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看我看我~~~~
茱萸端了洗漱的水进来,口中道:“郡主睡前吩咐了, 让奴婢未时末喊您起身。”
赵琲还有些迷瞪, 好一会儿才想起确实有这茬, 她长长的眼睫眨呀眨的, 就像一把小扇子,琼面染了绯色,红唇微启, 竟是说不出的艳色。
饶是茱萸这种看惯了的女子也不免失神。
等洗漱好了, 赵琲已经彻底清醒了,但梦到的东西竟也记得格外清楚,连那三个乌鸦说的话都记得清。
茱萸端来了用冰镇好的樱桃汁, 赵琲一面小口的吃着,一面回想着梦里的场景, 心想最近大概是撞邪了, 不若哪日回公主府寻娘亲和嫂嫂一起去济盘寺上个香祈个福。
赵琲想起梦中见到的陌生男子,便问茱萸:“大盛当今最俊的公子属谁呀?”
头一次听自家郡主提起别的公子, 茱萸还以为自家郡主开了窍, 终于打算改嫁, 她顿时就激动了起来,如数家珍道:“整个大盛奴婢倒是不知,不过要论京城的俊公子呀,奴婢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已成亲的公子中最俊的可不就是咱们公主府的大公子!未成亲的公子中当属大理寺少卿最俊了, 他虽出自寒门, 却极有才华,还曾经给小太子讲过课呢!不过孟家表公子们也俊,还有王家、杨家......”
“能当上大理寺少卿的,少说也得一把胡子了吧,这般年纪还未成亲?”赵琲想了想,脑海中出现一个古板严肃的中年男子。
茱萸稍稍提高了声音:“哪能!那位少卿大人可是年少有为,如今还未过而立之年呢。上次奴婢帮您买糕点,恰逢少卿大人刚刚赴任,骑着高头大马,自西直街过,穿一身绯色官袍,衬的面容白皙俊俏,瞧着跟玉做的人似的,半点不比世家公子差,只是眉眼有些冷峻。”
一碗樱桃汁见了底,赵琲满足的漱了口,只问茱萸;“那他音色可好听?”
茱萸一愣,这话可把她问住了:“奴婢也就远远地看了一眼,哪里听过他的声音呀。”
“郡主喜欢音色好听的?听闻秦家二公子音色极好......”
茱萸说的这些公子,除了那个出自寒门的大理寺少卿赵琲没见过,其他的幼时或者平素出门会客都见过,没有一个是她梦中人的长相。
这下赵琲没了兴趣,说不定梦里那人也是她幻想出来的,世上根本不存在呢!
茱萸见赵琲兴致缺缺,也就没继续说下去了,转身给赵琲选了件素雅的望仙裙,伺候赵琲更衣。
梳头的时候赵琲又问茱萸:“你平日里做梦吗?”
“奴婢也做梦,不过梦少,”茱萸想了想,继续道,“有时梦到什么第二日就忘得一干二净。”
赵琲叹一口气,只说:“以后备些厚实的寝衣罢。”
茱萸满腹疑问,眼下都初夏了,天气炎热,郡主不是一向都苦夏的吗?不过既然郡主吩咐了,那便备上罢。
郡主这般招人喜爱,她们这些下人就该体贴些。
她不知道,她眼中惧热的郡主在梦里差点被冻哭。
赵琲生的极好,说是天生丽质都不为过,那肌肤嫩的能掐出水来,所以她很少浓妆艳抹,只上个淡妆就足够了,若不然艳光太盛。
这时伺候赵琲梳妆的小丫头吟香献宝似的拿出两个小盒子:“郡主,京城如今时兴一种新的胭脂水粉,说是用了能让人的脸变得又白又嫩,不少贵妇派了家中下人跑去采买,听说效果确实不错。我哥哥在府里做长随,上次出门的时候给我抢了两盒,郡主要不要试试?”
赵琲平日里梳妆打扮用的都是她娘给的方子做的胭脂水粉,极少用外面的东西,此时也只是慵懒的看了一眼,轻笑道;“有心了,那盘果仁乳酥赏你了,拿回去分与你家中弟弟妹妹一起吃罢。”
茱萸听了直笑,吟香是个爱吃的小丫头,一张小脸吃的圆嘟嘟的,看起来颇为可爱,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喜欢拿她爱吃打趣她。
吟香见被茱萸嘲笑了,气的直跺跺脚,而后噘着嘴凑到赵琲面前证明道:“郡主您看我的脸是不是白嫩了些?刚用了半旬就有这效果,我娘都说我变白了!”
