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噩骨寒心【1】
楔子:
知君仙骨无寒暑, 千载相逢犹旦暮。
——苏轼《木兰花令·次马中玉韵》
靖朝五百三十七年。
冰凉的雨滴落在脸颊上,她惊醒过来, 开始有片刻的茫然, 不太明白自己身在何方。
刹那的茫然消退以后, 她眼睫微动, 探手握住刺穿心口的利剑,毫不犹豫地把它拔了出来,随手扔在一边。
剑刃牵动伤口,鲜血再次汩汩涌出,染红了衣衫。这本该很疼, 可她好像麻木了一样, 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反倒牵动嘴角, 露出淡淡的笑。
雨滴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豆大的雨点冰冰凉凉,砸得人睁不开眼。她从栖身的棺材里坐起来, 低声自语道:“第一千一百六十七天。”
雨水染湿了发梢和衣衫, 她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兀自屈起膝盖, 右手撑着下颌, 一字一顿道:“江、晚、殊……”
她盯着棺材的边沿, 笑了:“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难听——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 对吧?”
她顿了一会, 像是在等一个回答。然而四周遍地荒野, 苍凉凄恻,没有人能回答她。她只好自嘲道:“忘了,在这鬼地方没人跟我说话。”
这时她才恍然醒悟过来,发觉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已经穿透了骨血。她从棺材里爬了出去,冒雨穿过阴郁的旷野。低垂的云幕沉沉坠在天穹上,每一点雨滴里都凝结着垂死的气息。
江晚殊步行走过旷野,进了一座村庄。暴雨倾盆,倾天泄地的雨水浇得她浑身湿透,鬓发贴在脸上,睫毛上也糊了一层水珠,眼前像是笼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村庄平静而祥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因为暴雨的缘故,没有人在屋外劳作,家家户户都点着昏黄的烛灯,窗扇紧闭,大门紧锁。透过窗纸,依稀能看见屋内家人团聚,炉火熊熊,温馨而安宁。
这宁静和温暖永远不属于她。江晚殊拖沓着脚步从村庄里走过,白衣上的血迹还未干透,又溅上了泥水,早就脏得不成样了,可她没有第二件可以换洗的衣衫,只能穿着这件形似乞丐的衣服到处走。
已经是第一千一百六十七天了。
过去的一千一百六十六天中,她不止一次地来过这座村庄。刚开始是因为饥寒交迫,不得不寻求栖身之所,可所有人都不曾正眼看她,将她当作一个令人厌恶的恶人一般驱逐。
后来,她对于寻找下榻之处不抱期待了,只想讨一口水喝,依然被村民厌恶地驱走。
她从前没少到人间去,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旁观过不少。只是她生来不在红尘路上,从没对这些事情感同身受,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偏偏应验在了自己身上。
“有什么意思呢?”她漠然地想,“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我又不需要靠他们救济。”
她本是个神官,碧落天宫的刑神,是令所有妖魔鬼怪闻风丧胆的江晚殊。一千一百六十七天前,她下凡捉妖,不慎被人暗算,中了噩咒,堕入无边无际的噩梦之中。
梦里世界冰冷阴郁,世人无情无义。苦海无边,回头无岸,偏偏又真实得可怕,她会感觉到疼、会饿会渴,会疲惫会困倦,也会被刺骨的寒冷冻瑟瑟发抖。
最致命的是,每到夜里,她总是无法安眠。一闭眼就是铺天盖地的噩梦,惊醒时总能听见野兽低低的长吟,像是濒死之人在绝望地挣扎喘息。
后来,她找到了个很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夜里无法安睡的难题。
江晚殊走到村庄尽头,像个游荡的幽灵一样,在雨里飘来又飘去。她在一座窗边爬了藤蔓的屋子边停了一会,欣赏了一下碧绿青葱的藤枝,正要离开时,女主人推门出来倒水,一眼看见她,顿时皱起眉头,嫌恶道:“你怎么还在这?不是早让你滚远点了吗?”
屋檐下伏着只黄狗,听闻女主人动怒,也冲她狂吠起来。
稍稍好了一点的心情刹那间又沉到谷底,江晚殊从来不会隐藏怒意,更何况好脾气已经在过去的时日里用尽了。她当即冷笑道:“怎么,你叫我滚我就要滚?”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的一千一百六十七天里已经不止一次地发生过,女人气得跺脚,要不是看这漫天大雨,肯定要抄起扫帚出来赶人。女人扯起嗓子,尖叫道:“你以为老娘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蹭顿饭吗?人家乞讨可是跪着的,你跪下来求我,我就给你一口水喝!”
黄狗的狂吠声惊动了另一家的邻居,魁梧的男人怒气冲冲地开门出来,吼道:“你他妈再来一次,老子让你横着出去!”
