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玉宇琼楼【5】
每座寝殿的格局都是差不多的, 侍女早就被吓得四处逃散,江晚殊轻而易举地翻窗进去, 先嗅到了一股未烧完的香料的气息。这气息香甜馥郁, 熏得她一阵头昏脑涨。
她从不会用香料一类的东西, 寝殿里的香炉就是个摆设, 然而到了紫昭的寝殿里,金兽脑形状的香炉里烟雾袅袅,整座寝殿都缭绕着散不去的香气。
江晚殊绕过屏风,掀开荡着小金钩的纱帘,找到一张摆满纸笔书籍的木桌, 当即翻看起来。
时间紧迫, 很难确保不会有人突然进来。她把每张纸都看过, 可纸上只有誊抄的词句, 书籍也是人间的诗词合集,没有其他的讯息。想了想,她又把每本书都倒过来抖了抖, 可是连一张纸都没有飘出来。
抽屉被锁上了, 立柜的门也打不开。她又转到屏风后, 掀开衾枕看了看, 又伸手去摸床榻和墙壁的缝隙。缝隙的一角露出一张泛黄的纸片, 她用指尖按住纸片一角, 将它拽了上来。
纸片很薄,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写的是一首词。
“人间三月迎春柳, 云外白雪映红梅,道不尽万丈风流。
恰残阳照水,登台临望,惊见飞鸾旋回。
巍峨怎堪埋骨,描金点翠,粉饰太平风光。”
江晚殊拿着纸片,返回书桌前,将那基本诗集词集都一一对过,没有一篇的内容和纸上的相符。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紫昭讥诮的大笑声传到了屋内,紧接着是天帝忍无可忍的怒斥。随着天帝的暴怒,碧落天宫随之震颤,金光化作利剑破空刺去,剑风扫平了烈火,剑刃穿透了紫昭的心脏。
王母随之援手,逼近紫昭身前,一掌将她远远击飞。
紫昭的大笑声还在云天之上回荡,可那一袭紫衣已经如同坠落的蝴蝶一般,从九天上飘然下坠,撞入云层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见天帝王母将作恶的人击下凡间,众神官都欢呼起来。
江晚殊迅速摆正了所有书籍,拿着那张纸片,悄然离开了紫昭的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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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变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只是众神官都有些心下恐慌。天帝出面安顿了伤者,宣告说紫昭不知悔改,触犯律条与凡人相恋在先,试图捣毁碧落天宫在后,如今已经将罪人打下凡尘,贬去她的仙籍,让她生生世世只能待在凡间,再也不能踏足碧落天宫一步。
别人忙来忙去收拾残局时,江晚殊独自坐在寝殿里,对着那张纸片看了一整天。
这是她从紫昭寝殿中找到的唯一的线索。
诗词集里都翻不到,这也许是出自紫昭之手。
可她为什么要写下这段奇怪的词?
如果是闲来无事抒发感情,也不至于要夹到床榻边,藏得这么隐蔽,生怕被别人发现一样。
但若是害怕被人发现,写完再烧掉不就完事了吗?为什么又要费尽心思地把它藏起来?难不成她品味清奇,每晚睡前都要拿自己写的词出来读一读,当作睡前安神的读物?
江晚殊认真地思索了半晌,觉得平日为数不多的接触中,紫昭看起来是个挺正常的人,于是就把这个稀奇古怪的想法丢到了一边,开始琢磨这段词的含义。
这首词从开头就有些不对劲。
“人间三月迎春柳,云外白雪映红梅。”若是这云外指的是碧落天宫,那就非常奇怪了。人间的四季轮转和碧落天宫是相同的,倘若人间已经是阳春三月,碧落天宫也不可能还有白雪映红梅的景象。
这句后面接了句“道不尽万丈风流”,看起来像是要写一段阳春好景,可下一段又跟着“残阳照水”,又是个凄清的意象,明显和前几句对不上。
总而言之,就怎么看怎么奇怪。
无凭无据的,什么也琢磨不出来。江晚殊抬头时,外面已经斜阳西下。她收起纸片,走出门外。视线扫过周围,她忽然心里一动,抬步往南面走去。
南面有一处望尘台,台上空阔无人。登上台边远眺,能将苍茫渺远的云天尽收眼底。斜阳晕染天穹,绚丽的晚霞逐渐消散,化作如血的残阳,她倚着栏杆,像是在悠闲地观赏风景。
望尘台下有一汪莲池,池水荡漾,余晖铺满了水面。
恰在这时,江晚殊视线定住,落在一处建筑上。
那是天帝王母的寝殿,屋檐形状奇特,像展翅的飞鸟。
白玉栏杆边走过衣摆曳地的两个身影,那是天帝与王母,他们大概是处理完了一天的事务,迎着残阳并肩归来。
这时夕照落幕,夜晚彻底降临。
江晚殊原本探身往那边看,天帝转过拐弯处时,大概是察觉了什么,倏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竟然和白日里截然不同,看起来空洞无神,让她微微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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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碧落天宫亮起了灯火,江晚殊离开望尘台,沿着走廊一路走过去,将整座碧落天宫都逛了一遍。
她以前很少在入夜后出门,出门也是待在长桥上和白鸟玩,除了偶尔和来找她的江浅说几句话之外,就不怎么关注别人了。
这一次她放缓了脚步,仔细观察偶遇的人,竟发现来往的人无论是侍女、侍卫还是神官,竟然都无一例外地神情空洞,面目无神,漠然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礼节性地向她问声好,也不管也没有答复,就径自往前走去,像是被操纵的傀儡。
这样诡异的发现让她有些紧张,不由得屏息静气,脚步也更加轻缓无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偏离了主殿的方向,来到西边的一角。
西边的清鹤真君炼丹的药房,素来清静无人,除了清鹤真君和炼丹的两个童子之外就再没有外人,她也只因公事来造访过一两次,这时走到这里,完全是无意之举。
药房的屋檐下只有一盏素白的灯,看起来像是人间纸扎的祭品。青衣的老者负手站在廊下,像是刻意在等她。
江晚殊连天帝王母都不怕,就最怕这个絮叨起来没完的老人。她本来想转身就走,再不济就跑,谁知清鹤真君远远就认出了她,开口道:“九殿下。”
江晚殊出世的时候,在同期出生的人中排第九,江浅恰好在她前一位。大家刚出世时还只有名字,没有职位,于是就以排行称呼。后来她当上刑神,比她地位低的都称她“江大人”,而江浅一如既往地唤她“阿九”,只有清鹤真君这般资历和地位都要超越她的,才沿用了从前的称呼。
老人声如洪钟,想装没听见是不可能的。江晚殊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冷冷道:“什么事?”