赵琲闻言细细的看她一眼,发现她的肌肤确实白嫩了一些,也有些惊讶,她伸手戳了戳吟香的脸,吟香就乖乖的任她戳,一张小圆脸还浮上了一抹红霞。
整个院子里伺候郡主的人,谁不喜欢郡主呀,郡主一身仙气宛若九天玄女,能得郡主一句赞能让她们高兴半个月,更别提郡主还亲手捏她的脸了!
吟香激动的小脸更红了,引得茱萸笑的更欢了:“郡主您瞧,这小丫头还脸红了,我瞧着她好似也白了些,这一白呀,更似个白面馒头了!”
这回赵琲也笑了,可还别说,她院子里伙食好,把小丫头们都养的白白嫩嫩的,吟香圆润些,瞧着可爱又喜庆。
吟香听了这话,气的腮帮子鼓鼓的,又仰着脸软着声儿向赵琲控诉:“郡主快给奴婢主持公道,茱萸姐姐笑话人家胖呢!”
赵琲安慰吟香:“茱萸确实说的不对,怎么能说你像白面馒头呢,我瞧着倒像昨儿咱们吃的水晶包子。”
说起水晶包子,吟香咽了咽口水,又饿了,她看向桌子上的那盘果仁乳酥,眼睛都快长上去了。
满院子的人见了,无不抿唇开始笑起来。
赵琲用帕子揩了下眼角笑出的眼泪,笑道:“快吃罢,可别把你饿瘦了,等会儿再吩咐小厨房多做些,分给小丫头们吃,你也带些回去给弟弟妹妹吃。”
吟香不由心中感叹:郡主真是个极体贴大方的主子!
她端着盘子进了耳房,没一会儿就吃了大半盘,这才揉着肚子出来,道:“茱萸姐姐,你说我是不是还能长个儿呀,我才十五,我娘说约莫还能长一点,我这半月来胃口极佳,怎么也吃不饱,总感觉很快就饿了。”
茱萸没当回事,还笑着打趣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还好你是个姑娘家,又被咱们郡主挑了来,若不然你娘怕是要琢磨着把你送给卖粮的了。而且呀,我感觉你不是要长个儿,你是要长胖!”
这下子吟香可恼了,追着茱萸一直闹,几个小丫头也凑上来。
赵琲看着院子里几个大小丫头嬉笑做一团,这才感觉到几分生机,心情也畅快了许多,等几个丫头闹够了,才道:“我前几日瞧着园子里的花开的不错,我们今日去采些,添些荔枝汁,做个甜味的口脂。”
几个丫头呼应着拿了小篮子和纸伞,这时的日头正盛呢,可不能把郡主晒着了!
吟香撑着伞还不忘提起她那两盒胭脂:“郡主真不喜?我哥哥说他还见府上二夫人派人去买了呢!”
茱萸打断她:“咱们郡主肌肤娇嫩,外面的东西不定掺了些什么,郡主用了容易起疹子,还是用长公主给的方子自己制更稳妥。”
吟香悄悄看一眼赵琲,见她专心摘花,周身满是盛开的花,就像一个花中仙一般夺目,再去看那肌肤,确实细致白嫩极了。
再瞧瞧自己勉强还算白皙的肌肤,一下子就被比进了尘埃里,不免感叹:郡主果然是郡主,浑身哪哪都惹人爱~
这便打住再也不提此事。
摘了一半,赵琲就觉得有些热了,额角也出了些细汗。
忽的,大腿被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抱住。
赵琲一愣,低头一看,一个梳着总角的男童正睁着他那葡萄一般黑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男童只有五六岁的模样,白白嫩嫩的,鼓着一张包子脸,看赵琲低头,他赶忙踮起脚尖想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赵琲。
赵琲诧异:“睿哥儿,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奶娘知道吗?”
江睿抿着唇点点头,又把小脑袋往赵琲身上蹭,小手还举着一方皱巴巴的帕子。
茱萸见了,笑道:“方才奴婢只顾着摘花,倒没注意到睿哥儿来了。睿哥儿亲近郡主,这是体贴您,看您出汗了想让您擦擦汗呢!”
赵琲蹲下身子,想把他抱怀里,男童却挣扎着不让赵琲抱——爹爹跟他说过,他现在是个大孩子了,很沉的,婶娘那么娇弱抱他的话肯定会很吃力!
“睿哥儿真是体贴郡主呢!”