江晚殊低下头,看着衣衫上殷红到发黑的血迹。暴雨冲刷下的伤口很疼,心底的阴郁和寒冷好像在一点点地往外逸散,将她周身的气息都冻结成冰。
她不觉得害怕、不觉得耻辱,心里只有麻木般的一片冰凉。
她生来高人一等,但只体验过一点微末的温暖,见到更多的是寒冷的心、残酷的刑罚和虚伪的假面具。
下咒的人太过狠毒,这一场噩梦把她世界里本就微茫的温暖尽数抹去,刻意放大剩余的冰冷,令她无法逃脱。
这个世界里没有善意,只有孤独薄待。刻意的针锋相对和尖刻的侮辱像是要磨平她的棱角,践踏她骄傲的自尊。
她不会屈服的。
如果不是她堕入噩梦,法力全无,她一定让这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说得像我稀罕你们一样。”江晚殊抬起头,讥诮地把他们讽刺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就算你们横着过来,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喝你们一口水的。”
她说完就走,一步步都踩在泥水里,脚步却不曾停顿片刻。污迹斑斑的白衣下摆随风荡开,竟还是很有曾经刑神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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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雨终于停了。
乌云没有散开,空气依然沉闷而滞重。这个世界里好像从不会有阳光,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永远晦暝昏暗。
愁云笼罩的旷野一望无际,一汪灰蒙蒙的湖泊就是唯一的水源。湖畔杂草繁芜,枯木交错,萧瑟而荒凉。
江晚殊坐在树干上,等到衣衫和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去了旷野更深处,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捉到一只野兔,架了火堆烤熟了,权当一天的饭食。
进食对于噩梦外的她而言本就不是必须的,可在噩梦中,她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夜幕降临,就意味着每天最难熬的时刻到来了。
她回到栖身的棺材里,捡起那柄早晨被她随手丢弃的剑,转过手腕,一剑刺进心口。
好不容易安宁了一天的伤口又一次被刺穿,鲜血再次染上了衣襟。江晚殊直直躺倒在棺底,感觉到意识正在迅速地涣散——这一剑下去,她这一整夜都不会再醒过来,的确是安安稳稳,一夜好眠。
至于疼不疼的问题,她不太想去考虑。
噩梦才是个更可怕的问题。眼下的世界已经很令人恐惧和厌恶,她不想再花一夜时间去经历另一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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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数百天的生活也是如此枯燥而乏味,她每天在寒风中醒来,先迷茫一下自己身在何方,又飞快地被拉进现实里。
要怎么才能从梦中醒来呢?
只要脱离这场噩梦,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思考过很多次,都没能得到答案。
一般而言,只要杀死自己就能从梦中惊醒,可噩咒带来的噩梦绝不可能让人这么轻易地解脱。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天夜里,她遭遇了一只凶狠的猛虎。她拿剑把对方杀了,可老虎的利齿也撕破了她的袖口,在她的手腕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鲜血顿时染红了撕裂的衣袖。
她把断掉的布料扯下来,比了比,发现正好可以系在手腕上,于是当作缎带绕在左手腕上,打了个蝶形的结。
后来这个举动就成了习惯,到了情绪不稳的时候,她把缎带扯下来,重新再系一次,往往都能冷静下来。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天,她杀掉了一匹豺狼。剑刃割断对方的咽喉时,她突然觉得大快人心,于是又把尸体的四肢也砍了下来。
她坐在旷野上盯着豺狼的尸首出神,荒凉的风从身边呼啸而过。她又低头看那柄剑,发现一道细细的裂痕从剑身上贯穿而过——这柄入梦以后捡来的剑,已经伴随不了她多久了。
没了武器,剩下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为什么不能就此了结呢?
为什么噩梦终究还是不能结束?
她已经杀了自己这么多次,为什么还是不能醒过来?
——是因为她做得还不够狠吗?
江晚殊笑了一下,突然横剑斩向自己的四肢——从双腿开始再到双手,刃锋入骨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疼痛,反倒是四肢离体的感觉不太真实。她先砍了左手,右手折回来比了比肩头,思量片刻,反手一剑斩断了头颅。
脖颈间灌入凉风,头颅掉在地上,她又笑了一下,不觉得害怕,反倒有些振奋,心想,这下应该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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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睁眼,她倒在一丛枯草上。
不再是荒芜的旷野,不再是阴沉的苍穹,日光直直刺进眼中,烧得她不得不闭起眼睛。
灼热,但是真实。
她终于醒来了。
可她竟然不觉得多么欢欣雀跃,只是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脏污的白衣变得一尘不染,身上的伤口不见了,她爬起来,望见远处有一汪潭水,便想去那里整整衣冠。
她走到潭边,低头望向水面。潭水微微荡漾,映出她的面容——
依然是斯文秀丽的五官,脸色却苍白得像是鬼魂。
即使她醒了,噩梦却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