取下一颗夜明珠,微微弯腰,右手一送,夜明珠从棺材的缝隙里滚了过去,一直滚到密室尽头,触到了墙壁,发出“叮”地一声轻响。
云长湮睁大了眼睛。
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盘曲虬结的藤蔓从密室顶上垂下,葱郁得密密匝匝,堆满了地面。每一根藤蔓上都栖息着一只血红的蝴蝶,蝶翼轻轻扇动,血红的光芒随之闪烁,烛火般明灭不定。
不,她曾经见过相似的景象。
那是她在青城山上见到芜眠之后,芜眠带她进了祁琛的墓。墓室富丽堂皇得如同宫殿,藤蔓垂落到棺椁上,上面就栖息着血红色的蝴蝶。
那时候,芜眠难得说了一句稍显温和的话:“离蝴蝶远点。”
“这是血殷蝶,”芜眠背对着她,冷冷道,“很可怕的东西——你知道祁琛墓里的壁画是什么意思吗?”
她叹出一口气,讥诮道:“他一心追求长生,寻遍四海想找长生之道,最后,还真的有人帮了他。壁画上那位紫衣的仙女交给他的蝴蝶,就是现在你看见的这些。”
云长湮缓缓道:“可即便如此,祁琛还是死了。”
“因为他根本没能养出血殷蝶,”芜眠淡淡答道,“蝴蝶是要种在身上的——也许和苗人下蛊差不多,只是没多少人能捱过最开始那段日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或是直接死掉,也都是常有的事。”
云长湮心头一跳,隐隐从她的叙述中意识到了什么。
她还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了解芜眠。她只猜到了芜眠关于大葬山的身份,却不知道芜眠是从何而来,又是如何走到如今。
“这棺材里躺着的,大概就是月宫里信徒了。”芜眠低下头,指尖轻点身边的棺盖,“月宫一直追求长生不老之道,为此求索了数百年。而月宫是在二十年前开始销声匿迹的——我猜,月宫的剧变就发生在那时。”
他们得到了血殷蝶,将它种在了身上,却没能捱过最初的痛苦,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有些没能熬过去死了的人,就成了魂魄不散的鬼,日夜在月宫中游荡。而碧灵这样一个小小的婢女,也是在这场剧变中得了契机,趁月宫无主,她将宫中的信徒连同宫主一起封在了棺中,让他们在地底随着血殷蝶自生自灭,自己趁机成了宫主,坐上了万众仰慕的王座。
忽然间,台阶上响起了沙沙的声音。有什么长而尖锐的东西从地上拖而过,刮擦的声音分外刺耳,从台阶的最高层一级级拖曳下来,最后来到了地底。
是个妖怪。
凭着妖怪之间相通的本能,云长湮立刻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她在芜眠转头之前就转过身,戒备地盯着来者。
那是只虎妖,容貌彪悍,身形高大,穿着虎皮短袄,手中拖一把长刀。他大笑道:“想不到竟然在这里找到了芜大人——你可真会找地方躲啊。”
云长湮倒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拦在芜眠面前。
芜眠一怔,视线从虎妖身上收回来,落在云长湮身上。
她靠得那么近,单薄的肩背几乎要贴上她的胸口。
她是想保护我。
这个念头在芜眠心中盘旋,撞得她心脏砰砰直跳。
她在血殷蝶寄身时活了下了,在大葬山的妖鬼中活了下来,可扪心自问,她从未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
直到此时此刻,她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强劲如鼓点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尘世的余温——在云长湮身边,她不就是“活着”么?
“我已经不需要她保护了,”她在心底无声地自语,“我足够强,可以保护她,可以带她去天涯海角。”
她冷淡而讥诮地一笑,冷冷道:“我不像你们这些鼠辈,自然不会去躲。待在这里,不过是等你们来而已。”
妖怪和人一样,很有高低贵贱、界限分明的自觉。无相这种罕见的妖怪,是很少和普通的妖物混在一起的。梅兰竹菊这些自诩风雅的妖怪,其实内心里并不屑于和粗莽的虎妖蛇妖一类来往,而虎妖狼妖这些自称霸主的,也对老鼠精这类妖怪不屑一顾。
虎妖脾气暴躁,更不能容忍自己被比作鼠辈,当即暴跳如雷,大喝道:“既然你自愿送上门来,今天我就取了你的头颅,叫你看看我和那些贪生怕死的老鼠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