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玉宇琼楼【1】
她没急着走, 而是坐在水边,静静地思量起来。
这次本是下凡捉一只杀人剖心的骨妖, 一路追到深山里, 双眼一闭一睁, 就到了噩梦里。
也不知她在梦中过了这么多天, 人间的光阴又过去了多少?
究竟是谁害了她?
她一边思索,一边活动了一下腿脚和双手。覆在左腿上的裙摆随着动作拂开,露出白皙的脚踝,皮肤上赫然有一道狰狞的印记,是头尾交缠的蛇。
江晚殊定定地盯着它, 目光阴郁而森冷。
她忽然站起来, 对着湖中的倒影, 轻声说了句:“原来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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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一问, 才知道原来时间不过只过去了一天而已。
小摊贩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怀疑这个询问他今天的何年何月的人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却见她走进路边一家酒馆, 丢给掌柜一只钱袋, 然后钻进酒窖里去了。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喝酒, 莫思身外无穷事, 且尽生前有限杯。凡人喝酒千杯辄醉, 神仙喝酒万杯不倒。她没尝到什么叫三杯和万事, 一醉解千愁, 反正醉生梦死一遭, 愁或者不愁, 也就和酒去了。
如此飘飘然十几天,她才离开人间,重返碧落天宫。
这一趟没抓到骨妖,算是无功而返。江晚殊很少有失手的时候,别的神官听了这消息,都觉得难以置信,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猜测这骨妖是不是太过强大,会不会闹到要出动天兵天将去抓的地步,又猜她这次失手,会不会成为天帝眼中的一大败笔。
她向来懒得去管别人的口舌,兀自走过架在云天之上的长桥,去跟一只停栖在桥栏上的白鸟玩。
这只白羽赤目的飞鸟,是她在这座横亘云天的宫殿里唯一的好友。
没过多久,一个白衣女子匆匆走过来,蹙眉道:“阿九,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江晚殊伸手去摸白鸟的羽毛,连看都懒得看她,淡淡道:“我现在才回来,和你有关系吗?”
白衣女子的眉目和她有几分相似,轮廓却更温柔一些。她的衣衫上用金线绣了连枝的繁花,腕上戴玉镯,发上饰银簪,和用缎带扎起半截长发的江晚殊相比,她显然更像一位神官。
“天帝刚刚差人来催你,”白衣女子叹了口气,说,“他在金殿等你,你快去吧。”
“这么无聊啊?”江晚殊冷淡地说,“以前我抓这么多只妖怪,他不闻不问的,这下没把骨妖带回来,他就急着拿我问罪了?”
她转过脸,神情冷漠,脸色苍白。白衣女子一愣,连忙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江晚殊微笑着,直视她的双眼:“我挺好的。”
她放开白鸟,径直从白衣女子身边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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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名叫江浅,是她名义上的姐姐。
神官没有父母,是由灵蕊化生成的人形。她和江浅更没有什么所谓的血缘关系,不过是恰好由一株连枝的灵蕊化生出的两个人罢了。
要不是天帝王母做主,给她们取了个同姓的名字,她根本就不想要一个天天管她的姐姐。
江晚殊踏上绵长的楼梯,走进金碧辉煌的宫殿。
宫殿里还有玉阶,天帝高倚玉座,面前垂下一面帘幕,倒是没见到常在他左右的王母。她往前一步,白衣曳地,不情不愿地拜了一拜:“拜见天帝。”
江晚殊大概是碧落天宫里唯一对他不恭不敬的神官,天帝宽宏大度,见怪不怪,只说:“不必多礼,叫你来,只是想问问,这次是出了什么事才耽搁了这么久?”
他语气温和,可江晚殊只听出了虚伪,淡淡道:“出了点小事情而已。”
天帝被她呛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本来也只是随意一问,没有追问的意思,江晚殊只要不犯天规,做什么是她的自由。她也不像另外那些神官,总是千方百计地想入天帝王母的眼,将踏入宫殿视作荣幸,平时述职也是十句以内必定完结,绝不会多说一句话。
他挥挥手,说:“那你退下吧。”
江晚殊简短地道了一声谢,起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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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殊从小就这样。
两百多年前,她刚出生数十年,算是最年轻的小辈。蟠桃宴上,所有新生还未晋神职的人都要前来觐见天帝王母,她就跟在江浅后面来了。
于是,那一天的宫殿里,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形。
走在前面的女孩身量要高挑一些,眉目柔和,有人和她打招呼,她就和气又轻柔地回应。而跟在她后面的女孩就不太一样,比她矮上半个头,一路都冷着脸,也不和别人说话,好像看不见周围的其他人似的,满脸写满了不耐烦。
好不容易到了天帝面前,她还是这副神情。江浅刚要跪下,突然发现身边的女孩站着不动,只好扯了扯她的衣角。
于是江晚殊插烛似的拜了一拜,满脸的不情愿。
王母对她有了些兴趣,见她冷着一张脸,不低头也不开口,便问:“你不开心吗?”
