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凡尘因缘【3】
天亮时, 陶眠平定了情绪。父母都没怎么关照过她,母亲死了以后, 在大夫人手下长大, 每天除了干活和被打骂就没有其他。她生来就没感受过什么温情,本就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内心也并不脆弱。她此生唯一的执念, 无非就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在坟地里挣扎,又在古墓里行走, 她满头满脸的灰土, 身上的衣衫也早就脏得不成样子。她用泉水洗了脸,想下山去, 又怕别人看见她的眼睛, 把她视为异类, 于是从衣摆上扯下一绺布条,把双眼遮了起来。
就算下山了,又能谋到什么活路呢?
双眼被遮起来了, 周围的事物在她眼前变得影影绰绰。陶眠用模糊的视线分辨出一间酒楼的招牌, 走进去问老板缺不缺人手。
她几乎已经在是低声下气地恳求了,可老板一见她满面尘灰的模样就兴致不高, 又看她被蒙住的眼睛,以为她是个半瞎子,把她当乞丐赶了出去, 末了还在她背后骂了一句晦气。
这幅模样是找不到生计的, 可她又身无分文, 连饱餐一顿的钱都没有,更别说换一身衣服了。
陶眠接连问了几家店铺,都被掌柜赶了出来。她拖着步子在街上走,寻了个日头不那么毒辣的死胡同。墙边本来蜷缩着一只黄狗,在日光下睡得酣甜,被她走过来的动静惊醒了,支棱着耳朵,警惕地在她身边嗅了嗅,像是遇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蓦地狂吠起来。
陶眠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一动作,黄狗就吠得更大声了,每一声吠叫里都充满了敌意和恐惧。它边吠边退,然后突然一转身,狂奔着逃离了胡同。
“原来连狗都不欢迎我,”陶眠喃喃道,靠着墙缓缓滑坐下来,“它很怕我?还是怕我眼睛里蝴蝶?”
她捂住双眼,额头抵在膝盖上。已经好几天没进食了,空荡的肠胃无法填满,饥饿像压阵的战车,在胸腹间来回碾压。体内像是有一张嘴,正在一点点啃食她单薄的躯壳。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施舍她,也没有人会愿意收留她。她该到哪里去?
难道她的人生就要止步于此,要在这死胡同里做一个饿死鬼吗?
可她想活下去。
哪怕是去偷、去抢、去乞讨,她也不能死在这里。
要说乞讨,她连一个破碗都没有。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陶眠在街边乞讨。她乞求每一个过路的人给她一口饭吃,倘若他们把一点零碎的钱扔在她跟前,她就小心翼翼地捡起了,兜在袖中。
不想办法谋生的下场就是饿死,反正她看不清别人的神情,别人也瞧不完她的样貌,哪怕停下来看上一两眼,走过之后又会忘记她。这么一想,也就没什么好羞耻的了。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几天,她白日里被嫌她碍事的人从一个角落驱赶到另一个角落,把每一个被人施舍的铜板都捡起来收藏好,最多舍出一点零碎钱去买一个烧饼饱腹。夜里,她就蜷缩在胡同尽头,在凛冽的寒风里熬过一夜。通常都是睡不着的,只是睁着眼睛等待天明,看着万家灯火逐次熄灭,又看着晨曦从天际的尽头浮出。
她曾经在顶撞大夫人时脱口说过,哪怕是去乞讨也不会去参加什么宴会,如今倒是一语成谶了。
她一心想要活下去,倒也不觉得有多悲凉。风餐露宿、沿街乞讨的生活,也比在大夫人手下日日挨打挨骂要来得畅快。
第四天夜里,她经过一家酒楼门口,正逢一群纨绔寻欢尽兴,勾肩搭背地从里面出来。其中有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喝得酩酊大醉,被小厮搀着走出来,摇摇晃晃地,还不忘四处拈花惹草。瞥见她从面前过去,当即两眼放光,上前就喊她:“这位姑娘,留步。”
陶眠警惕地转过身,下颌上立刻抚过来一只手,是那人借着醉意,色迷心窍地要摸她的脸,口中道:“还真是位美人啊?”
“滚开!”她厌恶道,一把拍开对方的手。
“小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推三阻四地做什么?”醉酒的人极其不满,醉眼朦胧地端详她一阵,奇道,“好好的美人,遮着眼睛做什么?快把布条给拿下来!”
