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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凡尘因缘【4】

    人一生的际遇大概就是如此神奇, 可以从天堂跌入地狱,也可以从地狱踏入的天堂。

    即使过去数百年, 芜眠仍然会固执地认为, 遇见云长湮的那段时间,是她此生最受上天眷顾的时光。

    从没有人关心过她、从没有人用温和的语调同她说过话。她早就习惯了大夫人阴阳怪气的语气, 习惯了嬷嬷的训斥, 习惯了把自己封闭在院落一隅的生活,一直以为此生都不可能有触碰光辉的机会。

    可上天眷顾, 让她遇见了云长湮。

    无论她如何多疑、如何抗拒, 云长湮好像从不会生气,永远温和得如同三月的清风, 轻轻拂开她眼前的黑幕, 为她携来一线天光。

    青城山上的生活像一场梦, 美妙得太过虚幻,以至于芜眠很多次午夜梦回,都会恍惚间以为又回到了荒僻冷清的院落里, 等到晨曦现出一线, 就要在嬷嬷的监管下起来干活。

    她总是反反复复地做噩梦,梦里总是在阴暗幽深的古墓里徘徊。藤蔓钩住她的衣摆, 华丽的棺椁裂开一道缝隙,死人的手从里面探出,指尖栖息着一只蝴蝶, 向她的双眼伸来。

    有一天深夜梦醒, 烛火未熄, 她瞥见斜立在梳妆台上的铜镜,模糊的镜面上映着她的模样,眼底那双殷红的蝴蝶静静匍匐在原地。

    她突然崩溃了,冲过去把铜镜掀到地上。镜面摔得四分五裂,碎屑乱飞,溅得满地都是。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半晌,忽然间好像猛然顿悟了一般,慌张地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捡起来。

    过了一会,云长湮敲开她的门,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

    芜眠垂眸不语。

    云长湮扫了一眼,见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片,大致明白了什么。她蹲下来,用衣袖遮着手,将一些不起眼的碎屑拢到一起,轻声说:“你不用害怕它,只是蝴蝶而已。我从没见过和你一样的人,这些天翻了很多书,也找不到任何一点记载。既然没有解决的办法,我想你也许可以试试去控制它。”

    她抬起头,认真道:“我是青藤成妖,所以生来就能控制藤条的抽长移动。这蝴蝶虽然和你没有关系,可它是寄生在你身上的,你不用害怕,试试去控制它。”

    她说着,向芜眠伸出手:“别拿着那些碎片,小心伤了手。”

    芜眠低头看她,视线正对上她的双眼。烛光半明半昧,却掩不住她眸中的熠熠光辉。

    屋里很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接一声,震震如擂鼓。

    过了半晌,她说:“我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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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百次的尝试之后,殷红的蝴蝶从眼底消失了,印记出现在了后颈的位置。

    芜眠有些不敢置信,在镜子前看了很久。云长湮从她手中拿过铜镜,笑道:“这不就好了吗?”

    她挨得有些近,芜眠突然觉得手心发烫。云长湮认真地看她的眼睛,眼底明晃晃的,就映着她的身影:“你的眼睛很好看。”

    芜眠一愣,沉默着移开了视线。

    云长湮带她去寻之前的古墓,告诉她那是祁琛的墓。两人在一条河边找到了入口,燃着灯找到了之前的墓室。芜眠一见蝴蝶就有些害怕,犹疑着不肯上前。云长湮攥住她的手,牵着她走近墓室边上的壁画,提灯一幅幅照过去,看完以后,心里大致有了猜测:“史书记载,祁琛晚年时格外迷恋长生之法,他抛下国事不管,独自跋山涉水地去寻找长生的秘法,只是最终也没活过八十岁。后世都惋惜他如此醉心长生之道,偏偏还没找到办法就死了。可看这壁画上的记载,这个紫衣女人给了他蝴蝶,他又把蝴蝶带进了坟墓,这是不是他寻求到的长生之法?”

    芜眠盯着壁画,一言不发。

    云长湮又道:“如果是这样,他把蝴蝶带进墓里,很可能也是长生之法的一部分。”

    芜眠说:“也有可能是他还没成功就死了,死前心有不甘,才让后人把蝴蝶和他同葬。可过了这么多年,祁琛估计早就化作白骨了,蝴蝶却没有死……”

    她突然顿住了,愕然去看云长湮,而对方也看着她。云长湮看向别人眼睛的时候,神色总是很认真的。漆黑的眼眸幽深得像能吸入辉光,聚精会神地看着她,一眨不眨。

    芜眠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她低声说:“如果是这样……也许这些蝴蝶,真的能让人长生不死?”