江晚殊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并不作答。
从没有人能对天帝王母的问话听如不闻,江浅无奈,只好回头哄妹妹:“阿九,王母娘娘问话,你要好好答。”
于是江晚殊答道:“王母娘娘看错了,我很开心。”
王母也不愠怒,觉得她年纪小但是十分有趣,在帘幕后笑道:“小小年纪就伶牙俐齿的,将来一定是个聪明人。”
荒唐的觐见匆匆结束,江浅趁着没人的时候数落她对天帝王母不恭敬,江晚殊还是个小女孩,托着下颌出神,闻言只道:“可是我不喜欢他们啊。”
她虽然还小,可是好像学不会隐藏好恶似的,江浅叹了口气,说:“阿九,不要把你的爱憎表现得这么分明,这不是一件好事。”
江晚殊似懂非懂,但懒得理她,兀自望着缥缈的云雾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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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起这段往事时,江晚殊正在长桥上。
九重天上,一道长桥横架仙宫两端。此处视野开阔,云霞如瀑,雾气缭绕。立于长桥之上,向东可观日出,向西可望月落,俯首可见人间。
明月东升之时,江晚殊就身在这长桥之上。
流光照彻周身云气,白衣广袖随风而飘。她站在桥栏边,手端金杯,月华溢满杯盏,落入清澈的酒液之中。
此处夜间向来无人,她最喜欢挑这时候到桥上来。
低首俯瞰,只见人间灯红酒绿,千城不夜,偶尔有欢声笑语遥遥传来,响彻云霄。
她饮了一口酒,突然抬手向月。只见月下划过一道白影,白羽赤目的飞鸟从天际掠来,叼走她手中的金杯,边飞边仰头喝尽,然后不胜酒力,摇摇晃晃地掉了下来。
江晚殊倚着桥栏大笑,弯腰捡起酒杯,晃了晃,转手将里面还剩下的一点清酒倒在了桥栏外面。酒液穿过重云,给世间万物染上一层酒色。
“阿九,别玩了。”桥头有人温声说,“夜里霜寒重,快点回来。”
“还早呢,”江晚殊头也不回,“姐,你先回去。”
“你今年十岁吗?”江浅穿过云气向她走来,责备道,“总是要我来叫你。”
这时,醉倒在地的白鸟醒了过来,扑扇着双翅跳起来,跃到江晚殊手边。江晚殊抬手一送,它便飞向了高空。
“你也该回去了。”江浅拉过妹妹的手往桥下走,转头的瞬间,她忽然一怔。
——长桥下,仙宫的长廊里,有紫衣丽人匆匆走过,步履快而不乱。廊上朱雀灯的光芒映出了她姣好的面容和冷漠的神情。路过的侍女向她弯腰一礼,她冷冷瞥过,摆手示意对方起身,快步从侍女身边走过。
“那是紫昭吧?”江晚殊也看见了廊下的人,转头问身边的女子,“姐,她那个凡间的恋人,处死了吗?”
“自然是已经处死了。”江浅回过神,答道,“碧落天宫不容凡人,神官与凡人相恋更是禁忌,天帝王母不会网开一面。”
“是我下凡捉骨妖之后不久的事吧?江晚殊看着桥下,似笑非笑地说,“你看,自从恋人死了以后,紫昭的性情就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呢。”
“什么意思?”江浅皱起眉。
“没什么。”江晚殊淡淡答道,“你没发现吗?从前紫昭是个温和软弱的人,见到谁都会轻声细语地问好,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样子,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这不就是不一样了吗?你和她同为司花女侍,该不会不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样吧?”
“她的恋人被处死,自己也被贬了神职,遭遇如此祸端,性情有变也是正常。”江浅温声答道,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也许是你多疑了吧。”
江晚殊轻笑一声,懒得去辩驳。她望了眼月色,甩开江浅的手往桥下走。
江浅看她从左边下桥,不是去寝殿的方向,便问:“阿九,你去哪?”
“去刑狱看一眼。”江晚殊头也不回地说,“你自己回去,别管我。”
她走得很快,身影迅速消失在云雾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