陶眠冷冷道:“恐怕你看过我的眼睛,今晚就要吓得做噩梦了。”
“真有脾气!”对方完全没听进去,叹道,“既然是美人,这双眼睛一定也是翦水秋瞳……遮着多没意思啊?”
“就是啊!”身边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李兄,艳福不浅啊。”
李公子笑嘻嘻地凑过来,要扯她眼睛上的布条。陶眠最怕别人看见她的眼睛,当即要挣脱他。拉扯间,系在后脑的结松开了,布条从双眼上滑落下来。她惊叫一声,慌忙拿手去捂眼睛,可面前的人已经看见了她眼底那对血红色的蝴蝶。
李公子吓得大叫一声,酒醒了一半,骂骂咧咧地拽着小厮就跑,边跑边喊有鬼,引得周围人纷纷注目。
其他的纨绔也看见了,吓得面面相觑:“都看见了吗?她眼睛里有一对蝴蝶!”
“这是人的眼睛吗?那是个怪物吧?”
“谁知道哪来的怪物?真是晦气得很,还是赶紧走吧,说不定这是什么妖怪呢!”
“李兄真是倒霉啊,惹了个什么风流债?”
议论纷纷中,陶眠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布条,缓缓蒙住了双眼。
最初的惊慌过去之后,她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在别人眼中,她就是一个非我族类的怪物。
她没等那些人动手驱赶,自己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刻意地要逃离什么,把暖融的灯火尽数甩在身后,只想尽快回到她能够一个人蜷缩着的死胡同里去。那里没有人,唯一的一只黄狗也被她吓跑了,没有活物,也就没有东西会害怕她,没有人会说她是个怪物。
她心不在焉地走着,低着头不肯去看前方。走着走着,倏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也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倒退了一步才堪堪站稳。
该死的绳结又松开了,布条再次滑落。她死死低着头,弯腰去捡落到地上的布条,那人却比她更快一步,指尖探出,把布条捡了起来,递还给她。
她低着头伸手去接,对方好像看出了什么,轻声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温和轻柔,如同三月的清风。
陶眠摇头,拽住布条的一端,想把它拿回来。对方捏着布条,没有松手,只道:“你别怕,抬头让我看看好吗?”
她语气温和,可陶眠只是摇头道:“你会害怕的。”
“我见过的怪事多了,不会害怕的。”
温和的语调有种别样的诱惑力,陶眠攥着布条的一端,慢慢抬起了头。
如果眼前的人尖叫、大惊失色,那她立刻就掉头离开。
她不想再听见又一个人说她是怪物了。
出乎意料地,眼前的女子微微笑了,轻声说:“眼睛里有蝴蝶怎么了?这就很吓人吗?我还是妖怪呢。”
仿佛是为了验证自己所言非虚,她指尖骤然化作青藤,藤条往外抽展延伸,又飞快地缩回来,化作人手的模样。
陶眠愕然。
站在她的眼前是个青衣女子,面容柔和秀丽,眼底微微含笑,和煦而温暖。
这样的人,竟然是妖怪变的。
也对,如果她不是个妖怪,又怎么会对她眼睛里的蝴蝶视若无睹?
现在想来,一切都仿佛是命中注定。
“你的家人呢?”青衣女子问她,“他们不管你吗?”
陶眠怔了怔,说:“我没有家人。”
她松开了拽着布条的手,低声说:“我没有家人,也无处可去,只是一个四处乞讨的人而已。”
她停住了。
萍水相逢,又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呢?
不管她用多少言语来描述自己的身世,对方也不可能感同身受,最多关心两句,转身别过以后,估计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青衣女子仍旧捏着布条没有松手,说:“我住在青城山上,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回家住一段时日吧。”
陶眠皱着眉头看她,不太相信:“你想收留我?”
她语气冲人,可对方没生气,只是温和地反问:“我不可以这么做吗?”
“我没什么可以回报你的,”陶眠不为所动,冷冷道,“你也看到了,我身无分文。”
“我什么都不缺,”青衣女子微微笑道,“如果我想要你的命,那你不可能还站在这里。如果我想要钱,随便进一个富商家里就能悄无声息地偷走成堆的金银财宝。我做事没什么目的,想收留你就是想收留你,仅此而已。”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说:“我叫云长湮,你叫什么名字?”
“我……”陶眠犹疑了一瞬,在短短的思量中丢掉了自己的姓氏,说,“我叫芜眠。”
她把自己的名字改了,丢掉姓氏,就当以前那个人已经死了。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陶眠。
云长湮不疑有他,笑了笑,说:“是个挺好听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