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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凡尘因缘【2】

    冬去春来, 夏秋转眼而过。一晃神间,又是四年过去。

    大夫人说过要把陶眠嫁个好人家, 好从彩礼里捞油水。这谋划一定, 就再没变过, 她看陶眠不顺眼, 没少花心思对付她,打骂罚跪都是常事,还在寒冬里逼着她抄经书,动辄成千上万字,一天从清晨到日落抄不完, 就到雪地里跪一夜。

    其余的下人看在眼里, 都知道大夫人这是在陶眠身上报当年那小妾和她争宠的仇。可做母亲的已经去世多年, 留下一个年轻的女儿, 没人疼没人爱。若说小时候不懂事,管教一番也就罢了,可她已经十八岁了, 大夫人再这么百般刁难, 确实是有些过了。

    可是没办法, 主人的事情, 下人没法插手。就算大夫人迟迟怀不上身孕, 可还有其他的妾室给老爷生了儿子, 陶眠这么一个女儿, 当然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说不定老爷早就把她给忘了。

    大夫人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 谁敢在背后说三道四,传到她耳朵里,是要被割舌头的。有些事情,悄悄议论几句也就罢了,要说对陶眠动动恻隐之心,平日里帮衬她一下,那是绝不可能的。就算有这个心,他们也没这个胆。

    ======

    矛盾激化在陶眠十八岁那年的秋天。

    大夫人见她年纪渐长,出落得愈发漂亮,便提起了早就定好的计划,要把她送到金秋宴上去见一见与陶家交好的王孙公子。

    陶家生意做得很大,虽然家中居住在荆渝镇上,可陶老爷在锦官城里也有宅院,平日在各地交游,结识了不少酒肉朋友。随便一场宴会,就能邀来许多地位不低的人。

    大夫人如意算盘打得趁手,自认为把陶眠送去宴上,一定能吸引不少追求者。到时候,她只需要在前来提亲的人中选一个家大业大,能给得起最多彩礼的就好了。

    可她忘记了陶眠自己的态度。

    和陶眠说过以后,她只是冷笑一声,说:“我不去。”

    大夫人当然不把她的想法法在眼里,威胁道:“你必须去!我可不是在给你面子征求你的意见,你早就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参加宴会的都是富贵人家,哪里委屈你了?”

    “那你怎么不自己嫁啊?”陶眠斜乜她,“你真当我不知道?你不过就是想把我嫁出去,自己好捞彩礼罢了。我就算是出门乞讨,也不会去这该死的宴会。”

    大夫人怒不可遏,同她吵了起来。陶眠懒得多费口舌,泼了她一杯茶表明态度。大夫人气她不服管教,吩咐手下的家丁抄上棍棒好好教育一通,然后就扶着侍女走了。

    往常都是没什么问题的,至多打上一顿,休养一段时日又能下地走路了。可今天动手的家丁喝了点酒,抄起棍棒就不知东南西北,下手狠了些,陶眠气不过,不肯服管,和他争抢起来。仓促间,家丁一手掐住她脖颈,用力过了些,她没来得及挣开,当场就昏死过去。

    家丁当即就慌了,吓得酒都醒了,怕她这是死了,慌慌张张地去找大夫人报信。大夫人平日里刁难陶眠,最多就是打上一顿,或是罚她跪上一天两夜,伤得再重也不至于出人命,休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如今一听说陶眠可能有性命之忧,她立刻闭门不出,让家丁自生自灭。

    家丁害怕背上人命,悄悄把陶眠送上一辆板车,拿茅草盖了面孔,三更半夜送到青城山上,挖了个坟把她扔进去,草草填了土,跪下来叩了三个头,求她冤有头债有主,就算要算账也找大夫人,放他一条生路。

    大夫人坐卧不安,以为陶眠真的死了,怕有人拿这事报官,于是派人把家丁给杀了,又嘱咐下人不许再提起陶眠,这事就算过去了,陶眠这个人也就算是死了,再也不存在了。

    可陶眠没有死。

    她醒过来以后,发现自己身处狭窄逼仄的土坑,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当成死人埋了。家丁铺上去的土并不厚实,但也把她闷得无法呼吸,也令她十分恐惧。出于求生的本能,她探手去挖旁边的泥土,试图拨开湿润的土壤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她挖得折断了指甲,还以为自己注定要死在这里,可指尖划拉,不知道推动了什么机关,身边陡然一空,整块土壤塌陷下去,狭小的坟墓瞬间没了底,她身不由己地跟着掉了下去,摔到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这是一条狭窄而低矮的甬道,伸手不见五指。无需侧耳,就能听见潺潺水声从甬道外侧涌过,向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这条甬道,好像建在水底。

    没有光亮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陶眠挣扎着爬起来,身上棍棒相加留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可她早就习惯了,也懒得去管这么多。她心跳砰砰的,咬着嘴唇,虽然前途莫测,可还是有些抑制不住地兴奋。

    她终于能摆脱那个女人了吗?