    云长湮笑了:“那不是很好吗?妖怪有一千年的寿数,我还可以活很久。如果你也可以,那我还可以陪你很久。”

    她神色温柔而认真,芜眠忽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于是偏开了视线,说:“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

    “那是不一样的,”云长湮轻声说,“你还年轻,人生还有很多的山高水长,不要对所有人都冷眼相报。”

    芜眠倒退了一步,说:“我学不会。”

    她语气僵硬,固执地流露出冷漠的神色,像是要把一切都推拒在外。云长湮也不恼,只是温和地说:“那就不用去管这些,只要你自己开心就好。”

    她转过身,提灯往墓室外走,牵着芜眠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

    青城山上无人打扰,时光细水长流,生活寂静安宁。

    母亲死了以后留下不少书籍,芜眠都一一读过。只是母亲死得早,没来得及教她太多,她有挑灯夜读的时间,却没什么机会习字,大夫人更不可能教她这些,字迹总是有些歪斜,笔划走样,不甚美观。她第一次写完自己的新名字,就觉得分外难看,想当场撕掉。

    云长湮及时地拦住她,取了一张新纸,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如何落笔,如何摆正字形。

    她很耐心,说话温声细语。芜眠渐渐有些心不在焉,移动目光瞥向肩头。云长湮倾身向前时,一缕长发落在她肩上,乌黑柔顺,看得她很想伸手去梳一梳。

    云长湮经常在青葱的翠竹下抚琴,琴声悠扬,传遍整个山林。芜眠时常拿一卷书,坐在她旁边,一边听她的琴音一边读,听着听着,思绪就不由得飘飞,随着琴声穿越六合八荒,再也落不回书页上,以至于十几天下来,一卷书还没看完十页。

    可她还是喜欢这么做,大概是喜欢在云长湮身边的感觉,平静又安宁,非常自在舒适。云长湮偶尔停下来和她说话,眼底微微带笑,比白昼的日光还让人晃眼。

    云长湮教她下棋,和她在灯下对弈。烛光把两人端坐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你来我往,棋盘上就是金戈铁马的战场。

    某日云长湮下山,给她带回来一件红衣和一只玉镯。玉镯是白玉琢成,打磨得极其精致,毫无瑕疵,在腕上晃晃荡荡,更衬得她手腕细瘦。

    芜眠从没穿过红衣,换上衣衫之后很不自然。云长湮替她整好衣领和袖口,倒退一步,说:“转一圈看看。”

    芜眠依言转了一圈,十分僵硬。衣摆随着她的动作扬起,荡开细碎的微风。

    云长湮很满意,笑道:“很好看。”

    说着,见她有一缕长发被风吹散了,拂在脸颊上,便上前替她拂开。指尖擦过面颊,轻得像掠过的风,芜眠却觉得面上微微发烫,不太自在地低下头,让云长湮的指尖拂了个空。

    云长湮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而专注。

    芜眠回视她,喃喃道:“你对我这么好做什么?”

    云长湮闻言失笑,轻叹道:“可是你也陪伴我了呀。”

    ======

    芜眠在青城山上住了半年。

    时日一久,有些一直被逃避的情感,也会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

    两人都心思敏锐,自然不可能全无察觉,只是彼此心知肚明,却也都不肯直接挑明了说。

    她们两个人,心里各有柔肠百转的心思。盘盘曲曲,弯弯绕绕,百般揣摩对方的意思,万般斟酌眼下的境况,给自己打了不知几个死结。分明一颗心沉重得都快自己把自己沉海了,还偏偏就是不肯多吐露一点心意。

    一方面既是害怕让对方难堪,另一方面又是害怕让自己失望。

    于是每日相对,往往张口欲言,最终欲言又止,又回归于沉默。

    一拖再拖,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某天夜里,芜眠受凉发了点低烧,云长湮担心她,在家里翻了翻,没找到药。妖怪是不会生病的,芜眠在青城山上这么久,也是第一次生了病,除了些伤药以外,什么也没备下。云长湮只好提灯出门,趁夜下山去找药铺。

    夜里的青城山很黑,树影摇晃,像是憧憧的鬼影。云长湮在山上住了很久,并不害怕,提着灯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时,离镇上的人家尚有一段距离。身边的风骤然猛烈起来,吹得灯盏晃动不停。云长湮蓦地停步,吹熄了灯盏,警惕地望向四周。只听一声呼哨,四周显出几道旋转不停的影子,是一辆拉着十余个囚笼的马车,马车上挂两盏红灯笼。每个囚笼顶上都蹲着一道黑影,每个囚笼中都关着几个人,加起来也有数十个之多。哀哀戚戚的哭泣声萦绕在耳畔,这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有人在绝望地低喊,不断摇晃囚笼的栏杆。

    也许普通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可云长湮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就都凉透了。

    她遇见了大葬山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