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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凡尘因缘【5】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大葬山的鬼。

    这些鬼形貌各异, 有些穿长袍戴高帽,有些短打布衣, 但是清一色地青面獠牙, 分外慑人。

    云长湮至多只有数百年修为,可大葬山已经存在了数千年之久, 其中鬼怪的实力谁也说不清楚, 因为谁也没有领教过。

    双方甫一照面,云长湮立刻意识到她同这些鬼怪之间实力的悬殊。妖鬼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能够感知到同类的威慑力, 从那些蹲在囚笼上的鬼怪身上,她察觉到了令她想要逃避的气息。

    兔起鹞落之间, 这场战役没能持续多久。那些妖鬼轻而易举地将藤条绞成了碎片, 数道铁索从四面八方飞来, 卷住她的腰身,将她拖上了最后一辆囚车。囚笼从顶上打开,她被推到囚车里的三个人中间。紧接着, 蹲在上面的鬼怪合拢了囚笼的门, 用一把铁锁锁住。

    车夫跳下来,回头扫了一眼:“十辆车都齐了, 走!”

    马鞭挥动,骏马发足狂奔起来。车上灯笼摇晃,血色盈盈, 耳边呼啸的风声宛若鬼哭, 云长湮抓住囚笼的栏杆回头望去, 青城山的轮廓在背后渐行渐远,直至永远消失不见。

    看这情形,她大概是这些鬼怪这趟抓的最后一个妖怪。

    如果她没有恰好在那时走到山脚下,也许就能幸免于难,可是天意弄人,所有的巧合永远都这么滑稽。

    她被带走了,那芜眠该怎么办?

    芜眠还在等她回去。

    想到这里,她心中顿生绝望。

    被带走的人,一定是再也回不到人间了。她曾对芜眠说过,人生还有很多山高水长,可这漫漫远途上,再也不会有她的陪伴了。

    不知这些妖鬼用了什么办法,马车一直在山峦间跳跃前行,掠过层层叠叠的林海,奔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人间的灯火忽远忽近,有时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有时又忽然退开千丈,无法触碰。

    云长湮转过头,看向和她同在一个囚笼里的人。

    一共十个囚笼,每一个中都关了四个人。和她关在一起的有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其中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普通人。男人徒劳地抓着栏杆,时不时低低呐喊一声。女人一直捂着嘴抽泣,蜷缩在囚笼的角落里。坐在她旁边的是个黑衣女子,非常年轻漂亮,但是脸色苍白得像鬼,像是受了伤,身上隐隐有淡淡的血腥气。她斜倚在栏杆上,右手捂着肋下,一直看着囚笼外的夜色,面无表情。

    其余的囚车上,不少人或是在低声抽泣,或是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和这些人比起来,这个黑衣女子完全是一个异类。她看起来一直在出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耳边萦绕着的哭声充耳不闻。

    马车走了大半夜,一直在山峦间前行。跃过一个高耸的山头之后,一片黑魆魆的原野出现在眼前。

    也许是看见周围的景象变了,一直在哭的女人终于眨了眨模糊的双眼,疑惑道:“它们到底要把我们带去哪啊?”

    她声音里犹带哭腔,说话抽抽噎噎的。男人额头抵着栏杆,沉声道:“这谁知道?”

    像是被这两人惊动了,黑衣女子终于转过了头,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

    见她神色平静,那两人顿时像找到了救星一样,慌忙问道:“这位姑娘,你是不是知道我们会被带到哪去?”

    黑衣女子冷冷回道:“我要是说了,你们估计就哭个没完了。”

    那两个人愣了愣,面面相觑。

    云长湮目光移向她,她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相触,她忽然说:“你是妖怪?”

    云长湮颔首。

    那两人听见“妖怪”二字,当即吓得缩到了角落里。黑衣女子看也不看他们,对云长湮说:“难怪你不害怕——你也知道我们会被送去哪吧?”

    云长湮苦笑着点点头,想这路途还长,前途就是一死,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挺好,便报了自己的名字,询问她的名姓。

    黑衣女子盯着她,说:“我叫江晚殊。”

    刑神江晚殊的名字是百年不灭的传说,一直在各路妖鬼之间流传。有些领教过她威力的妖怪四处宣扬她的可怖,没见过她的妖怪听说了,也吓得心惊胆战。虽然从三百年前开始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有传言说她已经不再是刑神,有传言说她再也不管人间事,也有传言说她是死了——众说纷纭之下,从未有过定论。

    云长湮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在深夜里,在一辆通往大葬山的囚车上,遇见江晚殊。

    见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对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声张。她抬起左手时,云长湮才看见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缎带,绕成精致的蝶形,蝶翼飘飘,宛若振翅欲飞。

    江晚殊看向囚车之外,月色幽深而朦胧,马车辚辚,不知要驶向何方。她沉默片刻,说:“从没有人说得清大葬山究竟在哪,不过这半夜以来,这些囚车一直在朝北走,也许按人间的方位来说,大葬山就在极北之地?”

