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玉宇琼楼【4】
残月高悬, 碧落天宫寂静无声。江晚殊悄声避开了巡逻的侍卫,带初月走出了宫门。清冷的月色下, 她的眼神冷定而清晰, 一点也看不出传闻中的悲伤之意。
初月曾听说过大葬山的名字, 却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它。
乌云遮蔽了天穹, 残月如钩,隐没在云层背后。黯淡的光辉照不透眼前连绵起伏的巍峨山峦,山上只露出嶙峋的乱石,黑魆魆的轮廓让它看起来幽深莫测,每一座山峰都如同尖刀般刺向苍穹。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漆黑长河, 对岸的山峦像是在随着翻滚的波涛浮沉一般, 时而显得触手可极, 时而又仿佛远在天边。
即使未曾接近, 也没见到传说中山中的恶鬼,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江晚殊点亮了一盏灯,领着她沿着长河一路走去, 她才发现这座山竟然绵延不尽, 连同这条漆黑的河也一样无穷无尽, 河水幽深得像是能吞噬所有的光芒, 宽阔的河面和翻起的波涛形成了屏障, 将大葬山和人间彻底隔开。
不知走了多久, 眼前赫然亮起火光, 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腥臭的气味涌到鼻端, 她皱了皱眉,抬袖掩住口鼻,见江晚殊熄灭了灯盏,踏上一段短短的石阶。
石阶不过十级,通往一道深邃的甬道。越往甬道深处,炽热的气息和腥臭的味道也就愈发浓重,等到了甬道尽头时,初月陡然一惊,发现周围是个空旷的山洞,而自己身处一座高悬的石台上,台下是万丈深渊,红莲烈火不断卷起,舔舐着岩壁,将山壁灼得焦黑。
无需灯火,红莲烈火自能照亮一切。这似乎是个被凿空的山洞,上不封顶,下接深渊,若是抬头望去,就能看见压满天空的乌云。
“这是大葬山的坟场。”江晚殊开口了,语气平淡,“在大葬山里死掉的厉鬼,吃剩的活人或者妖鬼,都会被丢到这里来。”
她低下头,足尖前探半步,踢掉了一颗小小石子,石子从石台边缘掉下去,在半空就被焚成了飞灰。
初月看得一阵心惊。
江晚殊又说:“同样的,神官也害怕这个地方。虽然死不了,可这里的烈火会焚尽神魂——这过程有多痛苦我不知道,但倘若没能撑下去,就会化作厉鬼。”
她转头看向初月,笑了:“小妖怪,你别这么紧张,我不打算在这杀你灭口,只是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她笑的时候,眼底倒映着熊熊火光,依然阴郁沉冷。初月是妖怪,本能地害怕和大葬山有关的一切,她不敢看深渊里的烈火,只盯着地面,低声问:“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江晚殊示意了一下深渊,“今天那传信人说江浅是在大葬山一带出事的,至今音讯全无。她为什么会无缘无故跑到这里来我不清楚,但我能肯定,能让她失去踪迹并且情势危急的,只有这个地方。”
她顿了顿,说:“如果她真的变成厉鬼了,这里也就不会有她的神魂。如果她还活着,那么一定有神魂尚存——对黄粱而言,这应该是很简单事,帮我看一看,这里还有没有她的神魂。”
江晚殊一番话说得慢条斯理,冷静清晰,没有丝毫悲伤。初月隐隐觉得,这对姐妹的关系并不只是“不和睦”这么简单。
她微微闭起眼,神识向四面八方探去,努力搜寻记忆里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然而一炷香时间过去,她还是一无所获,只好对江晚殊摇头道:“我没有找到……她也许真的已经变成厉鬼了。”
她语气轻缓,小心翼翼地观察江晚殊的反应。
江晚殊听了,先是面无表情,眼睫缓缓垂下来,紧接着,她突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没有半点哀伤,分明愉悦得很,像是了却了心头大患。这笑意抑制不住地散开,她双肩耸动,哈哈大笑,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在初月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眸光流转,轻声说:“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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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把初月送回刑狱之后,江晚殊独自坐在窗边看书。她本是不想入眠的,然而深夜的睡眠已经成了习惯,一时半会改不过来,熬到天色将明时,还是昏昏沉沉地伏案睡着了。
这一次倒没有做噩梦,反倒梦见了江浅。
要说从前,江浅的确对她挺好的,温柔耐心,处处都像个姐姐的模样。
碧落天宫新生的神,除非生来就要接任固定的位置,才有专人教导,否则就要在固定的时间去学堂听讲。
每到散学的时候,江浅总是站在学堂外面,等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慢吞吞地走出来。