清鹤真君眼神深邃,幽幽道:“你一路走过来,看见他们了吗?”
“看见了,”提到方才诡异的见闻,江晚殊皱起眉,“入夜以后,他们就会变成这样吗?”
“他们的转变才开始没多久,”清鹤真君长长叹息,“九殿下,你平时大概也不怎么注意周围的人吧,否则以你的敏锐,不可能毫无察觉——事实上,他们都已经被罔两侵蚀了。”
“罔两?”江晚殊脸色微变,“可这不符合罔两滋生的条件——就算是罔两,他们怎么会一起变成这样?”
“这的确不同寻常,可你没有发现吗?入夜以后,碧落天宫除了我和你以外,就再没有一个活人了。”清鹤真君面色严峻,肃然道,“他们都已经被罔两侵蚀,也许早就没了神魂——再这样下去,碧落天宫就会彻底沦为傀儡。”
江晚殊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他是否在说谎。莫名其妙听闻了这般骇人的消息,她心念电转,回忆从前的所见所闻,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可是没有。
她待人冷漠,平日里不太关心其他人和事,也没能及时发现什么不对劲。
罔两怎么会出现在碧落天宫,又怎么会无声无息地侵蚀了这么多人?
在她思索时,清鹤真君说:“九殿下,眼下天帝王母已经被罔两侵蚀,其余神官也无一幸存,这天下苍生大概是要靠你……”
江晚殊莫名其妙背上了天下苍生,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连忙鞠躬作揖地推拒回去:“真君……您老人家可真折煞我了,我真没这么大本事……”
清鹤真君涵养甚好,还没被她气得七窍生烟,絮絮叨叨地继续说:“九殿下,现在这碧落天宫已经没落,你也是这一辈神官里的佼佼者,若是你也袖手旁观,等到大葬山的鬼魂倾巢而出,这人世间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
江晚殊一边听一边东张西望,寻思着该找什么东西来堵他的嘴。
清鹤真君见她没当回事,语气陡然一沉:“九殿下,我不是危言耸听,可你应该知道罔两的可怕,就算我们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该有所防备。你听我一句劝,赶紧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江晚殊抬眸望向他,只见他神色肃然,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她沉默半晌,答道:“我知道了。”
清鹤真君取出一个药瓶,递给她:“这是我炼的最后一服丹药,可以保活人不死,令死人复生。凡间纷杂,你一定用得到它。”
江晚殊接过来,迟疑道:“你……”
“方才我没说实话,”清鹤真君微笑道,“这碧落天宫里,唯一没有被罔两侵蚀的,就只剩下你了。它是一个月前找上我的,而我已经无法抵抗。只要你还留在这里,它们就迟早就找上你,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早点离开,不要再回来了。”
江晚殊接了药瓶,心底已经有了打算。她深知罔两的可怖,也不想变成它的傀儡,如果离开才是唯一能摆脱罔两的办法,那就离开碧落天宫好了。她本也是果断的人,无需多加犹疑,当即就下定了离去的决心。
对于碧落天宫,她本就毫无留恋,到凡间去走一走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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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她向天帝请辞,自请贬去仙籍谪入凡间,此生再不回碧落天宫。
天帝罕见地没说什么,挥手应允了。
大概因为罔两的缘故,他在逐渐地与世间剥离,根本就不想再过问什么了。
消息传开之前,江晚殊去和初月道别。
她没说实话,只说自己下凡捉妖,不知何时归来。而她走了之后,初月再过几日就要上刑台了,这一别,就是生生世世不会再见了。
她把初月从囚笼里放了出来,允许她在刑狱周围走动,然后回寝殿待到半夜,直到万籁俱寂,才简单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拿上那张纸片,一身轻松地离开了。
这个时间,四周无人,格外清静,就算是走也不需要和其余人道别。走上长桥的时候,初月追出来送她。
她挥挥手,留下一句“来生有缘再见”,就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
离开碧落天宫时,她回头一望,广阔的苍穹无边无际,浩渺的星云近在咫尺,夜风温柔地拂过她的衣摆,像是在无声地同她道别。
她低声喃喃道:“再见——再也不会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