    她扶着墙壁缓缓往前走,每一步都落得极其小心。她看过不少书,猜测这也许是一座古墓。

    古墓里必然有机关,万一不小心触动了什么,她就要命丧当场了。

    好不容易借着“死”逃出来,她还想继续活下去。当务之急,是找一条出去的路。

    甬道低矮,可墙壁平滑,无处借力,她手无缚鸡之力,没办法顺着墙壁攀上去,只好冒着险往前探路。

    也许是她足够幸运,也许是古墓里本来就没什么机关暗道。她沿着曲折的甬道走,碰壁了就回头走另一条路,来回反复许久,终于找到了四条笔直向前的路。

    她把四条路都走完了,其中三条的尽头是死路,只有最后一条,通往一间开阔的墓室。

    墓室里分外阴冷,模仿着地上宫殿的模样建了一座地宫。厚重华丽的棺床静静停放在墓室尽头,盘曲的藤蔓从斗拱上垂落到棺床上,又垂到地面上。藤蔓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红光,是这座古墓里唯一的光亮。那光亮来源于栖息在藤蔓上的血色蝴蝶,蝶翼微微扇动,看起来像是还活着。

    陶眠向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地屏息静气。她不知道这些蝴蝶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不想招惹它们。靠近棺床时,她没看见地上一段细细的藤蔓,被它绊得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扶在了棺床上。

    她紧紧咬牙,将快要脱口的惊呼声吞了回去。再抬头时,只觉得手上微痒,原来是一只蝴蝶不知何时飞落下来,停栖在她的指尖上。蝴蝶扇动翅膀的模样像是在呼吸。

    ……它们是活的。

    这个念头在心里疯长,狠狠地攫住了心脏。陶眠脑海中轰轰作响,只觉得全身都僵硬了,她吓得不敢动弹,只盼它能够自己飞走。

    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停在指尖的不只是一只蝴蝶。

    它身上的光泽微微闪烁,像是在缓缓地移动,更像是一个背对着她的人转过了头……

    蝴蝶蓦然振翅,腾空而起,直直撞入她的左眼之中,转瞬间消失不见。

    陶眠惊呼了一声,接着就发不出声音了。

    她感觉到左眼剧痛,像是有一把刀剖开了眼珠,在眼眶中翻转搅动,带出淋漓鲜血。紧接着,那种痛意蔓延到了右眼,然后迅速扩展,向全身铺散开来,疼得她蜷缩着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逐渐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再醒过来时,缠身的剧痛终于停歇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再也不敢看藤蔓一眼,慌乱地冲出了墓室。

    ======

    她在古墓里走了很久,直到她以外就要山穷水尽,才终于找到了出去的路。

    离开古墓时尚未破晓,山间清新的空气让她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她借着淡淡的月光找到一口潭水,弯下腰去掬起一捧,想洗洗脸。

    低头的刹那,她呆住了。

    ——潭水倒影里的她,有一双诡异至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两只殷红如血的蝴蝶。

    蝴蝶静静地映在她漆黑的眼珠上,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又像是画进她眼底般显得有些失真。它们已经不动弹了,可殷红的色泽还在,淡淡地晕在她的眼眸中,将她的眼睛染成了血色。

    她尖叫一声,双手捂着眼睛跌坐在地。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在古墓里看见的蝴蝶会在她的眼睛里?

    它们还活着吗?

    她……还活着吗?

    山风凛冽,吹得她的心也变成了一片荒原。

    陶眠捂着眼睛,低低地啜泣起来。

    她不敢再临水自照,不敢再打量自己,甚至不敢放下双手,生怕有人见了她这双眼睛,把她看作一个怪物。

    九年了,她终于从那个该死的女人手中逃了出来,可转眼间又被逼进了另一条绝路。

    那个女人打骂惩罚,她最开始很害怕,后来习惯了,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家丁掐住她脖颈的时候,她也并不害怕,想着不过就是一死而已,有什么好恐惧呢?

    但如今,她真真实实地害怕了。

    她其实是不想死的。

    可她这副模样,长着这样一双眼睛,又该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