讲学的先生时常跟她告状,说江晚殊上课出神不听讲,一回答问题就伶牙俐齿地拆他的台。江浅只好温言笑语地送走他,转头对妹妹轻声训斥两句,然而小姑娘只对自己的小世界感兴趣,对她的批评充耳不闻。
江浅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大概是从她打败前任刑神,当上新一任的刑神开始。
年幼时尚且不懂这些蝇营狗苟,也没有多少心机算谋,所以没多少深沉的心思,等到长大以后,见闻日渐增多,有些东西就是算不想明白,也应该明白了。
江浅对她好,那只限于小时候,只限于江浅真心把她当妹妹看待的时候。
灵蕊化分两枝,落地皆成神,天赋却大有不同。
她比江浅幸运,生来天赋异凛,年纪轻轻就当上刑神。可江浅远比她差得太多,没有太高的资质,只能作个安安静静的司花侍女,虽然地位也不比她低,可明眼人一比较,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差距。
她从小就没有那份对人一味真心相待的天真烂漫,很早就敏锐地察觉出江浅对她隐隐的不满和嫉恨。在江浅眼中,自己大概比她幸运太多,拥有太多她得不到的东西。
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
她不说破、不挑明,只和江浅半真半假地演个姐妹情深,实际上两人都明白,虽然她们表面近在咫尺,可心底却远隔重山。
梦里白雾朦胧,江浅一袭白衣,从远处缓缓走来。
江晚殊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她。
忽然间,白雾中隐约可见的身影消失了。下一秒,江浅出现在她身边,幽怨地盯着她,说:“你该满意了吧?”
“害你的人又不是我,”江晚殊嗤笑道,“你自己愚蠢地跑到大葬山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恨你!”江浅突然厉声道,神情怨愤而刻毒,“江晚殊,我太恨你了,凭什么你能拥有我得不到的一切?我真希望你去死!”
江晚殊只是轻轻一笑,充耳不闻的模样。
阴冷的风吹过,江浅的身影像是被吹散的纸片,倏然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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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殊是被窗外的喧嚣惊醒的。
天边破开一线灰白,晨曦染红了云际。天边升起绚丽的朝阳,将苍穹映红。
她骤然清醒过来,定睛一看,发现天际依然处在将明未明的灰暗之中,而映红苍穹的并不是朝阳,而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火光冲天而起,直入云层。浓浓的黑烟将周围的屋檐都熏得泛黑,时不时有胆小的侍女尖叫着四处奔逃。高空中有两个衣袂翻飞的身影,是天帝与王母,他们联手施法,试图困住什么东西。
江晚殊推开窗,探出半身往外看去。一股呛鼻的焦味扑过来,呛得她咳了两声,抬袖掩住口鼻,循着火光的方向看过去。
烈火无根无据地烧起来的,浓烟滚滚,却烧不到周围的建筑,只是将试图靠近的侍卫和神官逼退。火光中有一个紫衣女人的身影,足踏烈火而立,紫色的绸带卷向四周,将逼近的神官和侍卫拖上半空。天帝王母联手施法,想要用阵法困住她,可阵法一逼近烈火,就被烧成灰烬。
“这是……紫昭?”江晚殊靠在窗边,喃喃自语,“真有意思,连天帝王母联手都困不住她?她有这么强?”
别人都奔走呼告地去救急,只有她悠闲地倚在窗边观战。
这场争斗来得不明不白,她完全不知道在自己小寐的时间里发生了些什么,蹙眉揣测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就这么有信心,觉得自己能打败碧落天宫?”
不,这不可能。
紫昭比她早生五十年,她出世的时候,紫昭已经是司花女侍了。在她的印象里,紫昭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她待人和气得过分,很有些逆来顺受的意思,爱上一个凡人,大概就是她此生唯一一件出格的事了。
她没见过紫昭那个凡间的恋人,只听说他们的相爱被发现之后,天帝王母大为震怒,当即派出天兵,将那凡人捉上九天,将他绑在烈日之下,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他,直到他在炽热的光线下活活死去。
在遭遇飞来横祸之后,她的性情真的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如此之大的转变吗?
朝阳破云而出,又有数道金光从地下刺出,是天兵和数位神官赶到,同时出手想要困住作恶的紫衣女人。大概是多年来安逸的生活磨灭了他们的实力,这么多人联手,竟然也没能把她制服。
江晚殊探身往外看了看,确认外面没人,于是无声无息地从窗口跳了出去,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紫昭身上,她悄悄潜进了紫昭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