英武侯府分东西两院,当初江家一门出两将,年轻十几岁的弟弟更勇猛威武,却因为在战场上为兄长挡了一箭没料到那箭上淬了毒而丧命,哥哥领了军功做了大将军,他做主把英武侯府一分为二,东院给自己的家眷,西院给弟弟唯一的儿子。
大将军对西院的侄子看的跟自己儿子一样重要,有他在,没人敢欺负西院孤身一人的江闻音。
现在大将军老了,他最疼爱的嫡孙在沙场上失去了踪迹,东院各房人心难测,西院反而成了英武侯府最清净的地方。
江睿就是江闻音唯一的儿子,他娘身子弱,在他刚满周岁时就撒手人寰。
它们风风火火的抬着喜轿,专心致志,却在赵琲看它们的时候,齐齐扭着小脑袋,看向了赵琲。
那画出来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虽灵动,却也有几分诡异。
而后几个纸片小人对视一眼,激动坏了,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其中有个还跳了起来,冲赵琲的方向转了个圈,那张小嘴咧开,很开心的样子。
赵琲顿感惊奇,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被前方有所察觉的程洵用大掌遮住了她的小脑袋。
她还能透过指缝看见喜轿因为那个小纸片人儿跳起来转圈而颠簸了一下,轿帘因此轻轻晃动,露出一角喜轿里的景致来。
那方大红的喜轿里端端正正的坐了一个着大红喜服的人,他肤色极为白,像是久不见阳光,唇色也淡淡、容貌是罕见的殊丽俊美,却带着几分阴郁病态的美感,他身侧隐约能看见一个身量矮很多、身子僵硬、披着红盖头的新娘。
就在赵琲偷看他的时候,那位传说中的夜新郎,用那双无情恰似多情的眸子睨了这个方向一眼,只一眼,颠倒众生、色相惑人。
赵琲本能的感到不安,她心有余悸的收回视线,心里摸不准那位夜新郎有没有发现她的偷看,于是便躲在程洵身后不敢再看。
迎亲队伍慢慢远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琲总感觉有一道森冷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她,直到离程洵更近些,感受到自他身上传来的温暖,那种感觉才慢慢散去。
旁边也有跟赵琲一样窥探到菩大爷真容的人,不多,也就两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女鬼。
一个披头散发,着一身破烂的红衣,眼珠子还在滴血,另一个衣着服饰倒还整齐,脸上还涂了胭脂,只是脖子那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也还在滴血。
那个红衣女鬼兴冲冲的抓住另一个女鬼的胳膊,脏兮兮的脸上洋溢着娇羞与激动:“原来菩大爷竟是个姿容如此俊俏的男人!我还当他是个大腹便便的糟老头呢!没想到这般俊啊,啊啊啊啊!”
另一个拢拢自己的头发,那张脸上也浮现出害羞的神情:“你说他常做新郎,那方面功夫应该也不差罢。”
“那是自然,听说他这般看着清瘦的,脱了衣裳都孔武有力呢!”
说着,两个女鬼想到什么,暗戳戳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那胭脂女鬼还道:“我上次约的那个,看着身量不高,脱了衣裳足足有八块腹肌呢!”
红衣女鬼不甘示弱:“你这算什么,我上次寻的那个,弄得我三天没下床!”
???
听了这话,赵琲暗自红了脸,她没想到这里的女鬼说话都这般荤素不忌,她悄悄瞧一眼程洵,见他依旧端着一张脸好似没听到,才舒了一口气,一双眼睛也往别的方向看,权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就听胭脂女鬼又挺了挺胸,骄傲道:“前儿在于婆那里捏了捏,也不知道这般大小的他喜不喜欢。”
红衣女鬼听了这话,也不知怎的就生气了,她冷声一哼:“就你这样的,菩大爷能看的上?”
“看不上我难道看得上你?谁不知你在阳间的时候因为容貌无盐被夫君嫌弃,最后含恨而死才化为的怨鬼?”
“呵,你好看还不是被你夫君抛弃了,还被他亲手拿刀割了喉,你看看你有没有女人的样子,就连胸口那两团肉还是在这里才捏出来的!”
眼见旁边那两个女鬼越说越凶,再说就要打起来,赵琲悄悄的攥住了程洵的袍子,打算万一那两个女鬼打起来殃及周遭,她就一把抓住程洵跑路,免得鬼多眼杂,被冲撞了发现她体质特殊。
程洵有所察觉,他侧了侧身,把赵琲护在自己的视线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意外的暖心。
赵琲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上原因的暖流,她抬眸望着程洵,手里还攥着程洵的袍子,桃花一般的眼睛眨了眨,那小扇子一样的眼睫也眨了眨,俏皮又灵动。
程洵见了,终于露出了久违的浅笑。
他一笑,就如雪山融化,叫见者不免心中一阵小鹿乱撞。
这时,红衣女鬼也发现了程洵的存在,顿时惊为天人!她忽的推开纠缠在一起的胭脂女鬼,又做西施捧心状,弱弱的看着程洵,拼命的眨着她那演技格外造作:“公子,可曾饭否?”