    她旁若无人地兀自揣度,声音很轻很低,被其他囚车上的哭喊声盖了过去。蹲在车顶的是个头发花白的鬼,披一件长长的斗篷,像是听不见她说话一样,任由她怎么揣测,它也不动如山。

    旁边的一男一女在极短的时间里建起了绝境里脆弱的信任,把彼此当成了依靠,听见她低低自语,男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她:“大葬山……是什么地方?”

    江晚殊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是你的坟场。”

    她显然是曾经身居高位许久,言语神情间流露出冷冷的威慑,男人被这眼神一震,耸肩低头地缩了回去,不敢再多问一句。

    云长湮仔细回想曾经听过的、关于大葬山的所有传闻。传说中,大葬山的鬼怪会在中元节下山到人间来,除了这个时间以外,它们下山的时间是不定的。只要它们下山,就必定要拉上囚车,见到什么人抓什么人,回去以后就将这些人都投进炼炉里,用红莲烈火烧化成灰,然后分之而食。

    说简单点,他们这些囚车上的人,就是大葬山鬼魂的食物。

    她看了眼角落里瑟缩的一男一女,没有直接说出来,只是看向江晚殊。江晚殊看起来不怎么担心,耸耸肩道:“怕什么,到时候逃不就行了?”

    云长湮眸光渐转幽深,视线微微上挑,示意她车顶的鬼也许会听见。江晚殊却完全无所谓,说:“那是个聋鬼,听不见的。”

    难怪她敢毫无避忌地说话,云长湮了然,觉得她还真是一副事事尽在掌握的模样,别人都悲伤绝望,唯独她不动声色地把周围的情况一一摸清了——江晚殊作为一个曾经令万千妖鬼闻风丧胆的刑神,果然是名不虚传的。

    见她平静沉稳,江晚殊眯了眯眼,问她:“你不害怕?”

    “害怕也没有什么用啊,”云长湮苦笑,摇摇头,“我不害怕——早知道前路是一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唯独遗憾的是,还有人在等我回去,可我永远也回不去了。”

    江晚殊听了,眸光微动,却没再说什么。

    半夜过去,囚车穿越一望无际的旷野之后,沿着一条漆黑不见底的长河前行许久之后,车夫陡然调转马头,马车拖着十辆囚车跃入水面,随着翻滚的波涛一跃而起,跃上了河岸。这时天光隐隐熹微,眼看着接近天明,马车飞快前行,在天光大亮之前驶入一座拱门。拱门横跨山壁两端,是从两山之间开凿出来的,巍峨高耸,门上吊下两具死尸,手中各提两盏白纸灯笼,随着阴冷的山风来回晃荡。

    两边山壁高耸入云,如屏风般铺展开来,亭台楼阁沿山而建,宛如镶嵌其中。廊道上挂着惨白的灯笼,披头散发的鬼从廊下拖沓着脚步走过,脚下拖出一串血痕。

    囚车里的人一见这般情景,当即嚎哭出声,既恐慌又绝望。

    云长湮抬起头,望向囚车顶端。山壁顶天立地,怎么也望不见尽头,如同一只巨鸟张开了双翼,将黎明的光辉尽数遮挡在羽翼之外。马车在一条曲折狭窄的小道上行驶,山壁紧挨在两侧,说不出地逼仄压抑。

    小道走到一半,马车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驶去。这条路很快到了尽头,马车停下来,囚车上的鬼打开囚笼的门,把里面关押的人一一送出,押着他们走上一段短短的台阶。

    车夫先走上去,推开台阶尽头的一扇门,热浪翻涌着扑来,熏得人几乎要站不住脚。云长湮被押着走进去,只见门后别有洞天,数十个两人高的炼炉整齐陈列,每一个都冒着熊熊火光,热气袭人。她悄悄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四十个。

    那些男女老少早就吓得瘫软在地,鬼魂看也不看,把他们一个个拖起来,按顺序推进炼炉里去。

    眼看死期不远,云长湮嘴唇发干,指尖冰凉。她环顾四周,下意识地想跑,可周围的鬼魂严防死守,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江晚殊排在她前一个,神情淡漠,好像根本不担心自己的性命。披斗篷的聋鬼把她押到倒数第二个炼炉前,她就看也不看地弯腰钻进去,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轮到云长湮了。

    她缓缓挪动脚步,不情不愿地往前走,垂在身侧的手蜷起,指尖扣在掌心里,刺得皮肉生疼。

    炼炉的门在眼前打开,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