胭脂女鬼也拢了拢头发,摆出一个曼妙的身姿,也掐着声儿问:“公子,饭否?”
就差直勾勾的问他,公子,约吗?
程洵只是轻扯唇角,对着二位女鬼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又把她们迷得七荤八素!
两个女鬼眼睛都要冒星星了,她们都恨不得腿软倒在程洵身上。
就在两个女鬼神魂颠倒之际,程洵用手虚揽住赵琲肩膀,继而附身,凑在赵琲耳边,那双平素冰冷的眸子如今温柔满溢,只定定的看着赵琲,他用两个女鬼都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夫人,咱们回去罢。”
他声音本就极好听,眼下这般刻意压着低音,做出一副宠溺的样子,更是让人轻易沦陷。
说罢,他就护着赵琲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那张国色天香的脸上,潋滟美眸半阖着,长长的睫羽轻颤,黛眉微蹙,有千百种娇弱之态,实在是惹人怜惜。
只是这个玉做的人儿又做噩梦了。
还是那个做了许多遍的噩梦。
入眼是一片浓稠的腥红,鼻息间隐约还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沾满混着血液泥浆的白纱凌乱的挂在昏暗破旧的巷子口。
风吹过,凌厉刺骨,浓雾散了一些,隐约能看到暗沉巷子里的血色,远处似孤魂野鬼又像野猫一般的呜咽哭喊声清晰了几分。
赵琲环住胳膊,那刺骨的寒冷冻得她通身发寒,这个梦越来越冷了。
正惊疑间,就见巷口仿佛有个影子一晃而过,凝神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她纤细的身子顿住,环顾四周。
巷口有一颗粗壮的柳树斜着生长,大半的枝条都探向了昏暗的巷子里,森森的绿意染上了阴诡之色。
这柳树是一直存在的,只不过与往日相比,它留在外面的枝条尚且带着几分生气,其上歇了三只乌鸦,黑黢黢的,隐藏的极好,若不是它们绿豆般的眼睛太过明亮,赵琲差点都没发现。
为首的那只乌鸦看见赵琲,挪着与它身体极为不搭的肥硕身子挪到枝尖。
它那小小的脑袋高高的仰起,仿佛带着睥睨四方的气势,每挪一步都似千军万马过境一般,让柳枝颤了又颤。
就在赵琲以为那纤细的柳枝差点要因为支撑不住它的身躯而要断裂的时候,那只胖乌鸦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继而拍打着翅膀,裹着一身的雾意朝赵琲飞过来。
那叫声着实称不上悦耳,那胖胖的鸟身也着实算不上健美。
其实赵琲打小就喜欢好看的物什,不好看的,她一般都不会怎么关注,但现在这胖乌鸦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乌鸦飞过来的时候,赵琲下意识的睁大了双眼,那模样就像是个受惊的小兔子,可怜又可爱,谁都没注意到她往旁边侧了侧身。
那乌鸦因起飞时动作太过迅猛,只顾着为自己胖胖的身子找平衡,压根没注意赵琲的小动作,还只当自己飞偏了,但此时也不好减速,只好圆圆的脑袋一偏,渴望着迫降成功,可惜它低估了它的身材,一脑袋扎进土里。
雾色似乎也因此被撞破了些。
剩余的两只乌鸦在树上扑闪着翅膀发出了低哑的嘲笑声。
地上的那只乌鸦恼羞成怒,奋力的把自己的脑袋从土里拔起,一双绿豆眼眨巴几下看向了赵琲,它张口,声音有些破碎:“人类!”
竟是人话!
其实梦里的小东西会说人话这事,赵琲见多了......
赵琲也眨眨眼睛看向它,花瓣似的红唇也紧紧的抿着,一副无辜至极的小模样。
胖胖的乌鸦以为赵琲稍稍被它的气势震慑到,语气温和了些,用灰扑扑的翅膀指指身后:“这里不是你应当来的地方!”
赵琲顺势看去,发现天色不知不觉暗沉了许多,染了大半的绯色,三分似夕阳,七分如血色,伴着远处孤魂野鬼的哭喊声,那阴冷之感直往人骨子里钻。